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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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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3

但隊裏第一個出現異常的並不是李不缺,而是沈晏。

他起初只是有些心慌,呼吸急促。這對於一個緊張焦慮的人來說是正常的反應。但逐漸的,李不缺發現他幾乎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青玄子也發現他的異常,上前關切。幾乎是頃刻間,若非李不缺眼疾手快,抓住青玄子的衣領往後扯的及時,他的臉就要被沈晏的橫刀剌出一道大口子了。

沈晏的呼吸急促而沈重,他瞪大了雙眼,眼白爬滿了血絲,橫刀緊握在手中,朝著青玄子再次劈了下來。李不缺從腰間拔出一把刀,抵著他的刀鋒,順著刺耳尖利的金屬摩擦聲滑到刀鐔處,快速反手速劃,將橫刀卸了下來。

沈晏右手鮮血淋漓,還要去撿刀,短刀架在他脖子上,但他似乎一點也不怕似的,繼續去撿。李不缺立刻踩住刀鋒,一個後滑就將橫刀踢出幾步遠。

而沈晏見撿刀不成,立刻順勢拔出李不缺腰間狐刀,轉手向她刺去。李不缺躲閃不及,腰部被劃出來一道細口。

“誰,誰都不能和我搶……誰都不能……!魁煞之力,非我莫屬!!”沈晏狂熱的雙眼裏幾乎看不到一點理智,兇狠又快速地揮舞著短刀。

“你要死啊!”李不缺大罵一聲,收刀勢,側旋踢直接踢中沈晏鮮血淋漓的手,狐刀猛地飛出去插入地面。下一刻李不缺一記手刀劈到他側後頸上,他兩眼一翻,便癱軟下去。

青玄子趕忙上前搭上他的頸脈,見他無事才松了口氣。“可沈大人怎麽會……”

李不缺已經從懷裏掏出繩子,利索地把沈晏往地上一翻,像捆豬肉一樣把他捆了個嚴嚴實實。“說明這玩意兒就不是只沖我來的。”

她擡頭看著其他幾人:“諸位,皆有可能。”

眾人面面相覷,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李不缺把捆嚴實的沈晏撥正,然後把和尚送的念珠繞兩圈掛他脖子上。隨後撿起地上的狐刀,擦幹凈插回鞘裏。又卸下沈晏腰間的刀鞘,插上橫刀,丟給了青玄子。

明心和尚雙手合十,轉指捏印,在手心捏了一個正心罡。“請諸位到貧僧身邊來,此印範圍之內,可避其影響。但若諸位誰生了異心,還是立刻告知旁人為好。”

李不缺扛起沈晏,歪了下腦袋,示意繼續前進。

一行人很快路遇埋伏,早有人在此守株待兔。幾人見李不缺一行人並非魔修,先是疑惑,但很快撲了上來。

李不缺扛著人施展不開,兩步退至眾人身後,從袖中抽出□□,精準地洞穿了兩個因為打算捏軟柿子而朝她撲過來的魔修的腦袋。

路上沈晏迷迷糊糊醒過來,羞愧得幾乎無地自容。

“我是不是又拖你們後腿了。”沈晏耷拉個腦袋。

李不缺難得地安慰了他一下:“那倒也不是,內誰,你聽說過礦洞裏的老鼠嗎?”

“老鼠?”

“礦工們會觀察老鼠的狀態來確認礦洞裏有沒有危險。”

沈晏幾乎要哭了:“小白你說我是老鼠!!”

與剛進來時只能看見屍體不同,深處雖然屍體更多,但存活的魔修也越發棘手,他們每個人都將他人視作競爭者,聽不進去一點話。

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經走到足夠深的地方,陽無極殺得上頭,離明心和尚稍遠一些便覺神智有擾,甩了甩腦袋。李不缺觀察敏銳,幾乎立刻抓住陽無極的衣領把他往明心和尚身邊丟。

陽無極一個轉身就要一劍劈到李不缺腦袋上,好在電光火石之間及時恢覆了神智。

李不缺笑了一聲:“老頭,剛剛是不是感覺想把咱殺了?”

