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真

關燈
尋真

李微言。

家喻戶曉的斬魔天師、但凡要講什麽神話故事,這位天師總是少不得要出場。

朝廷供奉,謂之天師,七年一祭以求國運昌隆;仙門推崇,謂之天君,奉為仙祖,視之為仙門準繩。

百姓為之築廟起觀,或有稱天師娘娘,亦或稱玄鈞廣明真君。

在各種各樣的神話故事裏,天師總是被描寫得所向披靡,妖魔聞之色變,百鬼見之遁形。偶爾在些天仙配的故事裏棒打鴛鴦,做個鐵面判官,但總體上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光芒萬丈的神仙形象。

但讓李不缺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歸雲山上那一劍。

能揮出這樣一劍的人,她究竟是什麽樣都無所謂了。

可若說她就是李不缺,恐怕這世上除了瘋子,不會有人信的。

她本來也不信。

但現在,她卻有了些許大逆不道的猜想。

那個冒牌天師的屍體還躺在院中,李不缺翻查一番,也見到了她後腰上的長生教印記。

屍體還算完整,頭發和衣物有些燒焦,但問題不大。

李不缺熟練地掰過屍體的腦袋,短刀刺進竅口,猛得用力,很輕松地撬開了顱骨。

很意外,裏面居然不是空的。長生教跟她打了這麽多年交道,已經學會了在臨時之時咽下化髓的毒藥,讓她一點消息都得不到。但這具,腦子居然還是完整的。

她撿起一片灰粉色的腦子塞進嘴裏,巨大的信息量立刻在識海中鋪陳開來。

在這些記憶中,李不缺看到了與過往的那些長生教徒截然不同的東西。

她在鏡中曾見過的少年。

以及,李微言,或者說,扮做李微言的人。

這個教徒不是憑空就能變得與李微言一模一樣的,一切全部都來源於那個鏡中人——長生教稱之為長生救主。

鏡中人始終都在鏡中,從未在現實中擁有形體。這印證了李不缺的推測:他仍在封印之中,只是不知用何種辦法在現世投下了自己的影子。

這個教徒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骨骼變形,容貌扭曲,血肉剜掉又重生,如同橡皮泥一樣,被這個所謂的長生救主捏成了他想要的模樣——一個一模一樣的李微言。

在骨皮重塑之後,又要經受嚴苛的教習,行為習慣、容貌細節,鏡中人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終於讓她看起來與攸吾所扮的李微言,如同一人。

然而承受這樣多的痛苦,最終目的竟然只是為了完成這樣一出鬧劇。

李不缺何德何能,值得他們費這麽大周章。

鏡中人與李微言定然有仇,而且相當了解她,否則造不出這樣一個冒牌貨來。而他是長生教的救主。

李不缺的許多疑問,似乎都因他可解。

長生教與她素來有仇,還罵她是修羅托生。與此同時,仙門卻聲稱她是赤霄坐命。

假如,這修羅與赤霄,指的是同一人呢?

赤霄天君,黑刀閻羅,李微言。

李微言與她確實淵源頗深,這並非是李不缺憑著那張未毀前酷似天師的臉自誇。

她第一次真正接觸仙魔之道,便是偷走了李微言贈予歸雲山的神杵。所見的第一個道士,是歸雲山道士。她唯一待過的朝廷衙門,也正是天師所創的除妖司。

當年歸雲山的雲鶴道人突然出現在京城除妖司,將她救出牢獄,教習她法術,贈她一柄劍,李不缺雖然不識貨,但這隨意變換的武器,定然是神器無疑。

她就算真是雲鶴在外邊的私生女,他也未必有這麽大方。

而這一柄劍的劍形,李不缺在他處見過,正是陽無極所攜佩劍,不殺劍。陽無極曾是說過此劍是天師親賜。然而在李不缺看來,這把天師親賜的劍,比起雲鶴道人所贈的一柄劍,差得遠了。

