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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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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方醒

楊大人高升,這固然是喜訊,但季田百姓聽聞此事,都忍不住傷心。甚至有人敲堂鼓,請求楊大人留在季田。

這一切葉祁都看在眼裏,真沒想到李不缺寫的信居然沒有誇大其詞。

別的官員升遷,哪個不是要拖上幾車的家產和仆役,楊恩明只帶了一車的書和一個小書童。就這拖書的馬車還是衙門裏給湊的。

他曾問李不缺,要不要與他同往禹州城。

李不缺搖搖頭,說你我要是都走了,季田百姓誰來管呢,若是新上任的縣令不好,誰來監督呢?

楊恩明眉頭緊蹙,他也舍不得季田百姓,但聖旨萬不能違。好在季田就在禹州境內,他上任之後,多多少少還能照拂著。

“小李,那季田百姓,就交給你了。”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李不缺的肩。“若有什麽困難,千萬記得去信給我。”

“嗯,你放心吧。”

一路上都有百姓夾道相送,有些百姓哭做一團,聲聲喊著楊縣令。

老楊也哭,但不敢讓人看見,放下簾子才敢拿袖子悄悄擦了眼淚。

李不缺站在縣衙門口,目送著馬車離開,她緊蹙眉頭,眼中比起傷心,更多擔憂。身邊幾個年輕衙役一抽一抽地嗅著鼻涕,李不缺拍了拍他們的肩。

“今天放你們一天假,去,通知一下,都回家去,看看家裏人,休息休息。”

“謝,謝捕頭……嗚……”

“沒出息的樣子,快去。”

楊恩明的馬車一路出了季田縣城,路過農田,他撩起車簾,看田裏已隱隱有綠意,今年春耕應是無憂了,才長松了一口氣。

小書童天馬行空地想象著老爺走馬上任之後得有多氣派,出行坐什麽樣的馬車,衣服要穿什麽樣的布料,身邊又要有多少丫鬟小廝,到時候,一定天天吃肉,頓頓吃飽。

老楊敲了敲他的腦袋,有些責備地笑道。“那些恐怕啊,都沒有,你得跟著老爺繼續吃苦。”

“啊?升官了還要吃苦,那不是白升了。”

“人都喜歡享樂,可有些東西比享樂重要得多。你現在還小,很多事都還不明白,等你長大些,就會明白了。”

楊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馬車走啊走,離縣城越來越遠,離他曾經耕過的地也越來越遠,他突然有些後悔,想讓馬車掉頭回去。

可終歸只能想想。

突然間,車停下來了,楊枚嘰嘰喳喳的聲音也不見了。

楊恩明再看,這車中哪還有小書童的影子。

他趕忙出來,想問問車夫書童去哪了,車夫戴著鬥笠,枯坐在前,栗色老馬甩了甩尾巴,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跳下車來,著急地四處張望,大喊楊枚的名字。

一轉頭,卻發現車夫已經摘下了鬥笠,露出底下的半面面具和枯白的頭發,她臉上那只灰白的眼睛在陽光下看起來幾乎和眼白融為了一體。

“該上路了。”她說。

楊恩明驚恐地往前逃,沒走出幾步,腳步就漸漸慢了下來,記憶忽如驚雷一般在腦海中炸響。

不對,他,他……已經……死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鮮血從那個空洞裏一直往外流,可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被小賊捅死的一幕好像就發生在上一刻,死亡的感覺真實得無以覆加。

不,不對,他如果死了,那這麽多年,那季田縣衙……

老楊半張著嘴,表情從驚恐,漸漸變得面如死灰。

面具女子已經走到了他旁邊,但她眼中既無殺意,也無憐憫。

她說:“走吧老楊,你有你該去的地方。”

他忽然有些明白過來,搖了搖頭。“我……舍不得走啊……我……”

“你已經盡全力了,不是嗎。所有能做的事情,你都已經做到最好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

老楊捂著臉,這個自覺這輩子都是硬骨頭的中年男人,終於忍不住蹲下去痛哭了起來。

李不缺也蹲下來在旁邊等著。

他哭累了,轉過頭問她:“你……是帶我走的鬼差嗎?”