陽無極哼了一聲。“可惜沒殺成。”他的語氣倒不像一開始那麽真情實感了,帶了些許玩笑話的意思。

保持正心罡對明心和尚來說極其消耗精力,因此在戰鬥時,他幾乎不怎麽動彈,如定海神針一般定在戰場中央,閉目念誦經文,而青玄子與沈晏會守在明心和尚附近,避免魔修傷害到他。

李不缺也是第一次看到白淵出手,羽袖一揮,便似置身極北之地,冷風所至,盡數冰封。李不缺過去踹上兩腳,對方就連人帶冰一起碎了。

“好用。”李不缺朝白淵點了點頭,白淵回以微笑。

隨著逐步推進,明心和尚的額頭逐漸冒出汗珠,李不缺斷定他們離血煞已經很近了,青玄子與白淵幾人開始輪流為明心和尚灌註真氣,以保證正心罡的持續。

『不缺。』

李不缺又聽到那個聲音。她向林中看去,竟看到阿竹站在樹間,一如往常那般溫柔笑著。

李不缺下意識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便被白淵捉住了手腕。“小白姑娘,怎麽了?”

他這一聲把李不缺叫回了神,她又看了一眼剛剛阿竹所在的方向,樹林中空空蕩蕩,什麽人也沒有。“我……好像看見了一位故人。”

“那是不可能的,小白姑娘,你的故人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李不缺點了點頭,她心裏自然也清楚,可仍然懷疑,阿竹真的不會出現在這裏嗎?

這一路過來,李不缺已經記不清他們殺了幾個人了,總之隔幾步殺一個人,煩得要死。所以當她看到這片密林中突兀地出現一座道觀時,她反而如釋重負。

『問心觀』。

在這座道觀附近,仍有魔修互相廝殺,他們殺紅了眼,互相撕扯著對方的血肉,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倒斃在荒草之間。

一行人清幹凈了周圍的魔修後,陽無極一馬當先,將懷中水壺中最後一口酒仰首咽下,手中長劍側鋒,雙眼如天王怒目。李不缺跟在其後,環顧四周以確保獨眼能夠最大程度地觀察周圍的動靜。

青玄子與沈晏仍然護在明心和尚身邊,白淵君斷後。

這座問心觀比李不缺見過的任何道觀都要大,衡門高聳,巨石為磚,鮮紅色的血漿順著臺階流淌下來,好似是這石階上鋪設的紅地毯。

跨過衡門,殿前廣場立著一只巨大的香爐,三柱一人合抱粗的紅香裊裊地燒著,飄起幾縷白煙,只是填在香爐之中的不是香灰,而是人頭。

廣場中此刻聚集著數量難以統計的魔修,所有經過了那條廝殺之路的人,最終都來到了這裏,並開始了最後的殊死一搏,死的人一波又一波,幾乎形成了新的,血肉與骨所砌的地磚。

這顯然不是一日之功,誰都不知道這樣的廝殺已經開始了多久。

勝者割下死者的頭,丟進香爐,好像是在以此彰顯自己的誠意。

大殿之中,供臺上靜坐著一位身披鬥篷,四肢幹枯的老者,鬥篷擋住了老者的面頰,他沈默地坐在那,冷眼旁觀著殿前廣場堪稱煉獄般的廝殺 。

從進入衡門開始,李不缺便感覺到精神壓力倍增,甚至不得不把李大黃留在門外,讓它找個隱蔽的地方趴起來。“讀書人為了金榜高中,從生卷到死,魔修呢,為了血煞的力量爭得你死我活,這算得上是魔修的科考了吧。”

“真虧你還有心情開玩笑,我都快吐了。”陽無極冷哼一聲,隨後踩上那松軟的『地磚』,忍不住劇烈的惡心。

廣場之中,剛剛還在廝殺的魔修齊刷刷地看向走入衡門的異類。

李不缺手裏轉著短刀,順便面無表情地打了個招呼。

“這麽巧。”

短暫地沈默後,魔修們不約而同地朝二人殺來。

陽無極凝氣化神,擺出架勢:“魔修小子,咱比一比誰殺得多?”