兩把劍劍形一致,極有可能出自一處。

且天師曾兩度借她身體顯靈,為何?難道僅僅是因為她們長得像?要知道她可是魔修,還殺過人,完全夠格死在天師刀下。

種種跡象表明,她確實與天師有著與眾不同的聯系。

她有著天師的容貌,天師贈的法器,還兩度做為天師現世的容器。

長生教稱她修羅托生,恐怕正是因此認定了,她就是李微言托生。

歸雲山則認定她是赤霄坐命,天師所選。

她自認為的燒殺搶掠,仔細想起來,倒像是在替天師打白工。畢竟神話故事裏,這些事都是天師來幹的。

假如一個東西,看起來像鴨子,叫起來像鴨子,啄食像鴨子,走路像鴨子,那麽,它極有可能就是鴨子。

同理。

但是這些都只是無根浮萍的猜測,甚至可以說,這最多能看出來李不缺確實是天師選定的免費苦力,直到——鏡中人的出現。

李不缺可以肯定,他是極了解李微言的人,而且有著深仇大恨。他不存在於人間,卻能掌握長生教,讓長生教以他的意志活動。

他一上來,就將李不缺預設成為一個高道德感和高自尊的人,顯然,他並不認識李不缺,而是將她本人當做了李微言來對待。

這次這般大費周章,所能達到的最好的結果無非是看李不缺崩潰心碎。為做這種堪稱惡作劇一樣的局,就能花掉一條人命。她李不缺是什麽人啊,何德何能啊,這麽值命。

再說竹山。

原本看到他書房中天師畫卷,李不缺只以為他是癔癥,自顧自幻想天師是他的夫人。可此次局中,卻有他的一席之地。

鏡中人做局時,將他考慮在內。並沒有隨意用什麽肖似的美人來使這美人計,而是讓一個幾乎與真正李微言一模一樣的替身來,這說明他認得竹山,而且知道竹山也認得李微言。

甚至連“阿竹”這個稱呼,他也曉得。

這便不是竹山一個人一廂情願的臆想了。

這兩個真正認識李微言的人,都認定她就是李微言。

如果以這個結論倒推,她身上許多疑惑就都迎刃而解了。

為何她出生平平,卻在修行一道上天賦超然,為何她可以同時修行邪法和仙術而不受反噬,為何她身上會憑空生出九幽荒火。

而九幽荒火這個名字,還是那個白狐妖告知她的。他身邊的那只赤狐,則從見她第一面,就喚她“言兒”。

為何雲鶴道人會平白無故地幫她,長生教會無緣無故地誣陷她殺人,也許連除妖司將她收編也與此有關。

為何竹山會從那麽多年以前就開始盯上她。

甚至,連長戎初見她時為何會說出那句『此道誤你,早日回頭』都有了解答。

而這個將她一生都串聯起來的謎底,居然如此荒謬又兒戲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她就是李微言。

然而,即便有如此多的互證,這個結論依然顯得過於驚世駭俗。

李不缺吐掉了那塊嚼碎的腦子,趴在井口漱口。

她緩緩地依靠著井口坐下來,從懷裏掏出幾顆冰糖塞進嘴裏,然後翻看著自己一直以來進行記錄的小冊子。

如果她真的是李微言,那她這輩子遭的這些罪究竟算是什麽呢?上神下凡來歷的劫嗎?

真是夠輕飄飄的。

哈哈。

不過樂觀地想,至少夫君還真的是她夫君。

看著小冊子上長戎的名字,李不缺感覺到一股荒謬的可笑。

他那麽多次,想要將她殺之而後快,竟不是有什麽深仇大恨,只是因為她修魔,“走錯了路”,所以要殺她,好讓她重新投胎?

而她承受了這麽久的仇恨,在真正成為李微言之後,還會存在嗎?

甚至說,作為李不缺的這整個人,在成為李微言之後是否還會存在?還是會像做了一場夢一樣,變得無足輕重。

會有人記得李不缺嗎?

從這位上神的視角來看,她的一切竟都顯得這麽渺小而可笑了。

在她意識到自己是李微言的那一刻,她能很明顯的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徹底改變了。

她擡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此時此刻,是否仍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

天上的人在盯著她,或許地下的人,也在盯著她?

