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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神刀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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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神刀之亂

血煞之亂後許久,葉祁都再沒有李不缺的消息。

甚至連『白』犯案的消息也未曾得見。

他一直忙碌於朝堂之事,但閑時便會想,那個砍下一只耳朵的義人,如今身在何地,又在做什麽呢?

她既沒有再放火,也沒有再殺人,難道是尋了個活計,過上普通人的安生日子了嗎?

其實葉祁挺想再見她一面,同她喝一碗喝酒。

夫人柳青梅見他有時神思恍惚,便揶揄他是不是思春了,想納別人家小女娘進府裏來。

葉祁笑著說他這一把年紀,哪還有小女娘看得上。

然後他同夫人講了一位義人的故事,講那位義人自小顛沛流離,造逢不幸全村被屠,十年後親手殺了仇敵的故事。

又講那位義人急公好義,嫉惡如仇,不忍見善人受苦,便自割其耳的故事。

夫人聽聞訝然,這世上竟還有這樣的義人,怎麽此前未曾聽聞。

葉祁苦笑了一聲。這欺君之罪若是讓旁人聽聞了,他這葉府可就難保了。

而再次與那位義人相遇,是因為一次特殊的出差。

還是除妖司的差。

按理說葉祁早就不是除妖司的人了,除妖司再有什麽事情也麻煩不到他。但這次不一樣,趙煜指定了要他去。

他說,天師的黑刀極有可能出現在人間,落到了不義之人的手上,他不放心別人去。

葉祁本來都準備好一籮筐的推辭了,可一聽完就啞火了。

拿天師壓人,趙煜,真有你的。

於是葉祁不得不帶著幾位除妖司的刑探奔往目的地:青州。而且所有人裏,只有葉祁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

青州負責接迎的當地刑探是個笑起來很親和的年輕人,年紀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卻是甲級的刑探。

這在除妖司中並不常見,要知道在京城除妖司,能在這個年紀成為甲級的也屈指可數。

年輕人名叫沈晏,修為看起來並不高深,問及為何年紀輕輕便是甲級,他就笑著撓撓頭說只是運氣好而已。

“運氣好?”葉祁可不信這種話。

沈晏嘿嘿笑了笑,看起來冒著傻氣。

葉祁幾人入住了官驛,晚間聊起那個年輕的刑探,有人覺得他是徒有其名,是個空殼刑探,也有人覺得人家是不可貌相,說不準真有水平。

只有同行的錢小妙說,他也許說的是真的呢,真的運氣很好。

“哈哈,哪可能只靠運氣好就到甲級,世上哪有這種事情。”

但葉祁覺得沈晏這個名字很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

在青州落腳之後,一行人很快隨沈晏趕往了情報所指的地方。路上沈晏還笑著說,只是野瘋子亂砍人,居然還驚動了京城。

本來這事兒青州本地的除妖司都沒有派人來管,就縣衙派了幾個捕快去抓那野瘋子,幾個捕快在城外蹲了三天,好不容易蹲著人,結果制服不成還被砍傷一人,只得剎羽而歸。

瘋子持刀砍人不蹊蹺,蹊蹺的是,那個被砍傷的人回去以後傷口遲遲不愈,上了什麽藥都不見好,最後竟因為傷口發炎流膿,高燒燒死了。

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之前被砍傷的路人也全部因不愈而死。

於是便有傳說那瘋子是鬼差,砍誰便是要把誰帶走,他手裏的黑刀就是收人魂魄的,只要砍中了人,那人的魂魄就被帶走了,身死就是遲早的事兒。

據說野瘋子力大無比,身法奇快,十幾人圍攻都拿不下。這事兒雖然確實有點棘手,但沈晏著實沒想到會驚動京城的人。

一行人到了地方,看街巷還算是個熱鬧的縣城,頗有些人氣。沈晏正帶著幾人先去客棧落腳呢,路上聽人叫喊賣魚。

他覺得這聲音耳熟,轉頭看過去,魚攤後面是個戴鬥笠的魚販。

那魚販打扮實在奇怪,大熱天裹得嚴嚴實實,鬥笠底下還戴著一只銅面具,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葉祁總覺得這人在哪見過,但不知怎麽的,朦朦朧朧的就是想不起來。

魚販旁邊蹲著一只毛色油亮,長得極標致的大黃狗。

沈晏過去蹲下來,問他的魚怎麽賣。

“活的十文,死的五文。”聽聲音是個女子。

“我說你什麽時候改行賣魚了?”