“那你輸定了。”李不缺先一步殺了出去,短刀帶著白火穿梭在人群間,如砍瓜切菜一般輕松斷骨削肉。

但顯然能活到這裏的魔修也絕不是什麽小菜,不說是人模人樣也可以說是初具人形,很符合白皮子對魔修的刻板印象。他們其中有的人,不知用什麽東西的骨骼替換了自己的人骨,行動起來超乎想象的敏捷。

白淵降下霜雪,以明心和尚為中心,豎起冰墻,無數冰棱在空中凝聚成型,順著冰寒徹骨的冰風,穿透了大量魔修的軀體,將其凍結,李不缺再順勢將其擊碎。

青玄子召出劍陣,劍雨與冰棱在廣場之中如狂風驟雨一般,與魔修的煞氣厲刺交織在一起,李不缺穿梭在這暴雨之中,浴血而行,而陽無極則像是一只橫沖直撞的犀牛,硬生生地把路殺開。

陽無極氣力剛猛,罡氣煞人,常讓李不缺覺得這廝就不該拿劍,該拿著一人高的長刀猛砍,就像關二爺似的,勢若披風。有小鬼遁於血毯,想從背後咬上陽無極的後頸,瞬間就被一把彎刃短刀穿過腦子釘在地上。

陽無極餘光掃了一眼,便大笑著繼續往前殺去。

廣場之中一時間如烈火烹油,冰火交錯,血浪翻湧之時又伴隨著燒焦的惡臭。

魔修們很快發現,陽李二人的活動範圍全部是以中間那個和尚為中心的,即便是剛猛如陽無極,也不敢冒進。於是很快,大量魔修將目標轉移到明心和尚身上。

後場壓力激增,白淵凝出寒冰劍意,前線二人也極速收縮,力保明心和尚。

他們之中誰都可以倒下,唯獨明心和尚不可以。他若是倒下,這個小隊立刻就會崩潰。

小隊被拿住七寸,動彈不得,圍上來的敵人卻越來越多。李不缺刀都砍出火星子了,明心和尚仍舊閉目念誦經文,不為外物所動,這會兒她有些想跟和尚換換,她去念經,和尚出來砍人。

至於沈晏,他別被薅出去挨揍就已經算是幫了大忙了。

“小,小白,我,我來幫你啊!”沈晏剛拿著橫刀出來一點,就被李不缺一腳踹了回去。

“老實蹲好!”

其實沈晏並不是真的那麽弱,他好歹是帶隊出過差的刑探,在除妖司中也是中流水平,收拾起人間那些小妖還是頗有點東西的,只是現在這個場合明顯超出他能力範圍太多了。

李不缺被逼得急了,用短刀劃破手掌,大喊:“退後!”

其他幾人雖不知為何要退,但聽她喊聲,還是不約而同地收縮回來。

下一刻,李不缺以自己的血為火引,爆出滔天火浪。戰至此時,眾人身上難免沾滿血汙,敵人也是一樣。九幽荒火以血為油,火蛇頃刻間便橫鋪開來。

魔修們一沾白火,便哀嚎著逃竄開來,他們試圖在地上打滾來滅火,但火焰沾了血,只會燃得更加劇烈。有魔修試圖用禦水術澆滅火焰,可仍然沒有半點作用。

陽無極此前沒見過李不缺如此禦火,只以為那白火是普通火焰,可看如今的情況,才驚覺此火非同尋常。

而端坐於大殿裏那個宛如雕像一般的老者,終於擡起了頭。

他緩慢地走下供臺,然後,踏出了大殿的門檻。

所有的魔修立刻看向了他,然後便全然不顧那些還在燃燒著的同伴和李不缺一行人,朝著他叩拜起來。

可那些叩拜的人,眼睛裏不是虔誠,而是幾乎要溢出來的野心。

不知是誰第一個站了起來,撲向了那個老者,但半路就被一把鐮刀刺穿了腦袋,丟在一旁。然後第二個,第三個,他們開始狂熱地沖向站在大殿階梯之上的老者,並且瘋狂砍殺著自己身邊的魔修,試圖去做一個到達老者面前的人。

狂風吹起了老者的鬥篷,露出鬥篷下的臉。

這張臉讓李不缺幾人皆是一驚。

那老者的眼眶裏空空如也。不,幾乎可以說,他的頭骨裏,就是空的,如今只有一層幹癟的皮覆蓋在骨骼外邊,讓他看起來像活著而已。那些起初以為是枯瘦血管的東西,細看之下竟像是植物藤蔓,順著血管將這身皮箍在了骨頭外邊。

那就是血煞嗎?

連李不缺都不太確定了。她記憶中的血煞,至少還存在一點活物的特征,可眼前的這個……看著就像個空殼,還是那種破損極為嚴重的屍傀。

“那玩意還活著嗎?”沈晏忍不住問了出口。

李不缺抽出□□一箭射過去,弩箭穿過廝殺的人群,最後被一只枯槁的手捉住,然後在手中化做了沙塵落下。

“活的。”

明心和尚睜開眼,點了點頭。“尚有生息。”

陽無極與青玄子立刻召來劍陣,百千劍雨傾瀉而下,在落到血煞身前數尺時憑空碎裂,近身不得。冰霜凝刺從血毯中穿出,未得近身,也瞬間被粉碎。

陽無極活動了下手腕,問道:“大師,最多還能拉近多少距離?”

