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人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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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千面

李游感覺自己最近挺不對勁的。

她最近的夢越來越奇怪了。

她似乎會在夢中到達魁煞域的其他地方,她還在見到了『天師』,但『天師』卻不像他們描述的那樣光芒萬丈,不可直視。

來到這裏的凡人修士們像是見到了什麽神跡一般叩首跪拜,可在她看來,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一尊普通的泥像,灰撲撲的,漆掉了好幾塊,也不曾見到有什麽了不得的神通。

踢一腳還在地上滾幾圈,需要人扶起來。

常在夢裏四處加班,讓李游有點頂不住,這個癥狀可以說是失眠,多夢。於是她找醫官看,醫官卻說他只是被分配到醫官的角色而已,實際上根本不會看病。

他的主職工作就是掃地,實在不行就開點甘草糖去去火氣。

甘草糖難吃的要死,李游一聽就跑了。

同僚說她可能是最近壓力有點大,這幾天除妖司沒有人壓力不大的。

李游覺得甚是有理,她這段時間也接了好幾個緊急出去撈人的外勤任務。但讓人來火的是,有些個人就是給他救出來了,他還要頭鐵的繼續去朝聖,不撞南墻不回頭,不見黃河不死心。

對於這種人,除妖司前輩只有一句話:人各有命。

唯一能讓李游安心一點的,是尤司拍著她的司丞腰牌跟李游保證,那個魁煞鬼已經被驅走了,淩長風現在是全須全尾的淩長風。

她觀察了幾天,淩長風好像確實正常了不少。

就是晚上做夢依然時不時見到阿竹,他還是老樣子,又黏人又喜歡親她,還得寸進尺,一親起來就親個沒完。

但好歹春夢總比在夢裏加班強。

一想到自己居然就這麽半推半就的接受了人鬼情未了,李游覺得自己的人生前途看起來簡直一片灰暗。

沒出息啊李游。

更沒出息的是,可能是夢的影響,李游最近跟淩長風在一塊的時候,總覺得心裏怪怪的,很癢,又撓不到。想離他遠點,但真離遠了又想湊到他旁邊去。

沈晏說那你這是愛上他了,你可倒黴了,他有家室。

嚇得李游趕緊領了長期外勤任務逃得遠遠的。

晚上入了夢,阿竹就委屈巴巴地抱著她,像生悶氣,又沒法說出口,只能這麽抱著她,然後很兇地吻得她喘不過氣來。

“你咋了?”

他郁結的眉頭緊鎖,憋了半天,只說出來一句:“別丟下我。”

“好好好,不丟下你。”

李游總感覺他變嬌氣了。

白天,李游就繼續工作。

作為長期外勤,她的文書內容是不斷變化的,泛黃的絹布紙張上的墨跡有生命一般移動,帶著她去往魁煞域的各個地方。

工作流程她已經爛熟於心,到達目的地,先確認是否志入除妖司詭域圖,如果有,就查閱具體內容,沒有,就開始記錄。

已經志入地圖的區域,都會留下前人的標記,很容易就能辨別出來。

初步判斷危險程度之後,就拿出除妖司腰牌,往自己身上疊法術,飛天遁地,護身卻邪……總之保證自己就算撈不出人也能自保逃命。

其實對李游來說,以上步驟可有可無。

孤身一人穿行魁煞域對李游來說並非什麽艱難無比的工作,不知為何,在魁煞域待的越久,魁煞域對她的負面影響就越小。許多對普通刑探來說無比危險的死地,李游如履平地。

她甚至到達過『白』所在的村子,幻覺入腦的一瞬間,此前那些早已在李游腦子待了許久、殘缺不全、屬於李不缺的記憶被補全了一部分。

李游只感覺『白』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訴苦的人,這個大眼珠子一股腦地把自己的痛苦和怨懟都倒給了她。

就是這訴苦有點太折磨人了,饑餓寒冷,鉆心剜骨,乃至烈火灼身都太過真實了,如果不是早就有李不缺的記憶,李游差點沒能頂住。

在李游完整地經歷過這一切之後,白眼珠就蔫蔫地癟了下去,最後變成了一灘乳白色的膠質。

這給李游嚇壞了,她別是弄壞了一個天師化身吧。環顧四周,沒人,假裝無事發生,偷偷溜走。

在之後擦劍的時候,她從劍中看到了自己灰白的雙眼。她並不覺得意外,之前在那個破洞府殺了個十進十出之後也這樣過,過一陣就好了。

然而這次,這雙灰白眼睛卻一直留在她眼眶裏,沒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雖然怪怪的,但相安無事,李游也就沒怎麽放心上,直到她用這雙眼睛看向一只長生孽鬼,讓它在『白』的痛苦中發瘋死去的時候,她終於意識到:不對。

