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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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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傀

“廟祝,你這長生天師與尋常天師廟有何分別?我看這天師像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青玄子問道。

“道友慧眼,小道立廟時囊中羞澀,正好別處天師廟結善緣重塑了金身,這尊舊的就被我請來重新修補了。別看神像雖舊,可小道真心卻誠啊。”

聞言青玄子看向李不缺,小聲問道:“天君是否覺得不妥?”

一個長生教徒,從旁處撿了個天師像回來就敢拉著她的大旗起廟,當為大不敬。

李不缺聳肩。“他烤魚很好吃。”

堂堂天君原來用烤魚就可以買通嗎?!

在青玄子與廟祝攀談之際,沈晏蹙著眉頭不動聲色地把整座長生天師廟打量了一遍,堂內所刻經文皆屬長生教術法,本是陰術邪法,可卻因天師像鎮守,陰差陽錯轉陰為和,變得無害了。

不過也是,若是此人有害人之心,小白絕不可能允許他在梨兒莊附近立廟。

李不缺隨手拿起供臺上的新鮮供梨就咬了一口,正向青玄子傳教的廟祝一拍大腿,“小莊主你怎麽可以偷吃供果呢!”

賊人腮幫子鼓動幾下,視若無睹地又咬了一口,然後把旁邊的李子也揣兜裏了。

“小莊主——!”

出了長生天師廟,陽無極笑道,這廟祝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日日供奉泥像,卻不知真神就在眼前。

李不缺挑眉。“陽長老這次可算是身在此山外,識得廬山了。”

『陽長老』三字百餘年未有人提起,叫他忽的有種恍如隔世之感,是啊,當年他又比這小廟祝好到哪去呢?於是陽無極愧疚地拱手笑了笑:“天君提醒的是。”

李不缺這說笑的輕松語氣和不符合她本人文化水準的用典讓沈晏覺得有些違和,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眼前說話的好像真的不是小白。

“對了小白,柳二和那只鳥怎麽沒跟著你?”沈晏問道。

李不缺神色微微斂起,與剛剛說笑時又判若兩人了,她移開目光思考了一會兒,說:“他的傀身壞了,我讓萬裏去保護他。”

“傀身壞了?為何?”沈晏記得柳二真身雙腿有恙,沒了傀身,豈不是只能困在他家的小院中了。

“……沒什麽,就是壞了。”她的語氣很是平靜,一如既往地沒什麽波瀾。

“傀身我帶回來了,想試著再修一下。”

回到梨兒莊,李不缺還真從虛空裏面取出了一顆完破敗毀損的頭顱,和其他破破爛爛的斷肢擺在一起。然後翻了翻包,掏出針線打算把屍體縫合起來。

沈晏幾乎要昏厥過去了。

陽無極和青玄子雖然早就見過李不缺食人禦屍的場面,但今時不同往日,她已經是赤霄天君了啊,怎麽還是魔修做派。陽無極更是想要大喊『小魔修你在幹什麽呢!』

那顆人頭破損嚴重,顱骨破裂,內裏已經空了,但防腐做的很好,依然能看得出那張俊美面容生前模樣。他一眼便覺得這張臉與當年山上的淩長風酷似。

“小白你隨身帶著屍體的嗎??!”沈晏臉色比那顆人頭好不到哪去。

“嗯,我還有一顆替換的,不知道換上能不能用。”

“啊???”

“……為什麽還有一顆……頭?”

“之前砍的。”李不缺從櫃子底下拖出一只盒子,從中取出一只保存完好的頭顱捧在手上。“挺好看的是吧。”

這還是之前在陳府再見到他時砍下的。

“……”

看著柳二那顆慘白死灰的腦袋,沈晏產生了生理性不適,胃裏翻江倒海。

正在穿針引線的李不缺渾然不覺旁人的驚駭,低頭自言自語:“早知道其他部分就不砍碎餵狗了……”

沈晏覺得他現在恐怕要重新認識一下李不缺和竹山之間的關系了……

直到深夜,他去看,李不缺還在縫,她低眉垂眼,絲毫沒有半分不耐,認真得就好像是一個尋常人家的閨閣女子在做女工。

沈晏忽的有了個詭異的念頭,若是他死了,小白也會這麽認真地縫他的屍體嗎?