和尚嘆息一聲,“他的意念太強,恐怕不能再近了。”

目標就在眼前了,卻無法再近一步。陽無極咬了咬牙,恨恨道:“若我閉塞五感,他又奈我何?”

“陽前輩不可,此般境地,若閉塞五感,如何能勝!只恐徒傷性命!”青玄子趕忙阻止。白淵也點頭讚同。

面對幾人的攻擊,血煞並未還擊,他身體突然抽搐兩下,隨後頭向後仰去,胸口的袍子之下似乎有什麽在蠕動。很快,一根枝椏鉆出了他的胸口,高高地揚著枝葉。

這根從他胸口長出的枝椏上沾著血,枝叉上生出花苞,隨後開出了金白色的紅蕊小花。枝頂的那一朵開地尤為奪目,它□□,綻放,鮮紅的花蕊在風中輕輕搖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那朵花又迅速地衰敗,然後結出了一顆鮮紅的、甚至還在跳動的果實。那顆果實外包裹著織網般金黃色的水滴狀葉衣,心臟般的果實在葉衣中規律地跳動著。

不止是廣場,幾乎附近所有的魔修都瞬間陷入了狂熱。

陽無極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那是魔種……血煞果然已成了魁煞。”

雖然行動之前就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但親眼所見時,眾人還是難免心驚。現在若是有新的魔修得到那顆魔種,便會誕生出新的魁煞,屆時恐怕又是一番腥風血雨。

只有李不缺,因為文化水平不高,沒什麽清楚的概念,只知道血煞胸口長樹了。

花開得還挺好看。

『李不缺。』

又是那個聲音。

李不缺搖了搖頭。

原本血煞所在地方,此刻卻站著阿竹,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喚她的名字。

“阿竹……”李不缺剛往前走了幾步,就被陽無極抓住衣領子狠狠拽了回來。

“小魔修你又犯癔病了?!”

李不缺繼續看著阿竹的方向,他還站在那裏。“阿竹,阿竹在那……”

“什麽竹!那是魔種開的花!清醒點!”

“可是……”

是後邊還沒說出口,就被賞了個大嘴巴子,李不缺懵逼地捂著臉,陽無極立刻把她拎起來丟到明心和尚身邊,惡狠狠地瞪著她:“你要是發了狂,我第一個殺你。”

陽無極轉而盯著魔種,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他拔出了腰間佩劍,看著青玄子道:“此劍名為不殺,乃是赤霄天君親贈。她贈此劍時曾說此劍至正至善,忌殺忌傷,每殺一妖,便折半年壽數。可我殺妖無數,偏活到今日,

小子,如果你能活著回去,此劍便托付於你。”

“前輩!”青玄子瞬感不妙。

李不缺撓撓頭,問明心和尚:“他是在交代後事嗎?”

“阿彌陀佛,是也。”

“為啥?”

“為天下人。”

陽無極跨出天罡步,渾身靈力立刻洶湧激蕩起來,閉塞靈知,渾身肌肉虬結,血液倒沖,從七竅中流淌下來。

李不缺討厭這種情節。

怎麽這些白皮子,總是想著殺身成仁,就不能為了活著想點別的辦法嗎?

她踮腳拍了拍陽無極的肩。“老頭,你知道嗎,我挺討厭你的。”

陽無極瞥她一眼,笑了一聲。“我也是。”

“所以我肯定不會讓你贏。”

“?”

陽無極還沒能反應過來,李不缺就已經踩著他的肩借力猛躍了出去,害他險些失衡摔倒。他穩住身形破口大罵:“小混蛋!這是比誰殺得多的時候嗎!”

李不缺站在陣外,不急不緩地拆下自己右臂的繃帶,露出底下斑駁的疤痕,白色火苗開始順著疤痕騰轉蔓延,隨後又湮沒其中。

下一刻,灰白色火焰席卷了整個問心觀,滔天火浪如洪水一般,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威壓和摧毀力,所至之處,盡化作灰燼。

“殺人者,該被殺。救人者,該被救。”李不缺盯著站在大殿門口的阿竹。

“世道這樣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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