她居然可以使用化身的力量。

文書又帶著李游去往『斬神刀』所在的山谷,卻見到一個人拿著黑刀對著周圍拼命揮砍,直到力竭而死。

那把刀又回到了石縫之中。

李游拔出了黑刀,一瞬間,空曠的山谷陡然變成了硝煙彌漫的戰場,人們互相廝殺,一個人倒下,另一個人就踩著他的屍體又撲上去,血氣漫天。

一種亢奮而急切的熱望從手中的黑刀蔓延而上,渴望戰鬥,渴望砍下敵人的頭顱,渴望用鮮血來試刀。

在砍下一顆頭之後,就會陷入極度亢奮的狂熱之中,每砍下一顆頭顱,都能將這種亢奮再次推入高潮,無休無止,直到力竭而死。

李游陷入了這場沒有盡頭的戰場,與幻覺中的敵人作戰,與黑刀的狂熱作戰,在砍下了不知多少頭顱之後,她的心情反倒變得平靜起來。

那股狂熱漸漸無法控制她,她的意識也變得清明,隨後,收刀入鞘。

山谷又變回了那個安靜的山谷。

之後的旅程裏,文書似乎在刻意將她帶往化身所在的地方似的,她一路遇到的天師化身多到有點異常。

那個在初入魁煞域時把她嚇得半死狼狽奔逃的小火人,如今再遇到,靠近了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老熟人嘛,李不缺。

李游甚至知道這是哪個時間的李不缺。

但小火人一直叫,還是叫得人頭疼,李游沒辦法,給她嘴裏塞了兩顆糖,她就不叫了,安靜地站在那吃糖。

在魁煞域裏獨行很久少見熟人的李游還把她當做聊天的對象,吐槽這一路工作有多麻煩多辛苦,光幹活還不給辛苦費,把人救出來了也不說聲謝謝……

這小火人也不會回應她就是了。

自顧自地倒了好一陣子苦水,李游才想起來什麽似的:“對了,那個什麽狗屁玄真道人的洞府已經給我砸了,你不需要天天在這哭了。”

她身上的火光忽得沖天,火光中不僅有她,還有兩條小狗,火勢漸漸變小,最後只留下地上的一點灰燼。

李游:……

她沒想走一路就弄死一路化身的,這屬於碰瓷吧。

然後,她發現她可以操控白火了。

……哇哦。

李游沒修過火法,第一次一不小心甩手甩出火來給她嚇一大跳,差點以為自己也要變成小火人了。還好,白火在她的手上很溫和,沒給她燒成小火人。

普通人學會火法的第一反應:找東西燒,李游也不例外。

戈壁沒東西,只有石頭和沙子。

於是李游學會了燒玻璃。

在燒玻璃的時候,她還發現這個火法贈送兩只燒火小狗。

李游認得他們,黑漆漆一團、跑起來不太利索的那個叫李二黑,混了幾坨白火、特別活潑跳來跳去的那個叫李小花。

他們還有個老大,李大黃,現在有了編制在除妖司看門呢,天天吃的肚子胖滾滾,特別幸福。

小火人離梨兒莊駐地不遠,她就順路去了一趟,她記得這個莊子。

莊子開門的是一位婦人,婦人見到她,很是驚疑地上下打量:“……小莊主?”

“小莊主回來了?”一個孩子的叫聲先響起來,隨後如海浪一般擴散出去“小莊主回來了!”“小莊主回來了!”