“……差不多吧。”李不缺懶得解釋了。

他擦了擦眼淚,站起來,盡量恢覆一個士大夫該有的儀態,盡量不讓自己顯得失禮。“鬼差大人,我想問……我的小書童他…到哪裏去了。”

“他在前面等你。”李不缺指了指路的盡頭。

他看向她指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眼遠處的季田縣,清風拂面,帶來些許泥土的氣息。

他朝著李不缺深深地拜了一拜,又轉向季田的方向拜了一拜。臨走之時,他從書箱裏翻出兩本書,揣進了袖子裏。

李不缺說這沒什麽用,你已經不需要看書了。

老楊笑著說,這一路說不準要走多久,路上帶兩本書,總是沒什麽錯的。

她沈默不語,思索片刻,伸手掏了掏懷裏,掏出一把冰糖。

“那就順便再帶一把糖吧,總是沒什麽錯的。”

楊恩明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個面無表情地鬼差,他看了看鬼差,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冰糖,然後接過冰糖,深深地謝過了。

大夢方醒,這個有點單薄的中年人,終於踏上這條他三年前就該走的路,單薄又筆直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季田的春風裏。

在他走後,地上遺落一根古怪的藤蔓,李不缺將它撿起來,它又瞬間化作灰塵消失不見。

這玩意李不缺看著眼熟,但她記性不是很好,一時記不清哪見過。

她轉身看向季田,這輛早該散架卻被強拖著跑了三年的馬車,該怎麽讓它安全地停下呢?

與此同時,縣衙的異動開始了。

人去樓空的縣衙大門緊閉,與不久前鞭炮齊鳴的氣氛判若兩地。

縣衙內,李捕頭端坐在大堂之上,雙眉緊蹙,屏息凝神。

縣衙外,竹山,葉祁,沈晏也在提前準備好陣眼點位嚴陣以待。

“李捕頭只是凡人,又沒有法力,她,她不會出什麽意外吧。”沈晏有些擔心。

“你別忘了,她不是凡人,她是這縣衙的捕頭。我們只要幹好自己的事情,就是幫到她了”葉祁道。

有葉大人這句話,沈晏心中安定了許多。

不多時,縣衙的上空開始凝聚黑氣,內部也變得很不穩定。

牢房裏,林縣尉也感覺到了異常,愈發恐懼地縮進了墻角,嘴裏不斷呢喃著別殺我,別殺我。

李捕頭咽了口唾沫,說不緊張是假的,但事趕事都到這了,就沒有撤退的理由了。

劇烈的耳鳴瞬間響起,李捕頭感到瞬間眼前一黑,意識像是要被強行壓制下去。她咬了咬牙,硬是把那股排斥的力量又壓了回去。

堂前已經聚集著一堆黑影,摩肩擦踵,準備湧進大堂裏來。

李捕頭閉上眼,強迫自己去回憶平日裏衙門的樣子,捕快們升堂時的秩序,再睜開眼,那些黑影已經拾起殺威棒,站到了他們各自的位置。

好,很好,一切就像平常一樣。

李不缺看向堂外,只見又有幾個黑影從地上爬了起來,起初那些黑影還有人形,但逐漸膨脹,乃至長出了怪物的面孔。

她對他們沒有印象,既然不是衙役,那就是賊人。

“啪!”驚堂木響。

“我乃季田縣衙捕頭李不缺,今受縣令大人楊敘所托,暫管縣令印璽。”李不缺端坐『明鏡高懸』四字之下,厲聲喝道:“汝等賊人,爾敢造次!”

黑影捕快們手持殺威棒,層層堵在堂前,殺氣騰騰地瞪著堂外那些已經異變成怪物的影子。

那些怪物們依然躁動不安地朝著李不缺嘶吼不休。

“沖擊縣衙,罪同謀反!其罪當誅!”令箭擲下,黑影捕快立刻魚貫而出,與怪物們廝殺一處。

李不缺松了半口氣,看來縣衙之內,規則依然是可用的,這些魔物暫時翻不了天。

她忽然感覺脖子後面有點癢,伸手去撓,卻抓到一根蠕動的藤蔓,她反覆地摸來摸去,能摸到一顆正在她脖子裏發芽的種子。

這是……什麽東西?

何時鉆到她脖子裏的!

