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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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缺做了一個夢。

夢裏的一切都很真實。

她在夢中與許多人恩斷義絕,一步一步到達天魔境,最終引得天族與人間修士齊聚共討。

而她將一根戟擲出去,撕裂了天空,直插中南天門。毫無顧忌地挑釁著天族不可跨越、高高在上的尊嚴。

那位所向披靡的戰神顯出神身,自雲端而下,身披銀甲,腳踏赤火流雲,漫天雲霞,比往常任何一次降臨都要正式。

『神將長戎!』不知是誰驚呼出聲。

都說天魔有滅世之能,但剛一正面對上那個神將,李不缺就明白了真正的滅世之能該是什麽樣的。

只一刀的威能,都足以讓她困惑她還要再殺多少人才能揮得出這樣的刀。

那個魔尊老頭只是告訴她,成為天魔就可以跨越人間與天界的鴻溝,卻沒有告訴她鴻溝之上仍有高山,而戰神長戎就是那座山的峰頂。

雖然她已經足以稱得上上古之後天魔第一人,但她仍然太年輕了。

也許再修煉幾十年,幾百年,她確實可以與那座高山一戰。

漫天諸神望著她,那是早就知道結果的眼神。

她很不喜歡。

地上的修士們也望著她,有的驚駭,有的興奮。

她也不喜歡。

不喜歡的東西,她就一定要砸碎,哪怕是以卵擊石,粉身碎骨。一股許久都沒有感受過的能量充滿了全身,滾燙極了。

那是憤怒。

而她瞪著那位神將,眼眶中又流出了淚水。

漆黑的煞氣裹挾著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將那位神將的刀口震出了裂痕。

神將愕然,隨後看向李不缺的眼神中殺意更加決絕。

不知何處的神杵因天上那位神將的力量而震蕩,從人群中飛離,落到了那位神將的手中。

神杵發出了奪目的光彩,幾乎刺穿了李不缺的眼睛。

她最後能看到的,是那根被她偷過的神杵射出了一根金色的針。

那根針越來越近,越來越明亮。

她能看得見它是如何靠近的,但渾身都動彈不得。

直到那跟金針穿過她的眉心。

那一瞬間她好像看見一位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劍客,用劍刺穿了她的眉心。

她聽見大黃在地上發出了幾聲悲鳴。

然後就是下墜。

大地上撕開了一條裂縫,一只巨大的,覆蓋著黑色骨質的手從中伸了出來,要將她抓進去。

而天上的神將比她更快地俯沖下來,一刀劈斷了那只巨手。

『顃霄,你休要癡心妄想。』

神將接住了李不缺的屍身,但瞬間裂縫中沖出的如高山般的黑色骨刺就將他與李不缺分開。

刺尖穿透了李不缺的腹腔,伸出倒刺,然後飛速地收縮。

幾乎同時,那些作壁上觀的群神們方寸大亂,也沖下來搶奪她的屍體。

那副瘦削的身體,被上下兩股力量撕扯著,最終燃起熊熊烈火,在白色火焰中化做了灰燼,灰飛煙滅。

黑色裂縫中傳來一聲不悅的冷哼,隨後快速收縮,消失不見。

神將擡手接住了一片灰白的餘燼,握在了手心裏。

李不缺在夢裏死去了,可她仍然可以看到那個神將。

神將來到了一顆樹下,把手心的灰燼與一把扇子一同埋在了樹根底下。樹上金色的葉子明亮得好像要燒起來一般。

一位俊美輕佻的白發仙人挑眉笑道:『沒想到將軍也有徇私的時候啊。』

『與你無關。』神將的聲音依舊冷冷的。

強烈的光芒很快充滿了視線的每一個角落。

『莫要再睡了。』他說。

李不缺忽得驚醒過來,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了。被金針貫穿眉心的疼痛感異常真實,她忍不住去擦了擦眉心,去摸到了一滴血。