她曾在噩夢中見到長戎與魔界中伸出的骨質巨手在爭搶她的屍體。當時她全然不理解夢中發生的事情,如今卻也豁然開朗了。

天界和魔界在爭搶的,是一個有著無限可能的李微言。

所以長戎想讓她快點死,攸吾想將她拉入仙門,而魔界那個老頭呢,之前天天在夢裏催魂似的逼著她殺人,好快點入魔。

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有著清楚地緣由。

而時至今日,如果再讓她去回答當初長戎的那句『此道誤你,早日回頭』,她依然會回一句『誤你媽』。

我要怎麽活,關你們屁事,指指點點教人做事,天上的和地下的都一樣不是什麽好東西。

闔上冊子,李不缺摸黑鉆進了禹州的天師廟,在那座塑了金身的天師像前,她終於得以放松下來。

先上一炷香,果不其然又斷了。

“我說你,有事沒事往人間鉆幹什麽,沒受夠罪,硬要找罪受嗎?苦全讓我吃了,你倒是站在這享清閑。”李不缺坐在軟墊上,順手摸了一只供果。

現在好了,她不僅得應付她自己的仇人,還得應付李微言的仇人了。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能不能給我指條明路。”

神像自然不會回應她,始終沈默。

“破泥像,什麽用都沒有。”

第二天廟祝起來發現天師像被砸了,大驚失色,立刻報了官。

柳家作為天師廟的供養人,得到消息之後立刻派人去查。甚至高燒剛退的二公子都親自爬起來趕往了天師廟。

廟祝一把鼻涕一把淚,大聲痛罵小賊作孽,砸了神像偷吃供果,必遭報應。

二公子惋惜地摸著被砸壞的神像底座,擡手讓身邊侍從支了一大筆銀票,以供重修神像。廟祝千恩萬謝地收下,連連說公子一定會受天師保佑。

小院被燒成廢墟,重修起來很是麻煩,燒毀的竹林要挖掉重栽,各種花花草草即便是重新去尋種子和成株,培育起來也相當費勁。門窗需要重新裱糊,墻面也得刷。

原本偏僻安靜的院子,如今工人來來往往,很是煩擾。

柳大公子看到這副場面只覺得心中後怕,府中走水竟無人察覺。也是僥幸,火沒有蔓延到主屋去,若昨夜風向有變,竹山恐怕就要命喪於此了。

竹山是喜靜之人,又是風寒初愈,看著更顯憔悴,渾似個死裏逃生的病秧子。

身旁的有些焦急的兄長倒比他看起來更像這院子的主人。“你身體又不好,早上還偏要親自去天師廟做什麽。回頭我讓人再辟處空院子給你,再多給你配幾個下人,沒有下人看顧著,若是再發生這樣的事情該如何是好?”

“我這不是無礙麽,兄長無需擔憂。況且這院子也不是不能住,只是燒毀了些花草罷了。”

“你心倒是寬,差點沒把我給嚇死。那些花草你不是平日裏最是稀罕,你就不心疼?”

“花草就只是花草而已,再種便是了。兄長,可有找到我夫人的蹤跡?”唯有說到夫人時,他才稍有些精神。

“她不是本來就三天兩頭的不見人影?以她的本事,去哪都不會有事情的。”

“可……如今有賊人盯上她了,我怕……”

柳鈺拍了拍他的肩。“竹弟安心,她只要還在禹州,就絕不會出事。”

只怕……她不在禹州啊。

竹山在院中枯坐,失魂落魄地守了一整日,直到日暮時分,工人們已經散去,只剩下狼藉的工地,他仍守在這。

二重身在外搜尋,亦是一無所獲。

隨著夕陽沈入地底,他的神色越發黯然。

她當真棄他而去了?

不過沒事,他可以再找,他每次都能找得到,每次。沒事,總會有辦法的……

他的手卻不自覺地有些發抖,心中越發不安。

他的身體也坐得有些麻木了。

直到深夜,忽然有侍從前來。

“稟公子,二少夫人她現在別院之中,但……帶了一個外男前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