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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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查『獵人』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一般來說,文書會引導他們去往任務所在地,但如果任務目標一直在快速移動,文書的作用就非常滯後了。

首先,魁煞域的空間極不穩定,有可能情報裏提到的地方前一段時間還在這一重界,你去的時候就已經墜入了另一重界。

就算運氣好,順利到了情報中『獵人』最後出沒的地方,對方也早就無影無蹤了,說不準都不在這一層了。

沈晏也是親自幹了才發現這件事比以前追查小白要困難百倍,跟大海撈針差別不大。

“你說祖天師她的魁煞域憑什麽就這麽大呢。”沈晏百思不得其解。

青玄子咳了一聲:“咳咳,是魔頭,魔頭。”

“哦我不用講這個。”

青玄子:“……”

職位高了就是有特權啊……

面對失效的文書,滯後的情報,沈晏決定:先蔔一卦。

在魁煞域中,蔔卦是個性質特殊的儀式。所有卦象的結果皆有意義,天師派的修士認為卦象就是天師降下的指引,這種說法不無道理。

沈晏二人隨著卦象所指一路向前,一個不留神,發現周圍的景色變成了熟悉的戈壁沙塵……

這卦象竟然把他們帶回一開始的那重界了。

從沈晏在文書了解的情況來看,戈壁這一層除了環境惡劣,總體上來說竟然算是比較安全的。只不過風沙太大,不能騎馬,他們不得不重新回顧一下在戈壁上徒步吃沙子的體驗。

二人在戈壁中行進了許久,隱隱看到前方有兩個人影也在沙塵中艱難徒步。

二人第一反應都是警惕,謹慎靠近,在這種地方你很難確定看到的人影一定是人。然而當他們看清那兩人的時候,沈晏懵了。

沙塵中的其中一人,是沈晏自己。

另一人,是他當初見到的那個小道長。

“為何還有一位沈大人?”青玄子驚疑道。

“……偶爾也會發生這種情況,魁煞域的時間是無序的,出現什麽都不奇怪。”沈晏在處理文書時見過幾次類似的報告,報告人稱在探索域界時遭遇過去的人和事。

這種接觸分兩種情況,一是虛影,只能看見卻不能接觸,這種最為常見。

二是確實地進入了過去的時間,和那裏的人發生了交集,並且交集內容還出現在了早幾周就呈報到除妖司的文書裏。

沈晏暫時無法確定他們是哪一種,他蒙上面,慢慢地靠近目標,直到雙方都能在視野中清晰地看到對方。對方沒有任何反應,這讓他確信他們遭遇的是第一種情況。

沈晏看著時間虛影中的自己和小道士,心中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如果不是現在親眼見到,他都沒法確定自己當初真的見到過這麽個小道士了。

從小道士的裝束來看,他應該是個散修。

沈晏走上前去,想看清他的容貌。

他長著一張非常大眾的臉,大眾到你可以在自己認識的人裏聯想到幾個長得很像他的人。

而且一轉身,就會忘記他的模樣。

已經處理了無數文書案卷的沈晏敏銳地覺察到了異常。

無法被記住的容貌,是魁煞域某些造物的特征。

這麽一看,自己當初居然與一個魁煞域造物同行一路,還真是奇妙。

當沈晏想繼續細究時,忽然間地動山搖,大地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他們二人墜入了其中。

這種下墜感他們並不陌生,視野中周圍極速下落的巖壁逐漸越來越黑,在不知多久後,眼前突然明亮——他們從地底墜落到了下一層。

沈晏及時展開飛身咒,撈住青玄子,此時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在戰鬥中被破壞得面目全非,幾乎看不出原來地貌的域界。

那個把他們送下來的裂縫在天空上延伸到了視野盡頭,與其相對的地面也被同樣的裂縫貫通。就像是有人一刀劈開了天地似的。

遠方天際還有兩道黑影在天地間來回碰撞,隨著巨大的轟鳴聲摧毀了一片又一片區域。黑影的速度快得嚇人,像是完全不受現世法則約束一般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互相追逐。