孩子們蜂擁而來,嘰嘰喳喳地圍著她問有沒有帶東西回來。

她有點局促,因為她什麽都沒有帶。

這裏讓李游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梨兒莊因她的到來而忙碌起來,魚娘子先是驚訝她恢覆的容貌,然後就開始跟她說起那些新鄰居——不知因何緣由住在山那頭的修士們。

李游在這裏喝上了一碗鮮香暖胃的魚湯,湯面潔白,沒有一點腥味,入口極鮮。這條魚從上岸到她的碗裏可能都沒超過半個時辰。

這種溫暖熱鬧的氛圍讓李游久違地感覺到一種『活著』的感覺,不是作為什麽刑探修士而活,是作為人而活的那種感覺。

是有那麽多的人都與她有關的感覺,這感覺很好。

她想活著再次回到這裏,回到梨兒莊,至少得活著回來再喝一碗魚湯。

李游想,她果然還是喜歡待在人間。

天師化身裏也有凡人,李游見過不少,其中有個七八歲衣衫襤褸營養不良的小孩,總是用很渴望的眼睛看著她裝幹糧的布包。

還有個病懨懨的乞丐,窩在角落裏,有進氣,沒出氣。

這樣的化身有許多,人們見過他們,但從沒想過她們也可能是天師化身,因此從沒有記錄在冊。

但李游一見到就知道,她們也是天師化身。

只不過是人生過得倒黴一點。

她們各自消散,留下或短或長的無人在意的一生。

但李游見到了,李游記住了。

所以她每次出發,都要戴上一兜子糖——說不準就散出去了呢?說不定她們消散之前還能吃到一口甜的。

在獨行的路上,她也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國師』。

如傳聞中一樣,囂張跋扈,目中無人。

那位『國師』見了她,問她擅長什麽,她答說“刀法”,『國師』大悅,拔刀出鞘,就要與她試試刀法。

刀鋒相接,李游驚駭地發現她好像在與一面鏡子戰鬥似的,對方的刀法步伐與自己幾乎同出一轍。

好在最後是她棋高一著,『國師』上下打量著她,她也這般打量著『國師』,就好像真的站在一面鏡子前似的。

“好刀法,少年人,你叫什麽名字。”

“李游,你呢。”

國師一怔,眸光微斂。她收起雕工華貴的長刀,輕笑一聲,道:“本官名游,字『微言』,你可以叫我,李微言。”

李游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瞬間面前的國師好像真的成了鏡子中的虛影,她清醒過來,竟發現自己端坐在了馬車之上,身著華服,身後扈從無數。

此刻她終於驚駭地意識到一件事:她也是天師化身之一。

她實在不願意承認這麽一個現實,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本質也就是一個魁煞域造物。她從馬車上跳下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狼狽地奪路而逃。

李游丟掉了除妖司的腰牌和文書,開始四處游蕩,她想著,如今她也像除妖司記載的其他化身一樣了嗎?

她之前見到各種各樣的化身時,總是忍不住想,天師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正直,嫉惡如仇,愛惜眾生,從不視人以尊卑貴賤。

她又如天道無情,視萬物如芻狗,嗜殺好戰,血債累累。

她貪玩,貪吃,不守規矩,行事圓滑。

她亦訥言敏行,不受六欲所困,道心如石,不可轉也。

她既會是親和熱心的『方士』,和光同塵,也會是九天之上的『天君』,雷霆一怒便可叫天地傾覆。

你會想要與她為友。

你會想要與她為敵。

崇敬她。

畏懼她。

親近她,

憎惡她。

卻沒想到自己竟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自己就是天師這件事其實並沒有困擾李游很久。因為她發現,經歷這麽多事情之後,她最惦記的卻還是那碗鮮得她舌頭都要掉下來的魚湯。

那麽鮮的魚湯……怎麽做的啊,早知道先問到食譜再走了,或者應該打包一份走的。

果然,最重要的問題還是下一頓飯吃什麽。魁煞域這破地方吃了上頓沒下頓,能吃頓好的實在很不容易。

李游覺得這很不公平,憑什麽有的化身要麽有自己的神通,要麽有自己的領域,她就得苦哈哈的,天天為下一頓飯發愁。

饑餓的憂慮遠遠壓過了她自我認同的困擾,甚至讓她開始後悔之前一氣之下把腰牌和文書扔了,要不然現在好歹也能回司裏混口飯吃。

或許是太想吃東西了,執念影響了現實,讓她在睡夢中穿梭到了另一重境吃了幾頓好飯。

睜開眼時,她成為了商隊的小夥計,隨著商隊一路南下。她最喜歡經過城鎮,每次經過,商隊都會停下來四處收貨出貨,她也能趁這個機會吃吃喝喝。

這一重境的區域大得嚇人,一路上所見的山川風景人文風俗都好像真正的人間一般,偶有山匪劫道,隨商隊的打手們就到前面開道。

領隊人很和氣,也很負責,待在商隊裏,倒是過了一段難得安逸的時光。

如果不是李游仍記得自己是誰,她幾乎都要感覺魁煞域才是大夢一場了。

商隊最終回到了青州,領隊先去見東家,他們這幫夥計就忙活著搬貨。等到那位東家來清點貨物時,李游終於見到了她的真容。

“李不缺。”