“那邊河裏釣的,釣多了吃不完。”

聽語氣,沈晏與那魚販還很是熟絡。

“行,那我把你魚都買了。”說著沈晏就開始掏錢,拿出一塊碎銀遞給她。

這時魚販突然改口說:“二十文一條。”

“?你坐地起價啊?!”

“你買不買吧。”魚販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

沈晏咬了咬牙,又拿出一塊碎銀。魚販接了錢之後讓他把魚都背走,他說他背不走。

魚販說背不走也行,她正好收魚。

“收魚?你收魚多少錢一條?”

“活的五文,死的兩文。”

“艹!你空手套白狼呢這是!那,那我丟地上也不給你賺!”沈晏氣得站起來。

“你丟我撿,賺得更多。”

“……你從哪學會的奸商做派。”

“行走江湖嘛。”

魚販正數錢呢,突然一九尺高的黑臉大漢從路頭沖過來,直接掀翻了魚攤,揪著魚販的衣領大罵她賣了假貨給他。

魚販面不改色,很平靜地回覆道:“賣的時候我也沒說是真的,是你偏要買。”

“你敢坑老子!”那人揮拳就要往魚販臉上招呼。

沈晏正要去攔,只見那壯漢在天上劃過一個圓滿的弧度然後臉朝下栽在地面上,魚販腳踩著他腦袋,嘖嘖嘆息。

然後她看向沈晏,一手揪起那人腦袋,一手從懷裏掏出皺巴巴的除妖司懸賞懟他腦袋面前:“除妖司乙級通緝,二十兩,現結承惠。”

“啊?”沈晏拿過懸賞令,比著看了看上面的畫像和被揪起的腦袋,確實是一個人沒錯。“現結不了,這錢你得去除妖司衙門領。”

“不能現結啊。”魚販的腦袋失望地耷拉下來,松開壯漢的腦袋。“那不要了。”

壯漢一看有脫身機會,當即就要逃走。魚販眨巴眨巴眼睛,因為沒有油水撈所以視若無睹。沈晏身後一勁裝少年及時出手,將那壯漢打到在地,捆了個結實。

魚販這會兒才註意到沈晏身後這幾人,隨後臉上流露出一些很微妙的表情。

沈晏介紹說這是他外地的朋友。

魚販說你這種貧窮草民出身還有外地朋友呢。

“小白你一天不損我會少塊肉嗎?”

葉祁聽到白這個字,忽然記起了他在哪聽過沈晏這個名字了。

在青州上報血煞之死的文書上。

眼前這個戴著鬥笠和面具的姑娘……葉祁覺得她的特征實在很熟悉,但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也戴著半邊面具,灰白色眼睛更是世所罕見,可就是一直無法註意到她的臉和特征,更沒有辦法把她和某個故人聯想起來。

好像是有什麽在阻礙他的認知。

沈晏問魚販對這塊地方熟嗎?

魚販點了點頭。

“那幫我個忙?”

魚販轉頭就走。

“我請你吃飯!”

她又轉了過來。

在這隊“外地朋友”落腳的客棧,沈晏請小魚販吃了頓便飯。鑒於桌上只有一道葷菜而一桌坐了五六個人,小魚販面露難色。

“你不想請可以不請。”

沈晏搓了搓手。“差旅費有限,衙門又沒啥錢,湊活點吧。”

葉祁嘆了口氣,招手讓小二加了幾道菜,他來付錢。

“還是京城來的爺大氣。”魚販脫口而出。

穿著便衣的眾人皆是一驚,變了臉色。“你為何覺得我們會是京城來的?”