二人意識到他們倆應該是誤入了神仙打架的地盤了……

趁著兩位神仙沒發現,兩人找了個角落先茍著,茍到外面沒聲了才悻悻冒頭。

從戰鬥的動靜來看,應該有一方落敗了。但無論贏的那個是誰,都不是他倆能招惹的。

正當他們放松警惕時,一個人影從他們身側飛了過去——也許並不是飛過去而是被丟過去的。那人影接連撞碎了十幾根巖柱,最後滑落下來摔到地上,無法動彈。

沈晏定睛一看,那果然是天師化身,看起來已經重傷,渾身四處都是觸目驚心深可見骨的傷口。

下一刻,一把黑刀破風而來,將地上的人影捅了個對穿。

二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息之後,黑刀的主人閃現在人影身前,伸手拔出了黑刀。似乎是不確定對方死透了,黑刀再次高高舉起,幹凈利落地砍下了對方的腦袋。

黑壓壓的天空讓沈晏很難確認眼前這個化身究竟是哪一位。

如果是『絕滅』,他倆逃都沒處逃了,準備後事吧。

那人收刀入鞘,環顧四周,然後迅速發現了遠處躲在碎石堆後的二人。下一息,她就已經到了面前。

她那雙灰白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們一圈,隨後開口道:“你們在這幹嘛。”

“……?”獵殺化身,灰白瞳孔,他們運氣沒這麽好吧一來就碰上『獵人』。

沈晏擡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巨大裂縫,她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上去,然後驚了一下。“我去,這麽大口子。”

這位『獵人』似乎是可以溝通的……

懷抱著這樣的僥幸心理,沈晏開口問道:“請問您是……”

“啥,你不認得我嗎?”她打斷了他的提問。

沈晏很想說他該認識嗎?難道這個化身的記憶裏有他?但除了眼睛她看著也不像李不缺啊。

“我,李游啊。”她說。

“……???”

沈晏感覺世界都不太好了。

李游不長這樣啊,不,李游怎麽會是天師化身呢?

李游看著他,忽然一拍腦袋,“哦對了我終於記得你名字叫什麽了,你叫……呃……叫……”

她詭異地沈默了片刻,然後從懷裏掏出個小本,蹭蹭蹭地翻起來,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的字跡已經被血跡染開,看不清楚是什麽。

她頗為沮喪地合上本子,似乎放棄了和某種力量作鬥爭。“所以說,那個誰,你們在這幹嘛呢?”

青玄子悄悄戳了一下沈晏:“沈大人,你們認識?”

沈晏卻因為“那個誰”的稱呼楞了一下。

“轟——”沈重的崩塌聲從天際傳來,很快,接連不斷的崩塌聲隨著崩解的天地從遠方快速蔓延。

“我艹。”李游罵了一聲。“天塌了。”

字面意義上的塌了。

她吹了聲口哨,巨大的青色鳥影即刻破空而下,李游一手一個抓住面前二人丟上鳥背。

“萬裏?”沈晏驚訝道。

青鳥金色瞳孔給了他一個眼神,隨後振翅而起,馭風直上。

身後的天空和大地在破碎之後墜入虛無。載著三人的飛鳥在不斷崩塌的世界中上下翻飛,身前碎石亂舞,身後虛空步步緊逼。

青玄子和沈晏緊緊抓住萬裏背上的羽毛不敢有半分松懈,李游轉頭看了眼虛空,嘖了幾聲。“看著是跑不掉了……”

“能不能別說喪氣話啊!”沈晏大喊。

周圍世界破碎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看著就要追上他們,李游拍了拍鳥背:“小雀兒,掉頭,賭一把。”

“??!”另外兩人臉上露出驚駭之色。

萬裏沒有片刻猶豫,瞬間偏轉身體,以一個完整的圓弧軌跡調轉了方向,直向虛空飛去。

一進入虛空範圍,周身的空氣陡然消失,轟響聲也瞬間消失不見,沈晏青玄子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就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眼前卻是一片竹林。

李游和萬裏已經在院子裏升火燒水了,見他們醒過來,一人給分了一條掃把一塊抹布:“幹活去。”

“啊?啊,好。”青玄子懵懵懂懂地接過抹布和掃把,很老實開始撿活幹。

“這是哪。”沈晏環顧四周,他們身處一個陌生的竹廬小院之中,院外郁郁蔥蔥的竹林隨風娑娑作響,平靜祥和得不似身處魁煞域中。

“錨。”李游說。

“錨?”