但又不是李不缺。

年輕的東家有著一雙明亮的瞳仁,跟下人說話時總是笑瞇瞇的,但又很有些東家的威嚴,很符合商人八面玲瓏的做派。

她在前面清點貨物,身後賬房就跟著記賬,坐在後面年紀稍長的老賬房噠噠噠地打著算盤。

有夥計來傳話,說老爺子又在家鬧了,東家苦惱地拍拍腦袋:“這老錢頭也真是的,凈添麻煩,我這邊還忙著呢,唉。你讓人去那個衙門裏叫小妙,她管得著住。”

夥計應了一聲,正要走,又被叫住:“對了,我看廚房今兒是不是買了幾只乳鴿上鍋蒸著呢,你走的時候帶倆只給阿晏和小妙送去。”

李游困惑地歪了歪頭。

『阿晏』『小妙』?

在青州待了幾天之後,李游四處打聽了消息,發現這一重境的情況比較特殊。

在這裏,李不缺沒有獨自離開義莊,也沒有被玄真道人帶走,她沒有成為『白』,而是成為了盈通商行的東家——李老板,像她年少時曾設想過的那樣,做生意。

沈晏也不是追緝她的刑探,他們二人早在少年時就已經相識。當時沈晏途徑王集村的時候,見到了年少的李不缺。

雖是匆匆一面,沈晏卻放不下了,他走出村子沒幾步,咬咬牙就敢折回去給這個只見過一面的姑娘送了信物。

李不缺短短這一生裏還從沒見過這麽胡來莽撞的少年。

後來少年成了刑探,與已經小有名氣的李老板重逢,李不缺還拿那個信物說笑,沈晏卻很認真,說他一定要娶她的。

向來八面玲瓏的李老板,面對這個依舊莽撞的刑探,進退失據了。

再後來,他們成親了。

李游覺得這個版本的故事李不缺做夢都不敢夢。

而且,故事裏是不是少了人了。

初五呢?

……

一道閃電穿過腦海,李游忽然間意識到,在這裏,她能記清楚沈晏的名字了!

他叫沈晏?

這名字挺簡單的她之前怎麽就記不住呢?

為了防止自己離開之後就忘記這個名字,她翻出小本,在其中一頁寫下了『沈晏』兩個字。

在盈通商行,李游每天都像個普通夥計一般,幹活,摸魚,幹活,摸魚,幹活,下工。一有閑暇,便四處打聽東家的消息。

但她始終沒能找到竹山存在過的半分痕跡。她還托人去打聽了禹州柳家的二公子,得到的消息是:柳家並沒有什麽二公子。

是他的存在還沒有公之於眾呢,還是真的沒有這個人?

李游決定自己去找。

她按照自己的記憶去找禹州城郊的別院,結果是空空如也。

柳家的確只有一個兒子。

這一重世界裏沒有阿竹。

李游想了想,或許正是因為沒有第一個屍傀,李不缺才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鬼修,不再鉆研此道,也就沒有參與劫法寶死裏逃生。鎮魔杵與她無關,因此老錢用鎮魔杵救回錢小妙也就沒那麽不可接受。

但……她記得第一次見到沈晏明明是在火燒玄真洞府之後,怎麽會在年少時就遇見呢?

最終她將此歸結於魁煞域的扭曲。

除此之外這一重世界幾乎就是一個翻版的現世,來到這裏的人甚至可能會以為自己回到了現世。

李游從來沒有在任何文書中見過這一重世界的描述,她也不急著離開——因為她知道,無論她想不想,只要醒了就不得不離開了。

在那之前好吃好喝搓幾頓才是要緊事。

李游隨時隨地把自己的兜揣得滿滿當當,寄希望於醒來之後也能把這些東西帶回去。

但不幸的是,沒有。

一覺醒來,兜裏空空如也,李游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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