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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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羅
“墨微君？那不是江南的大妖？據說在江南妖界頗有名望，怎會到蒼松嶺這樣的偏僻山野來？”小道長早年跟著觀主走南闖北，也算是見識廣博。
李微言連忙附和：“小道長說的是，那墨微君既是江南的大妖，幹嘛放著江南那些細皮嫩肉的美人不擄掠，偏來這荒山野嶺。我看這蒼松嶺的狐妖，定是扯虎皮拉大旗嚇唬人的。”
“哦？李姑娘倒是對何處有美人……一清二楚啊。”白淵的碧眸微瞇，像是帶著幾分笑意。
青陽輕笑一聲。“何止，李方士還是春意樓的常客呢？”
“春意樓？那是何處？”白淵略有疑惑。
柳清荷捂著嘴巴，驚訝地應道：“春意樓可是蘇州最負盛名的青樓伎館。”
“啊？李道友？你怎麽是這種人？！”
這幫人怎麽攢一塊開始擠兌她了？李微言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話題扯遠了，不是說狐妖麽怎麽拐我身上了。諸位既然都是沖著這狐妖來的……那不如明日一道進山，如何？”
“可。”
翌日清晨，蒼松嶺山霧濃郁，如墨的山色隱入霧色中，遠看便如水墨畫中，墨色生翠，寒色淩冽。霧濃似畫，卻也掩蓋了更多的危險。
這樣的野山，說不準哪一步踏空便一去不回了。
而妖物，也說不準就藏在哪片霧中。
山路崎嶇，看似貴公子的白淵卻如履平地，而柳清荷卻幾乎是拉著小道長的袖子才勉強跟上了隊伍。
尋妖羅盤一入霧中就失了靈敏，磁針亂轉，李微言幹脆就收了羅盤，全靠直覺來判斷方位——不過其實她也沒有打算主動找到妖物所在的方位。
隊伍裏都是年輕男女，還有白淵和青陽這兩位美人，不愁獵物不主動咬鉤。
果然，入山不到半個時辰，一行人周圍便吹起了妖風。
等到再睜眼的時候，李微言已經待在籠子裏了，旁邊還有柳清荷、小道長和六檀。四四方方幾步寬的籠子裏關了四個人，站起來磕腦袋，坐著邦邦硬。
地面和鐵欄桿上都沾著黑色的不明物質，味道聞起來像是血液混雜了一些什麽其他穢物凝固的東西。
而青陽和白淵，他們倆則被關在對面的牢房。
說是牢房，其實說是加了一排柵欄的廂房更合適，床是紅木的，軟榻是香薰過的，地上鋪了一層的皮毛毯子，屋中陳設一應俱全，桌上還擺放著清洗幹凈的新鮮水果。待遇可謂是雲泥之別。
青陽與白淵早就醒了，兩個人僵硬地坐在桌子兩邊，柳清荷一睜眼就在哭，小道長一直試著運行法術但無濟於事，李微言皺著眉頭捂上耳朵，煩得要死。
這裏應該是山洞之中，鐵籠銹重，空氣潮濕陰冷，周圍有動物氣味，妖氣很近，應是戍守的小妖，數量應該在四個，外圍有十數個巡邏的小妖。
不多會，洞口傳來腳步聲，有一人款步而來，身後跟著兩個腳步細碎的婢子。腳步由遠及近，隨後一個帶著黑色古銅面具，長著一對白底黑尖狐耳的妖狐從洞口走進來。
“？！”白淵的瞳孔驟縮。他的目光困惑地落到李微言身上，又看向那個“墨微君”。
饒是李微言也不得不說，這個“墨微君”，看起來跟她這個正主幾乎沒有什麽差別，甚至走路的儀態都極其相似，暗金眸子在黑色面具的映襯下顯得貴氣十足。
“墨微君”目光落到高等牢房中的兩位美人身上，嘴角滿意地勾起一個弧度。“沒想到深山之中，竟也有這樣的絕色……將他們兩個晚上送入我房中，至於這幾個……”
她目光掃過牢籠裏四個灰頭土臉的倒黴蛋。“把這兩個女的刷洗幹凈，給我細心烹調，當做今夜洞房的開胃菜。”