魚販翻了個白眼,招呼小二過來,排出五枚銅錢,讓他猜猜面前這幾位打哪來的。

小二面露喜色,上下打量了幾人,快速答了京城,然後拿了銅板高高興興地走了。魚販聳了聳肩,挑起眉毛,好像在說你看吧。

飯菜上來,小魚販也不認生,拿起碗筷風卷殘雲,表情還雲淡風輕,把一桌子人看傻了。沈晏在旁邊如坐針氈,好像丟人不是那個小魚販,而是他。

葉祁手中筷子拿起又放下,覺得還是得說點什麽,剛剛這小魚販的身手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之輩,趁她吃飯或許能問出些什麽。“姑娘……姓白?”

“沒,我不姓白。”她答道:“我就叫白,單一個字,沒姓。”

『白。』

某種感知妨礙似乎突然就被打破了,葉祁看著眼前戴面具的少女,忽然睜大了眼睛,想說什麽又似乎是有什麽顧慮而沒有說。

對啊!她的特征這麽明顯,他怎麽會沒有想到是李不缺呢?!

“我說,你們到這來,該不會是為了那個野瘋子吧。”李不缺灰白的眼睛瞟著幾人。

“小白,那野瘋子你可是知道些什麽?”

“知道是知道……但是吧——”小魚販聲音拉長了一些,沈晏楞了一下,然後罵她是不是掉錢眼裏了,這都要錢啊。

李不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攥緊的荷包上停了片刻,然後吐出兩個字:“窮鬼。”

葉祁笑了笑,擡手又點了一盤紅燒排骨和豆角炒肉。李不缺立刻從善如流,講起那個野瘋子的事情。

“那野瘋子本來就是住在城郊的一個破落戶,靠賣點苦力掙錢,老光棍一個,掙到錢就去花,花完再掙,但不知怎麽的突然有一天就瘋了,還不知道從哪撿來一把黑刀,見人就砍。

官府去他家抓他,他就跑了,然後就隱蹤遁形,不知所蹤了。”

“小白居然都會連用成語了,最近讀書了?”

李不缺瞪了他一眼,繼續說。“我之前收了人五兩銀子去抓他,結果發現他刀法比我還好。鑒於那刀砍到人就死,所以我也跑了。”

“……”

葉祁微蹙起眉頭,聚精會神:“你與他交過手?”

李不缺點點頭。“他的刀很快,比我的短刀還快。我第一次見那麽快的長刀,又快又兇,招招直奔命門,身法也快,感覺練過很多年,殺過很多人。但發瘋之前他確實只幹過瓦工苦力。”

在除妖司傳說中,那把黑刀是一把兇刀,葉祁更是親眼看過那刀出鞘時的煞氣,那麽重的煞氣,又斬殺過那麽多妖魔,尋常人自然是鎮不住的,這與李不缺的描述不謀而合。

追蹤一個野瘋子,對京城來的這幫刑探來說易如反掌,除了葉祁,眾人都是信心滿滿,覺得一個拿刀的凡人他們怎麽可能拿不下。

沈晏想讓李不缺幫忙,她伸手要錢,他拿不出來……

沈晏痛心疾首地說小白你現在怎麽成了這種奸商嘴臉,那個急公好義的你去哪了。

李不缺說什麽急公好義,你該不會記錯人了吧,我一直是無利不起早。

客棧的夜裏,葉祁點著燈寫著今日行記,其中大多都是流水賬一般記錄了今日與當地縣衙官員交接以及入住客棧的行程。

他寫著寫著便想起李不缺來,今日所見的李不缺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更鮮活了些。看起來最近她過的似乎不錯,只是有些缺錢。

經過這連日奔波,眾人修整了一日,第二天便開始追蹤野瘋子。當地縣衙的幾個捕快跟在他們後面,名義上說是來幫忙的,實際上似乎幫不上什麽忙,頂多在刑探施法觀測羅盤時在旁邊驚嘆捧場。