李不缺抓住其中一根芽蔓,咬咬牙一狠心,發力扯了下來,這一下疼得李不缺差點昏死過去,好像生撤出一根血管似的。

她顫巍巍地看向剛剛被扯出來的芽蔓,鮮綠的嫩芽牽連著血肉神經,肉芽一抽一抽地躺在她的手中,像是一根活物。

異物感從後脊往她體內鉆,李不缺大感不妙,不做絲毫猶豫,抽出腰間短刀,一手扯住那顆種子的位置,一刀落下,連皮帶肉將這種子割了下來。

頓時間整個後背都被血液浸染。

李不缺將手中之物擲到地上。那是一顆鮮紅的,心臟般不斷跳動的種子,它的外部包裹著織網狀葉衣,形態類似鏤空的鎏金香囊。

它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剝離,藤足在血肉之間游動,想找到一個新的鉆入點。

出血和疼痛讓李不缺已經沒有辦法站住,只能抵著桌案,硬撐著讓自己不摔下去。而體內的藤蔓感知不到種子,開始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撞,連帶著大部分的肌肉出現了劇烈痙攣。

而詭異的是,看著那顆種子,她竟然下意識地想要往它的方向爬。

縣衙外,竹山忽然感覺到一股讓他很不適的、十分熟悉的氣息,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沖向縣衙。

“柳二!你做什麽!”沈晏下意識要追過去把他抓回來,卻被葉祁定在原地。

“精心凝神,莫要妄動。”

此時縣衙上空的魔氣已經激烈地翻動起來,像是倒置的,徹底被攪渾的水底。

眼看時機成熟,沈晏和葉祁立刻拔出了橫刀,以刀為引,發動了早已準備好的鎮魔法陣。

翻騰的魔氣上升到一定高度,撞上一堵無形的墻。這堵無形的墻慢慢下壓,收縮,壓得魔氣越來越低。

縣衙大堂中,李捕頭癱倒在地上,大量失血和體內暴動的藤蔓讓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爬起來,她手裏緊握著刀柄,死死地盯著血肉裏那攤東西。

藤蔓以種子為中心向四周蔓延,攀爬,如同牢獄一般將整個大堂包裹起來,密不透風。

李捕頭看向手中那把形貌再普通不過的短刀,深吸一口氣,咬咬牙,慢慢從地上挪起半邊身子,此時藤蔓已經覆蓋了整個下半身。

她大概估算了一下,如果想要刺入那顆被藤蔓層層包裹的種子,以她現在的氣力恐怕已經做不到了。

雖然她沒什麽法力,但她的直覺向來很準確。如果讓這顆種子吞噬自己,可能會讓此前所做的一切前功盡棄。

而且老楊已經走了,縣衙如果再發生什麽異變,就沒有人會給季田百姓們兜底了。

老楊說過,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此時,當有所為。

於是她思忖了一會兒,調轉了刀口,對著自己。

閉上眼睛,心一橫,猛地用力刺了進去。

“不缺——!!”堂外竹山隔著藤蔓看到短刀沒入李不缺心口,頓時目眥欲裂。

天幕中無形的墻已經壓得極低,魔氣也愈發混亂地橫沖直撞起來。身在其中,寸步難行。竹山此刻也不顧沈晏和葉祁是否會發現他的法力,拔劍而出,靈力激蕩,瞬間沖出了一條空路。

他一劍劈開了大堂的缺口,沖入堂中。

卻見堂中白火灼灼燃燒。

在『明鏡高懸』四字牌匾之下,枯白的李不缺半跪在在地上,抱著滿身染血的李捕頭,目光平靜淡然。

她緩緩地拔出了她胸口的短刀,在袖子上抹了兩把,然後收回腰間鞘中。

李不缺擡起頭,灰白的眸子隔著火幕對上那雙翠色的眼睛,沒有半分喜怒可辨,她只是平靜地指向堂下那顆葉衣外殼被燒出破損的種子。

那個東西,她曾見過的。

在斬殺血煞的時候。

但又不完全一樣,它似乎更小,顏色更灰暗,包裹著它的葉衣像是血肉組織而非植物。

竹山也一眼認出了這酷似魔種的東西,心下大驚。魁煞百年一出世,可此前李不缺他們已經斬殺了魁煞,怎麽可能這麽快就誕生新的魔種?!