“是——大君——”
“墨微君”滿意地走了，小妖們打開牢籠就要抓人出來，柳清荷把李微言往前推，自己拼命地往後躲，小道長也盡力把柳清荷護在身後，同時想把李微言拉回來。
但李微言很輕松地就被拖出了鐵籠，柳清荷也被粗暴地拉出來，成了第一批被拉出去刷洗的人牲。
可一個時辰後，回來時只有柳清荷一人。
她顯然被嚇傻了，身上穿著剛換上的皺巴巴的白衣，臉色慘白，睜大著眼睛，喃喃自語，木然地被推回鐵籠子裏，直到被小道長一巴掌扇下來，才如夢方醒，眼淚立刻就往下掉。
“李道友呢？！怎麽只有你一個回來！”
柳清荷恐懼地抱著頭，一邊搖頭一邊後縮。“他們，他們說，說我肉質細，要做膾……說，說她……她身上都是硬肉……她被投進了鍋裏！那水……咕噥咕噥地冒泡……她被活煮了……啊……啊啊啊——”
柳清荷陷入了恐懼的混亂之中，小道長如何安慰都沒用，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她被活煮了……被活煮了……”
小道長難以置信地跌坐在地，再次嘗試運轉法力，捏咒打破牢籠出去救人，可一丁點法力也使不出來。
青陽緊張地站了起來，目光慌亂地轉動，扶著桌子才又緩緩坐了下去。白淵不動聲色，低著眉頭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洞府廚房之中，掌勺看鍋的豺妖看鍋裏的食材面朝下漂了半天，便拿起大銅勺，爬上板凳，準備給食材翻個面。它剛一靠近鍋口，那浮在滾水中的『食物』突然轉過頭來，從湯下伸出手，抓著它的領子，把它的腦袋死死摁進了滾水之中。
豺妖四肢揮舞著瘋狂掙紮了片刻，它扯開嗓子想要慘叫，滾燙的開水湧進口腔立刻燙熟了舌頭和喉嚨，它很快就死透了，隨後整個被拖進了鍋中。
李微言像水鬼一樣從冒著蒸汽的熱鍋裏爬出來，從廚案隨手拿了塊沾血的毛巾把臉上的水擦幹，而那可憐的豺妖，腦袋已經熟透了。
廚房裏掛著一些已經風幹的臘肉和火腿，從肉色和外形來看，有人的肉，也有些別的動物。簍筐裏還乘著準備下鍋調味的酸筍蔬菜和卷成結的蔥條。
廚房的廚餘垃圾裏堆著被啃得幹幹凈凈的骸骨，李微言蹲下來翻檢查看，從骨齡判斷，符合失蹤者的特征。只不過不全，有的只有頭骨在這，有的則只有一根脛骨，無法判斷數目。
廚子刀功不錯，骨頭上連丁點肉絲都不剩。
恰巧李微言的刀功，也不錯。
有妖物到廚房來找那豺妖，喊了半天沒人應，以為這廝又是偷懶去了，氣哼哼地從地上撿了銅勺，準備把鍋攪一攪，偷吃一口，但還沒待它看清白氣底下飄浮的是什麽，它的腦袋就被狠狠按進了開水之中。
牢房之中，眾人度日如年，柳清荷臉色慘白地縮在牢籠的角落，等著自己被拖出去活膾。小道長道法用不了，就開始嘗試撞鐵籠子，直到他撞得沒力氣。
六檀一直等候著自家公子發號施令，但坐在牢房中的白淵似乎絲毫沒有任何緊張的意思，反倒是旁邊的青陽道長愈發坐立不安起來，他似乎一直在說服自己冷靜，可又不自覺地焦躁擔憂起來。
山洞中感覺不到日月變化，每時每刻都好似度日如年。
等了幾個時辰，青陽終於再也坐不住，準備強行沖破體內封禁，以法術破牢，卻反被白淵按住。
“妖族散靈術，強行突破會受重傷，屆時莫說是救人，怕是自身也難保。以她的本事，不會出什麽事。”
“可萬一……”
“真有萬一，你就是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六檀掐算時間，一直等到晚上，也並沒有妖怪來領人。
事情蹊蹺起來。
青陽以周天功法化解了散靈術，將牢門打開，一行人走到洞口，竟發現洞口沒有小妖戍衛。
小道長讓柳清荷指路，先前往廚房。