她的眉心竟真的出現了一個傷口。

被當做大床的李大黃睜開眼,嗚了一聲。

李不缺翻出本子,趕忙把夢中見到的場景都記在本子上。

那場夢過分真實,甚至每一個細節她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神將長戎。』

是那個殺千刀的神明的名字。

跟隨在身邊的小鬼諂媚地說夢裏的東西肯定不是真的,主人一定能把那個什麽長戎輕松捏死。

李不缺冷冰冰地看著它,然後把它捏成了灰。

不知為何,她認為那不是夢。

她好像真的被那個長戎殺死過了。

因為她的心中真切產生了一種極度的恐懼和無力感。

李不缺很少會覺得有人是殺不死的,但她現在已然意識到長戎是那個例外。

她拼死拼活殺了那麽多人,成為了所謂的上古之後人間天魔第一人,拼盡全力也就只夠把他的刀震出一條裂縫。別說殺了他,就是連傷到他都顯得遙不可及。

她過去,現在,以及即將到來的未來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無用功。

長戎,不可戰勝,無可匹敵。

這成為了她新的噩夢。

她陷入了十分嚴重的焦慮之中,幾乎每時每刻嘴裏都必須嚼著什麽東西才能夠思考。

長戎當真絕無可能戰勝嗎?

不,她只是需要時間,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她總能做到的。

但唯一的問題就是,她沒有那麽多時間。她只要飛升成為天魔,便立刻就會有天降神諭,天地共討。無論是人間還是天族,都絕不可能容忍人間出現一位天魔。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死局。

只要她繼續往前走,就一定會走入一條死胡同之中。

可她無法後退,也不願意後退。

這種焦慮一直持續到她遇到一個路邊算命先生。

她向來不喜歡算命先生,但是這一個……長得挺好看的。

算命先生聽了她想殺神將長戎而不得的困境,沒有露出看傻子的表情,也沒有什麽異常的反應。實際上這才是最異常的,但李不缺意識不到。

他說『既然你修魔死路一條,為什麽不考慮修仙呢?你看,你修仙飛升就有的是時間了,不是嗎?』

李不缺起先是覺得這算命先生信口胡言,全是鬼話,但稍一咂摸,竟覺得相當可行,一時間茅塞頓開。

是啊,修仙不就行了!

短短一句話,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設想是設想,實踐是實踐。魔修怎麽半路專業去修仙,這個問題可能沒人研究過,李不缺也不太懂,於是去了妖族黑市上打聽。

情報販子聽完她的問題,有那麽幾秒露出了相當呆滯的表情。

“只聽聞修仙修岔了入魔的,沒聽聞修魔修岔了成仙的。”

但情報販子為了賺錢還是說讓她去找個仙門試試看。

於是她就去找了她唯一認識的仙門弟子——青玄子。

青玄子看到舊友並沒有像傳聞中一般徹底成為一個嗜殺成性的瘋子原本是很高興的,但聽到她說要修仙的時候,楞了一下,隨即面露難色。

“小白道友迷途知返固然是好事,只是這……修魔轉修仙確實是聞所未聞,歸雲山也從未收過魔修弟子,而在下也不能私自教習你歸雲山法術……”

他都不太敢告訴她,其實魔修到歸雲山的一般下場要麽是被打出去,要麽是當場灰飛煙滅……現在她能好好站在這完全得益於她那張能夠遮蓋所有氣息的面具。

李不缺的眉頭耷拉下來,又失望又沮喪。

“但……陽無極陽前輩曾是歸雲山長老,如今已不在山門內,他應該可以教你。”

李不缺想了一下,那個牛鼻子老道要是聽說她想修仙有求於他,估計會大笑不止然後指著她的鼻子說『小魔修,你也有今天啊』。

“不要。”

看李不缺一副準備走的樣子,青玄子實在不想放棄一個能挽留她迷途知返的機會,硬著頭皮咬咬牙說道:“我,我去請示一下師父和掌門。”

然後就在請示這一陣功夫,李不缺就在山門跟上來進香的富戶打了起來,給人打得鼻青臉腫,雙雙被丟出山門。

青玄子在果不其然分別得到了師父與掌門“你在開什麽玩笑”的回應之後,回到山門問發生了什麽。

李不缺指著那個富戶說他說自己是戴面具的怪胎,所以她揍了他。

“……”青玄子苦惱地揉了揉眉頭。“小白道友,在下可否問一句,你為何要修仙呢?”

“有個人殺不掉,修仙才能殺。”

“……”青玄子輕輕地絕望了。

怎麽說呢,這個回答倒也完全是她能說得出來的。

“小白道友既然行斬魔之道,有沒有考慮過天師道呢?”