一種奇異的,想要獲得力量的念頭縈繞心間,幾乎是同時,李不缺和竹山對魔種發動了攻擊。

魔種眼見蠱惑無效,下一刻又想把二人拖入幻夢境之中。

幻夢影響之下,竹山遲滯了片刻,而李不缺的白火則毫無阻礙地直撲過去包裹了魔種。

竹山也反應極快,趕在鎮魔法陣徹底壓下之前,撈起李不缺,逃出了季田縣衙。

在熊熊白焰之中,縣衙慢慢地垮了下去。

鎮魔法陣亦將此地妖邪盡數碾碎,無一逃出。

李不缺站在縣衙門口,木木然地擡頭看著,縣衙的木頭被燒嘎吱作響,然後逐漸開裂,垮塌,帶著整個建築,嘩啦啦地癱倒下來。

那大門的門栓,她還特意好好地擦洗過。

真可惜。

季田的一場大夢終究是醒了。

她坐在大門口,遲遲不肯離開,看著除妖司的刑探們進進出出收拾廢墟殘骸,嘴裏一直哢哢地嚼著冰糖,嚼到嘴裏甜得發苦。

刑探們不去問這個坐著發呆的白發姑娘什麽來頭,她也不吱聲。

竹山坐在她身側,也不言語,只靜靜地同她一起看著。

李不缺的情緒是鮮少外放的,大多數時候她都是這樣沈默地看著,此時此刻也看不出來是惋惜還是傷心。

但沈晏覺得,她應該是很傷心的。她一傷心或者焦慮的時候,就會吃很多很多糖。

旁人總說『鬼差』是無情絕義之人,心如鐵石,嗜血濫殺,已不能知世間喜怒哀樂,沈晏知道不是這樣。

她比這世上很多人都心軟。

如果來到這裏處理此案的是其他的除妖司刑探。那麽楊恩明就是此魔窟的罪魁,是已經被寄生異化的妖魔,不能再以人視之。

而以李不缺的本事,處理掉季田縣衙可以有一萬種更加輕松的辦法,可她偏選了這一種。

因為這樣就不會有人『死』。

季田的百姓們睡了一夜長夢,醒來之後,一切如常。

縣衙又走了水,楊大人升遷赴任去了。

京城來的大人帶來了一位彬彬有禮的青年來接任縣令,聽說是今年的新科舉人,還曾是楊大人的門生,百姓心中便安定許多。

縣衙給新任縣令在衙門對面找了個院子,充做臨時衙門。一時間新衙門裏忙忙碌碌,轉移案卷和犯人費了好一番功夫。

但新縣令總覺得後脊發涼,因為那個戴著面具的白發女子總是遠遠地、冷冷地、靜默無語地盯著他,叫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那姑娘不知名姓身份,只知她跟葉侍郎是說得上話的。上次見他們交談,他側耳一聽,聽得什麽“京城”“陛下”之類的,就不敢再聽了。

她杵在新衙門,既不說話,也不幹活,更不肯離開,就只是呆在那,摸著狗,然後用她那只永遠沈寂的灰白眼睛盯著你,叫你夜裏做噩夢都能夢見。

常在她身側的兩位公子倒是通情達理得的多,新衙門的置辦還多虧了他們二位出錢出力。

提到那個白發姑娘,他們總是寬慰他說不必惶恐,她並無惡意,她若是有惡意,你此刻就已人頭落地了。

哪怕這話聽起來並不像寬慰。

縣令為老師立了衣冠冢,打算悄悄拜祭,可一回頭,那白發姑娘站在那,又默默地看他。

“姑娘,你究竟是何人呢?”

她不言語,也不再看他,只是近前,從懷裏掏出一把酸梅冰糖放在墓前。

“他是個好人。”她終於開口跟他說了第一句話。“他為季田而死,你莫辜負他。”

縣令有些驚惶地應了,擡頭對上那只灰白的眼睛,第一次從這只眼睛裏看到一種認真而肅穆的神情。

後來不知哪天,那姑娘突然消失不見了,連帶著那二位公子也不見了蹤影。

常在縣衙上空盤旋的青鳥或許也跟著他們離開了。

她究竟是什麽人呢,縣令始終沒搞明白。

回到案頭,鎮紙旁壓著兩顆酸梅。

他嘗了一顆,酸得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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