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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幺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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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幺妹

像柳家這樣的大門大戶,招幾個家丁丫頭是常有的事,因此也常有牙人上門來,介紹幾個合適的人選。

這日,後院又來了好些個年輕的丫頭,各個都是十三五歲的年紀,正是大好年華,卻都灰撲撲的,收斂著青春氣息,或緊張,或茫然,低著頭,站做一排,像貨物一樣供人挑選。

管後院的劉媽從這些丫頭裏挑了幾個樣貌尋常,身板結實的丫頭,給了牙人些賞錢,便將剩下的打發走了。

丫頭進門記了名字簽了契,便算是柳府的人了。

劉媽跟她們訓了話,教她們管好自己,老實做事,莫要想些不該想的,要不然抓到就直接打一頓趕出柳府。

丫頭們都是些尋常人家的姑娘,見劉媽這般氣勢,都畏畏縮縮地點頭稱是。這副老實懦弱的表現讓劉媽很是滿意,便叫她們各自領了牌子,分去各院幹活。

李幺妹被分去了蘭芝苑,院裏住的是柳家二姨娘,一位性格相當潑辣的夫人。

她一到院子裏,就見這位夫人罵罵咧咧地往外走,見院裏來了新丫頭,也沒有多看一眼。

李幺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跟同院的姑娘們打個招呼,手裏便被塞了個掃把。這院裏的丫頭似乎也學了主子的氣派,盛氣淩人,支使起新來的一點也不客氣。

“新來的?去,先把地掃了。”

這新來的也是個悶葫蘆,接了掃把,便很老實地掃起地來,待到把院子掃完了,姑子又來安排她一堆活。

幺妹說她剛剛掃完了院子,可不可以休息一下,整理一下行李。

姑子白了她一眼。“掃地又不是你的活,你攬什麽勁兒。憑良心講,你來了好一陣我才給你安排活,我可給足了你時間啊。總之我可不管你之前幹了什麽,你要是不能幹,就跟劉媽說一聲,趕緊走。”

李幺妹悶悶地點了點頭,姑子這才滿意地離開。

於是在來到柳府的第一天,李幺妹一直幹活幹到了深夜,飯也沒有趕上吃。

好不容易幹完活,柳府似乎就剩她醒著。

踏著夜鳥鳴聲回了姑子給安排的屋子,但本應該是她的床位,被堆得滿滿的雜物。

她小聲地問了聲,是誰的東西堆在她的床位,可其他姑娘們都睡了,沒人理她。

李幺妹局促地站在床位前,試圖整理出一點能夠棲身的位置,但東西實在太多了。她在床邊一呆坐了會兒,便默默地起身走了出去。

關上屋門,李幺妹目光便冷了下來,臉上溫吞懦弱的神情在夜風中消散無蹤,隨後一個翻身便上了屋頂。

她撓了撓右臉,從懷裏掏出一顆酸梅糖塞進嘴裏。

此時整個柳府的布局盡收眼底,與腦海中的地圖一一對應。

光看地圖感覺不出來,但進來一走,便感覺到柳府確比陳府大上許多,院子更多。大路小道彎彎繞繞的,不提前踩點,尋常的偷兒進來確實要迷路。

今日她借著幹活的借口走動了幾個院子,但這一片西院似乎都是女眷居所,沒有多大價值,好東西應該都在東院。

她將家丁夜巡的路線粗略地記了記,便翻身下來。

她沒有擅自展開靈識探查府中有無異術,雖然早知道柳府中必有傀師的同行,但此時探查若是與對方的靈識碰了個正著,便打草驚蛇了。

若她一人到此,驚便驚了,但偏不是,便只能收了神通。

反正踩點也不是一天的事。

第二日,李幺妹又被支使著幹活,甚至其他院裏的丫頭也敢讓她來幫自己幹活。

她總是唯唯諾諾的,別人要求了也不敢拒絕,便低著頭應了,被幾個院裏的姑娘支使來支使去。若是做的不合心意,還要挑上幾句,這軟包子也只會低著頭不知所措,好像頸骨天生就是駝的似的。

現成的軟柿子,不捏白不捏。

蘭芝院的姑子見其他院的姑娘使喚李幺妹,便板著臉走過來,將那群調笑的丫頭們狠狠罵了一頓,罵她們好吃懶做白長了手腳,若是只長了嘴就早日滾出去。

丫環們見到姑子,便也唯唯諾諾地低著頭了,不敢回一句嘴。

姑子把李幺妹逮了回去,沒好氣地罵她軟弱可欺,沒骨頭的樣子,蘭芝院的丫頭怎麽的也輪不著外人欺負。

“若是她們還讓你去幹活,你就罵回去,少慫著個腦瓜蛋子誰看了都來氣,丟咱夫人的臉。”

李幺妹甕聲應了,姑子又恨鐵不成鋼地翻了個白眼,看她的眼神像是沒救了。“我們蘭芝院怎麽來了這麽個悶窩頭。”

柳府人多,口也雜,許多事情不必專門去打聽,留心多聽便能曉得許多事情。而這府中最愛扯閑篇的就是這些丫頭下人們。

李幺妹只是在旁幹活,就能大概得到許多消息,雖然大部分都是些閑嗑八卦,誰跟誰又鬥起來了,誰又悄悄找人問生子偏方之類的。

雖然話題很多,但一聊到柳大公子,姑娘們就總要說上幾句大公子如何如何美貌,今日穿的什麽顏色的衣裳,喝的什麽茶……

從她們嘴裏得知柳大公子此刻身在何處再簡單不過。

李幺妹彎下腰,褲腳的短刀露出來一些,立刻又被蓋住。

不知誰喊了一聲“大公子回府啦”,姑娘們就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亦或者是拜托給朋友,跑過去偷看。

李幺妹也去看了。

那人匆匆地走過前堂,叫人看得很清楚。

臉確實還是那張臉,羞煞百花。儀態氣質也還是那般好。

但味道不對。

不是那個人。

但跟在那人身後的管家,她看得真切。正是在陳府跟著那個『柳鈺』一起來的人。

她問其他丫鬟柳府有幾個大公子。旁人則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她:“當然只有一個啦!”