“嗯,無論在哪一重境迷失,都一定能找到的棲身之地,我稱之為『錨』。”李游拿著鐵鉗捅了捅竈肚,讓火勢更大了些。她站起來撣了撣衣服,又說道:“用凡人的話來說,應該是『家』。”

“凡人?”沈晏準確地捕捉到了話語中的不同之處。“你……果真是天師化身?”

“我是李游。”

“……”

“看什麽看,幹活去。”

沈晏拿著掃把開始掃地,他邊掃邊觀察。竹廬不是貼著地面建造的,而是稍架起一點高度,從泥土的潮濕程度來看,這裏在現世中應該屬於南方。

院中辟了一塊菜田,種了些蔥姜和小青菜,灑掃用的竹掃把磨損了不少,竈臺不曾積灰,還有長期燒竈的黑色燒痕,處處都是生活痕跡。

還有一只躺在竹編小窩裏四仰八叉睡大覺的赤狐,從他們醒來到現在就沒搭理過他們。直到他們地掃得差不多了,狐貍才爬起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然後噠噠噠地跑到李游腳底下蹭蹭褲腿。

李游把她抱起來放在凳子上,一人一狐就盯著竈發呆。

“言兒言兒,什麽時候開飯呀。”小狐貍忽然口吐人言。

“嗯……還要好一會兒,餓的話先吃點蜜餞墊墊肚子吧。”李游掏出一把糖漬梅幹。

小狐貍忽然搖身一變,變成了個傾國傾城的赤發美人,慵懶地接過梅幹,然後順勢賴進李游懷裏,嗲聲嗲氣地撒嬌道:“言兒餵我吃。”

“多大人了自己吃。”李游很無情地把胡十一提溜回凳子上,板著臉教訓道。“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青玄子和沈晏都看呆了……

萬裏則是見怪不怪,他從庫房拎出來一條熏肉,又從地裏拔了一把小青菜。“大人,今天青筍炒熏肉,再來一盤炒青菜怎麽樣。”

“今天人多,可能不夠吃,萬裏你看看能不能弄兩條魚回來。”

“言兒我要吃雞肉!”

“……行,那就吃雞。”

萬裏癟癟嘴:“大人你別太慣著她了。”

胡十一瞇起眼睛:“再說我就把你這只笨鳥給吃了。”

“嘶……你光吃飯不幹活!”

“言兒就慣著我就慣著我,怎樣?”胡十一朝萬裏吐了吐舌頭。

李游揉了揉眉心,然後往嘴裏塞了一顆冰糖。“十一,你舅不是讓你跟除妖司交涉麽,正好,那個掃地的就是現任司長。”

突然被提到的沈晏拿著掃把,面對赤發美人投過來的審視眼神有些心虛。

“啊?他看起來好弱。”胡十一皺皺眉。

“實際上也挺弱的。”

這該死的毒舌,沈晏真是再熟悉不過了,除了李不缺誰還這樣。“我哪有!”

李游聳肩,指向胡十一:“那要不你們比劃比劃,哦對了,這位是蒼墟山狐君胡十一,現任蒼墟山天狐之主。”

沈晏熄火了。“我掃地去。”

青玄子已經開始滿頭冒冷汗了,一個是剛剛毀天滅地的天師化身,一個是蒼墟山狐君,一個比一個重量級,他還是老老實實打掃衛生別吱聲了。

萬裏出門一趟,帶著一筐食材回來,有魚有雞,大蔥生姜,菌子,還有一兜子梨。

“會做飯不。”李游問掃地二人組,還沒等回答,就又補一句:“那個誰你來,打下手。”

“……”沈晏無語,面前果然是李不缺。

三人忙忙碌碌地洗菜刮肉切菜淘米,竟然也忙碌出些許人間煙火味來,這種平凡日子在魁煞域裏相當少見。輕松的氛圍和食材下鍋的滋滋香氣連青玄子的精神都逐漸放松下來。

旁邊的胡十一幫不上忙,就捧著大梨啃,豎著一雙大耳朵認真地看他們做菜。

李游似乎對魚湯執念很深,萬裏試著做了魚湯,但嘗起來就是少了那麽點味道。

忽然間,院子裏出現了兩道虛影,嚇了青玄子一跳,虛影逐漸清晰,出現的竟然是李微言和……竹山?