而葉祁這種文官按理說應該坐鎮中軍,等捷報頻傳,但這幫自信爆棚的小子讓他實在不放心,便也一道隨行,叮囑他們切勿自滿。

至於沈晏,明明是個甲級刑探,卻也跟那幫捕快一樣在旁邊嘖嘖稱奇,好像也從沒見過京城除妖司使的這些家夥事兒一樣,眼睛閃閃發光。

這讓他們更加懷疑這個甲級的水分了。

這其實也不全怪沈晏水,青州畢竟不比京城那種富貴之地。京城除妖司人均裝備齊整,庫房裏各式法器更是應有盡有,人比法器貴。

青州呢,條件有點艱苦,就那幾套法器,比人金貴多了,平時鎖庫房裏,每次借用都得走好長的流程。好些個刑探平時用的都是自己的法器,五花八門的,編制也很隨意。所以確實沒見過這種齊刷刷亮出制式裝備,分工明確的行動方式。

等到路上暫歇時,沈晏突然聽到身後一個聲音:“見到京爺就點頭哈腰,跟狗腿子似的。”

他正要發作,回頭見到來人時卻轉怒為喜。“小白?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

“因為我那五兩還沒退。”李不缺挑眉。

雖然除妖司那堆東西在李不缺眼裏有點花裏胡哨的,但確實也能找到人。

那野瘋子躲在一處野墳後面,蓬頭亂發,穿著已經磨得臟汙破爛的粗布短打,見到來人,便張牙舞爪地揮著刀沖過來。

訓練有素的京城刑探們整齊劃一地拔刀,列陣呼吸間便已做好迎敵準備。野瘋子一撲過來,其中兩人便甩出捆仙索,各自捆住瘋子一只手臂扯向兩個方向。

瘋子的行動立刻就被限制,然後又有一人從背後捆住他雙腿,猛得往後一拉,那瘋子就摔倒在地。趁此機會,左右二人交換陣位,一甩繩索就將地上的瘋子捆得嚴嚴實實。

行雲流水,毫無壓力,那瘋子都還沒開始發瘋就被拿下了,捕快們和沈晏驚得嘴巴都合不上。

這就是京城除妖司的實力嗎?真牛比啊。

相比起來他們青州除妖司那幫散兵游勇實在沒法看。

“什麽野瘋子,不過如此。”其中一人聳聳肩,俯身就要去把人犯押起來。

突然間,那瘋子暴動起來,一刀劈開了捆仙索。

刑探們立刻拉開距離,將劍插在地上拉起了防護陣,瘋子舉著刀,身形快如留影,一刀劈向了最近的錢小妙。

黑刀一落,錢小妙的護陣幾乎是瞬間就被劈開,幾乎如劈紙一般輕松。

錢小妙反應不及,瞳孔中瘋子癲狂扭曲的臉和黑刀刀刃就已近在咫尺。

電光火石之間,李不缺疾沖飛身將她撲了出去。

錢小妙摔在地上,驚魂未定,胸口起伏著,訝然地看著這個壓在她身上,與她只有咫尺之距的面具人。

李不缺沒有片刻遲疑,找回平衡的瞬間就抽出狐刀擲向身後,然後迅速回身,只聽得“鐺”的一聲,狐刀被黑刀彈開,一把刀即刻出鞘,反持手中做防禦姿態。

“謝……”錢小妙第二個謝字還沒出口,就被李不缺背後那道斜劈下去深可見骨的刀傷嚇呆了,她的背後幾乎已經全部被血染紅了。

那野瘋子趁混亂之際,輕躍出了包圍圈,隱遁入樹林之中。

李不缺持刀的手止不住地發抖,異常劇烈的疼痛感逐漸爬了上來,後背和手臂的肌肉因劇烈疼痛而抽搐,她即便繃緊了肌肉也幾乎站不住了。她不是沒被砍傷過,但沒有一次疼得這樣劇烈。

這刀傷不對勁。

“小白——!”

視線逐漸模糊,灰暗,她不得不半跪在地上,然後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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