傀身筋骨盡碎,修覆無望,李不缺蹲坐在縫了幾千針的傀身面前發呆。

這樣的場面她似乎不是第一次經歷了。

新縫上的那顆完整的頭顱顯得與身體格格不入,這是一顆很好看的頭,保存得也很好,她猶豫了好一陣子,把線拆了,把頭重新放回了盒子裏。

天一亮,李不缺就要啟程了。

青玄子頗感意外:“天君不在此地多休整幾日嗎?”

“不了,沒時間。”

長生教現如今已經開始加緊收集起各地培育的魔種,不知有什麽謀算。

除妖司和仙門急,李不缺也急。

她這人就記仇,本來跟長生教就結了梁子,如今他們還弄壞阿竹一個傀身,新仇加舊恨,怎麽的也不能叫他們好過。

聽說莊主要走,有幾個孩子便過來,嘰嘰喳喳地跟李不缺說他們想要莊主帶的東西,李不缺點點頭,拿出小本記上。眼看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魚娘子出手,一聲恫嚇終於把小莊主解救了出來。

被救出來的小莊主嘴巴裏還多了不知道誰塞進去的麥芽糖。

梨兒莊這倆日沈晏雖然損失了整整二十兩銀,還背了五兩的欠債,但他其實很歡喜。

因為這世上終於有些什麽東西能夠牽絆住小白,叫她與這人世間有了些真正的聯系。

以前她總是孤身一人,浮萍似的,不在任何地方停留,也極少與人交游。沒有歸處,沒有去處,只任由人生將她拋去哪,她就在哪落地。

而沒有歸處也沒有去處的人最容易迷路,說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墜入深淵裏再也回不了頭。

如今她終於有個可惦記的地方,讓她能時不時地想起來有不少人也惦記著她。這種念想會像一盞燈掛在門頭,游子無論走了多遠,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

莊主既然要啟程離開,他們這些客人也不便多留,在離開梨兒莊之前,沈晏問魚娘子滿山梨樹何時結果。

魚娘子笑說秋日結果,到時候定給趙郎君寄去幾只甜梨嘗一嘗。

幾人在梨花的盡頭告別,沈晏折了一枝梨花走,風拂山崗,吹得滿山碎白,春日絮雪,落進他的袖裏。

他想,他以後或許也免不了多惦念了。

禹州柳府之中,沒了傀身只能困在高墻之內的柳二公子的處境也沒有好到哪去。

他與柳家的表少爺生了些沖突。

沖突的由頭並不算什麽大事,無關緊要,放在平時眾人連看熱鬧都懶得看。

但如今大公子不在府中,柳二娶進門那個兇殘的夫人也早就丟下他不知蹤影,在柳府眾人的眼中他如今就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殘廢,任何可以把這個失勢二公子拉下來的機會,他們都不會放過。

以至於此事從一場普通的爭執演變成了場面驚人的家族審判,族老都被請來主持公道。

說是主持公道,這些老東西早就看竹山不爽了,因此睜著眼睛說起瞎話來毫無道德包袱,面上仍能裝出一副德高望重的公正模樣。

這烏泱泱的一群人,竟只有萬裏一人站在竹山身邊,扶著輪椅,瞪著他們,氣得牙癢癢。

竹山掃視著周圍這些平素自詡行事講究的同族們,心中忍不住發笑,覺得他們此刻簡直像是為了啄食一把小米就爭得你死我活的鬥雞。

若非此身禁錮,他早就如前世那般提了藥箱雲游四海去了,誰還留在這高墻之內跟他們玩這種無聊游戲。

一想到這,他又忍不住為獨自在外的李不缺擔憂起來。

她沒人看顧著,是不是又總不吃飯,遇到危險就不管不顧地莽上去?之前他們被長生教徒設陣陰了一手,他下意識擋在她面前,中了招,傀身瞬間支離破碎。

這般威力,若是砸到她身上,恐也難全身而退。

當時他與傀身失去聯系,慌亂至極,若非是萬裏趕回來報平安,他怕是自己挪著輪椅也要出門去尋她了。

心中憂思,族人們的議論聲在他聽來更是是嗡嗡蟲鳴,讓人心煩。他少見地在人前露了鋒芒,正要發作,墻頭突然翻進來一個人影。

待看清人影,有些個人立刻倒吸一口涼氣。

她剛一落地時,還有些茫然,但一看到自家夫君像被審判一般圍在院中時,渾身的殺氣立刻就澎湃起來,讓眾人本能地汗毛倒豎。

而竹山則是忽地春風化雨,又變回那個眉眼溫柔的溫潤君子了。

“夫人你回來了。”