李幺妹遠遠看著,

她果然是又被男人騙了。

偷看的姑娘們很快被管事劉媽轟得四散而逃,李幺妹逃得不夠快,被抓了個典型。

“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你們這些丫頭少想些不該肖想的事兒!”

劉媽讓她供出幾個一起跑來看的丫頭,她還是悶著個頭,看著不敢說話的樣子。

於是李幺妹挨了十幾鞭子,又要去洗西院所有的衣服。

連蘭芝院的有些個姑娘都覺得這小軟包子太倒黴了,嘴笨性子軟還跑得慢,到哪都受欺負,但還挺有骨氣。看她吭哧吭哧地埋頭洗衣服,晚餐單給她留了一碗粥。

小軟包子回來看到空蕩蕩的飯堂裏,桌上擺著一碗粥,兩個饅頭,雖然已經涼了,但味道還行。

晚上回了臥房,塌上堆的東西也挪開了,還有不知道誰放在上面的一小盤傷藥。

她慢吞吞地鋪好塌,窩進了鋪裏。

“謝謝。”她小聲說。

旁邊床位的姑娘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趕緊睡吧你。”

“嗯。”

旁邊的姑娘叫鄭巧娥,是這院子裏最早的一批丫頭,一進府就在伺候二姨娘,見得多聽得也多。像李幺妹這樣老實懦弱的新人,柳府多的是。

總一副受氣包模樣,天天一刻不停,連飯都吃不上。

一般這種小姑娘,晚上就會偷偷躲起來哭了。

可這小軟包子似乎從來也沒有哭過,像團棉花似的任人揉捏,逆來順受,叫她看了都有些不忍了。

總歸是她們蘭芝院的丫頭,自己人欺負欺負也就罷了,若是叫外人隨意欺負了,豈不是她們蘭芝院在外也要低人一頭了。

閉上眼前,她想著,明日得教她些柳府的規矩,免得她懵懵懂懂地就吃了大虧,哭都沒處哭。

明日,又是很尋常的一天。

早起梳洗,打水燒水,為夫人準備熨好的衣裳,閑下來跟其他丫頭們聊聊天,然後整理屋子。

說起來那小軟包子來了也有三四天了,雖然人慫慫的,不愛說話,總低著頭,但幹活倒很麻利,也不怎麽出錯,就是愛發呆。

或許是因為那小包子總是低著頭,旁人很少註意到她的眼睛,鄭巧娥偶然與那小包子對上一眼,卻覺得莫名地心底發寒。

誰不說來為什麽,就是有點怕。

但轉瞬間,那種感覺又消失了,像是錯覺。

嗐,李幺妹又在發呆,待會兒被姑姑逮到,少不得又要挨罵的。

今日的小包子跟往日確實不太一樣,做著活呢,一轉眼她人就不知去哪了,姑姑過來果然發現她沒在幹活,罵說這小賤丫頭跑哪躲懶去了。

或許她確實是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躲懶了,

又或許,她是又被外人支使去跑腿了,這小丫頭片子,真是不分輕重緩急。

不知何時,她又悄然無聲地出現了,自然是少不得要挨姑姑一頓罵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看起來精神有些恍惚,臉色蒼白,像是根本沒聽見姑姑的訓誡一般,渾渾噩噩地往回走。

這副模樣像是生了病。

姑姑也有些怕她晃悠著倒了,讓她回屋裏休息會兒。

鄭巧娥忙完了手上的事,順便去看看小包子的情況。畢竟要是人才來蘭芝院三四天就病倒了,旁人會怎麽想。

屋裏的李幺妹沒有躺著,而是枯坐在塌邊,目光空洞且茫然。

“你怎麽了?”

李幺妹慢慢地擡起頭,那雙冒著死氣的眼睛著實讓鄭巧娥後脊起了一排雞皮疙瘩。

“我……不太明白……”她低聲呢喃。

“不明白什麽?”

這悶葫蘆低下頭,又什麽話都不說了。

到了晚上,鄭巧娥回到宿舍,小包子的床位上空空蕩蕩,晚飯時候也沒見著她,不知道去哪了。

她睡得不踏實,心裏總是惴惴不安,怕這小包子出什麽事情。

到了半夜,院裏忽然吵鬧起來,聽著有家丁護院的喊打聲,她匆忙穿上衣服,到外邊一問,說是府裏進了賊,已經被圍起來了。

姑子罵了兩句擾人清夢,便遣丫頭們回屋睡覺。

她卻壓不住看熱鬧的好奇心,悄悄地跟著人群過去。

藏寶閣已經被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起來了,人頭攢動,什麽也看不清。她往裏擠了擠,終於能看清楚被圍在閣中的賊了。

——正是那個小軟包子,李幺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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