他給出的這個建議是相當中肯且可行的,天師道遵循著天師斬妖除魔之道,與李不缺平日所行有些相似之處,未必不能一試。

然後,沒多久他就聽聞一座天師觀遭了魔修,雙方大打出手,雖然沒死人,但天師像爭鬥之中被毀……魔修也不知道幹嘛來的,打完什麽也沒拿就跑了。

據說,據說啊,那個魔修有可能是最近惡名昭彰的那個『鬼差』。

青玄子想,小白道友可能真的是沒有什麽仙緣吧……

但正所謂,生命自有其出路,沒多久,歸雲山的藏書閣失竊了……

不止歸雲山,仙盟的其他門派也紛紛失竊,被偷的全是本門心法秘術。

幾大仙門亂做一團,青玄子默默祈禱千萬別是小白道友千萬別是小白道友,然後過了幾天,李不缺就翻窗進來拿著他們歸雲山的心法問他這些是啥意思,有幾個字看不懂。

看著李不缺沒有被知識浸染過的純凈目光,青玄子有那麽一瞬間,希望自己不認識李不缺。

李不缺好像天然沒受過什麽教化,不知道遵紀守法幾個字怎麽寫,先禮後兵是她為數不多學會的交往禮儀。

但總歸……偷東西修仙比每天都在殺人強一點。引人向善應該……應該是合乎情理的。青玄子想。

他隱隱覺得自己的道德底線似乎被李不缺拉低了。

青玄子每日提心吊膽地害怕李不缺被抓住,但誰知這位祖宗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行蹤,居然只是因為聽說青玄子的師父盧昇是如今天下第一劍仙,就直接跑過去挑戰他師父,讓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問劍臺的劍主盧昇劍仙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他劍匣一半大,嘰嘰喳喳,蹦起來才到到他胸口的瘦弱小丫頭在朝他挑戰,眉頭微微地挑了一下。

他有理由懷疑他把劍匣放在面前,往前一推,這小丫頭片子就要變成肉餅。

青玄子趕在師尊耐心耗盡之前沖過來,按著李不缺的腦袋跟師尊道歉,小孩子初入江湖,不懂事,請師尊寬恕,然後飛快地拉著還沒來得及說啥的李不缺逃走。

逃到無人處,他嚴正警告李不缺。“我師尊乃是人間第一劍仙,你不要命了往上沖?被打傷了事小,若是被發現你魔修的身份,你都沒法全須全尾地離開歸雲山!”

“……人間第一而已。”

李不缺一句話就噎得青玄子快要昏厥。

這位活祖宗在歸雲山多呆一天,青玄子的項上人頭一日不保。

然後他忽然又意識到一件事。“你這幾天住在哪的?”

山上山下走一趟不用法術得要一整天。

“山上啊。”李不缺答得理所應當。

“山上哪??”

“哦,北邊那個山頭,那邊的漂亮姨姨說我可以住那,還有飯吃。”

他擡頭看去,北邊的山頭是望虛峰,慈遙元君的洞府所在……早聽聞慈遙元君博愛世人,但這是不是博愛得太隨意了?!歸雲山的門規真的有人在遵守嗎??

青玄子有些崩潰的同時,也有些寬慰,至少天塌了還有慈遙元君先頂著……

李不缺就這麽不明不白地窩在了歸雲山,青玄子時不時還能看到她從兜裏掏出一些專供給真人和長老們的仙果點心,他不太願意去猜這些是慈遙元君給的還是她偷的。

有時李不缺看著書,突然就會發出一聲暴論。“好想殺人啊。”

青玄子死死捂著她的嘴,確認周圍沒人才敢松開。

李不缺這樣的家夥,怎麽修仙啊!

“你脾氣真差。”李不缺說。

“?”

“慈遙阿娘就不會捂我的嘴。”

“??”

青玄子覺得,有時間他還是得去見識一下那位慈遙元君究竟是何等樣人物。

在歸雲山偷師的半個月後的一個晚上,李不缺再次摸到他的屋子面前,敲了敲窗戶,然後在他面前引動歸雲山心法,禦劍而起。

那一刻,歸雲心法三個月入門自詡天才的青玄子覺得他的世界觀好像有點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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