他再無心與這些所謂的親戚多撕扯,更何況李不缺一直就不喜歡高門內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再糾纏下去叫她看了不好。

“抱歉諸位,今日我夫人回家,只能改日再與諸位詳談了。”

眾人本就忌憚他家那個一身殺氣的瘋婆娘,得了臺階自然就做鳥獸散了,免得沾了晦氣。

“一個瘸子配個瞎子,真是絕配。”有人走時還嘟嘟囔囔這麽一句。

李不缺歪了下腦袋,白瞳微動,那人眼前一黑,腦袋磕上了臺階摔了個頭破血流,一時間院裏驚叫聲此起彼伏。

混亂之中,罪魁禍首面無表情地推走了自家夫君。

回到院裏,關上門,竹山便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麽你們主仆倆平日裏不要總是打打殺殺的,普通人的生活交往之間總是很多雞毛蒜皮的小矛盾,不能事事都靠拳頭來解決,以及對普通凡人用法術總歸不好之類的東西。

萬裏開始假裝很忙地掃地。

李不缺邊聽嘮叨邊把他挪到樹蔭處,她聽得耳朵癢癢,便問身邊的李微言:“他是一直這麽嘮叨,還是只有這輩子這麽嘮叨。”

李微言聳了聳肩:“我覺得……這輩子他還好吧。”

“你嫌我嘮叨?”竹山擡眼,頗有些委屈。

“呃……沒,沒有。”

沒了傀護身的竹山其實相當脆弱,他行動不便,日常生活的自理都有些困難。但他又不喜歡被別人看見自己這副無能為力的模樣,所以身邊一直沒有貼身服侍的下人,能用法術解決的絕不會假手於人。

即便是不小心從輪椅上跌下去,也只用雙臂撐著身體,爬回輪椅上。

這張輪椅坐起來並不舒服,硬邦邦的,只坐一會兒還好,若是整天坐著,渾身都會疼,跟上刑也沒什麽區別。而他的大多數時間裏,都困在這張冷硬的椅子上。

此間辛酸他當然一個字也不會跟李不缺提起。

提了也無用,難道還能讓她帶著一個殘廢四處奔波嗎?即便她願意,他也絕不願成為她的拖累。

在她趕往梨兒莊修傀這兩日,他已遣了萬裏去與狐族傳信,想要求得妖族的合作。畢竟長生教所謀之事已經不僅是人族一族之禍了。

況且李不缺行事莽撞,若是有妖族從旁協助,總會少些麻煩。

然而妖族之事李不缺全不在意,她如今擔心的是竹山無傀可用,孤身留在禹州並不安全。

要不試試控制活傀的手段能不能控制竹山重新站立起來?她甚至還有個更餿的主意——直接把現在的阿竹做成屍傀,說不準成功率更高。

以上想法皆被李微言駁回。

“小祖宗你能不能至少把阿竹當個人看。”

李不缺在那跟自己吵起架來。

竹山就在旁邊安靜地剝桔子,他雖然只能聽到李不缺單方面的聲音,但也能猜到她們大概在吵什麽。

“總之我不可能丟下他的,背就背著,又不是背不動。”李不缺嘴裏被塞了桔子,含含糊糊地繼續跟李微言爭辯。

“李不缺,你要知道,現在你慢一刻,人間百姓都會更危險一分。”

“百姓關我什麽事,他們跟我又沒關系,阿竹是我夫君,他更重要。”

竹山心頭一顫,手上動作停在那,擡眼怔怔地盯著她看。

他清楚地知道過去的李微言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總是把天下蒼生看得更重一些。

可李不缺竟說……他更重要?

竹山表面上仍然平靜,可心中已然驚濤駭浪。

那邊吵架中的李不缺沒註意到竹山微妙的情緒,又靈光一閃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直接把阿竹的魂抽出來隨身帶走,這招簡單快捷而且她還很熟練。

“李不缺我說了你至少得把他當個人!一個活的、會喘氣的人!!不是隨時打包帶走的行李!”李微言終於炸了。

李不缺也不管了,反正就算直接把輪椅扛走,她也是要帶上阿竹的。

“阿竹,你覺得怎樣。”

其實竹山後面完全沒在聽了,她忽然這麽一問,他便下意識地答好,好什麽呢?他不太清楚,但若是她想做的,那定是好的。

哪怕是胡鬧一些,也沒有什麽不可以的。

氣得李微言揪著他腦殼大喊:“你也陪她胡鬧個什麽勁!”

雖然他聽不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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