一襲墨青長袍的竹山安靜地站在藥架前曬藥,而李微言趴在桌上半死不活地耍賴:“我想吃阿竹做的龍須酥我想吃龍須酥——”

竹山理了理藥材,以便藥材能均勻地曬開,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昨日吃龍須酥,前日也是龍須酥,再吃你就要蛀牙了。”

“那——我又不是凡人我不會蛀牙,阿竹阿竹阿竹——”李微言沒出息的樣子跟剛剛胡十一如出一轍。

李游擡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琢磨她那魚湯去了。

“那也不行,今日吃魚。”竹山說。

“魚?我不喜歡吃魚,換一個。”李微言捂住耳朵。

竹山放下藥材,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昨日才又帶著一身傷回來,自然要補一補,聽話。”

被捉住小辮子,李某人的氣勢明顯偃旗息鼓了,委委屈屈地趴在桌子上,嘟囔著:“……那明天吃龍須酥好不好。”

“好,好,今日我們煮魚湯。”

聽到魚湯二字,李游終於又擡頭了。

下一刻,虛影中的李微言已經出現在竈臺邊幹凈利落地殺魚刮鱗,竹山起鍋燒油。李游讓出位置給虛影,然後站在旁邊頭伸得老長,拿出小冊子,記著他做湯的每一個步驟。

“哦原來是這樣……啊,竟然如此……”

萬裏也很是認真地頻頻點頭。

待到虛影消散,一主一仆立刻重新起鍋,現學現賣。他倆似乎已經很習慣這院子裏出現的虛影了。

沈晏卻有些疑惑,虛影中的小白顯然更像是李微言的樣子,那柳二為什麽也在虛影之中?柳二應該跟他一樣,只認識小白才對。

同樣的疑惑,青玄子也有。

李游全心全意地折騰她的魚湯,完全沒打算為他倆解惑,等魚湯出鍋,她先嘗一勺,砸吧兩口,眼前一亮,果然比之前要美味多了。

飯菜上桌,幾人圍桌而坐,李游分完碗筷,自然而然地對沈晏青玄子開口道:“吃完飯你倆洗碗。”

“好。”青玄子端坐正直,他已經被飯菜香饞了半天,別說洗碗,就是把這整個屋子擦了也未嘗不可。

飯桌上,沈晏忍不住開口詢問李游離開除妖司之後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又成為了『獵人』?

李游故作深沈地看了他一眼:“不可說。”

正吃著飯,竹林裏忽然傳出幾聲犬吠,萬裏和胡十一同時警覺地擡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去驅逐?”萬裏問道。

李游咬著筷子,不動如山:“不必。”

犬吠聲越來越近,沈晏與青玄子交換了個眼神,將手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拔刀。

只見籬笆外的竹林小徑中有人影快步行來,在穿過一個拐角後,掩蓋在叢竹之後的黃色影子一個箭步飛撲過籬笆,猛地把李游撲倒在地,然後發出哼哼唧唧的犬嚶聲,大舌頭狂舔她的臉。

“哎呀大黃,李大黃,別,別舔了哈,噫,好癢!”李游試圖掩護自己的臉,但狗哈喇子還是流了一臉。

李大黃先舔完李游,就又興奮地去追萬裏,嚇得萬裏驚慌失措地滿院子逃:“別追我啊蠢狗!!”

看到萬裏的倒黴樣子,胡十一則幸災樂禍笑個不停。

竹籬外,滿臉疲憊,風塵仆仆的劍客抖落粗麻外衣的寒風,推門進來,他平素束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摻雜了許多隨風飛舞的亂發,久疏打理的臉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這副不拘小節的江湖客模樣讓沈晏險些沒認出這是誰。

他沈默地走進來,蹲在李游面前,掏出一只帕子擦幹凈她的臉。

李游眨巴眨巴眼睛,然後就被抱進了這個還透著寒氣的懷中。

“你好冷啊,阿竹。”她說。

他不說話,只是低著頭,沈默地抱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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