小道長手持引光符，一手持劍，在前小心開路，一路上都是斑斑血跡，進了廚房更是讓人作嘔，廚房中四處妖物們七零八落的屍骸，青陽趕忙去鍋中查看，鍋裏只浮著兩具已經煮熟的妖物屍體。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六檀從沒見過這樣的血腥場景，嚇得呆立住，還是白淵先從廚房離開他才回過神跟上。
一行人離開廚房，開始尋找李微言的蹤跡。詭異的是，這妖怪洞府走了一路，都未見到一個巡邏的小妖，連照明的火炬都沒有，只有一股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血腥味彌漫在洞穴之中。
白淵的後頸毛發豎起，直覺告訴他，此地危險至極，不宜深入，可他又確實好奇墨微君的真假。他有七分把握李微言就是墨微君，但剛剛所見的那位，又確實像極了。
順著漆黑的洞窟一路往上，幾人尋到了血腥味最為濃郁的一道大門，青陽和小道長也明顯感到這裏終於有了妖氣，二人互相交換一個眼神，捏訣起勢。
一道勁風推開大門，門後卻是紅賬明燭，與外邊截然不同。
紅，滿眼的紅。
幾排紅燭架在兩旁，隨著大門開啟產生的風晃動著，紅紗飄動，房間中央是一座駕著紅紗帳的大榻，整個房間像是人間洞房一般，只不過更為寬闊空蕩。
可仔細一看，地上的分明不是紅紗，而是血泊。隨著眾人走入門內，成堆的妖物屍體出現在眼前，柳清荷再也忍受不了吐了出來。
那些碎得不成樣子的屍骸之中，還有一些顯然是凡人的屍體，也是被砍碎的。
眾人聚睛看去，不遠處紅頂紗帳中，一個人影正把刀從底下的影子中拔出來，人影緩緩站直，似乎轉過頭來，隔著紅紗看著他們。
幾人似乎覺得連身上的血都要凝固了。
“砰。”大門緊閉。
白淵幾乎是立刻汗毛倒豎，凝冰劍在手中成型。
那人影提著刀，晃晃悠悠地，從榻上起伏疊著的暧昧的白花花的肉山上跨過，朝他們走來。
眾人凝神屏息，柳清荷恐懼地躲到了最後邊。
一只沾滿血的手掀開了血紅的紗簾。
紗簾之下，是一雙猩紅而冷漠的眸子，像獵手，像屠夫。
但無論如何，不像他們認識的李微言。
她從帳中走出，渾身是血，眸子是冷的，但臉上帶著笑意。她隨意地坐在榻邊，蹺著腿，用黑色的左袖臂彎擦幹凈那把黑刀，紅眸子掃過堂下幾人。“這麽巧啊諸位。”
青陽心口一滯，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凡人的屍體，不解地望向她：“為什麽要殺這些凡人……”
“雖為人身，卻行妖道，那——就是妖，當誅。”李微言隨便從手邊撿了一塊碎布，擦了擦臉上的血。
“你……是什麽人！”小道長渾身繃緊了，緊張又恐懼，可還是護在最前面。
黑刀入鞘，李微言聳了聳肩，臉上揚起一個笑容。“誰知道呢。”
白淵手中凝冰劍消隱，拱手作揖。“黑刀閻羅，李微言，在下雖久聞大名，今日第一次真正得見閣下風采。”
“白公子過譽了，按你們家鄉話說……在下可是個嗜殺成性的瘋子呢。”李微言臉上笑意仍在，在這般血腥的場面下，這種笑容著實讓人後頸發涼。
六檀瞬間便準備好了做戰的架勢。
白淵擡手，讓他稍安。“李方士是打算在這裏解決我們二人？”
“那就得看……二位究竟是因何出山的了。”李微言目光銳利。“在下向來沒有什麽審問人的耐心，所以，還請二位，據實以答。”
四周密閉的空間之中，只有那幾排紅燭的光亮，大面積刺目的紅，四處堆著的屍骸以及腥臭得刺鼻的血腥味，讓這個本算得上寬闊的空間變得逼仄危險。白淵毫不懷疑，一旦他的回答出了錯，他們很快也會變成這地上的屍骸。
白淵沈下肩膀，碧眸毫不避著李微言那雙堪比刀劍的赤眼。“在下在山中曾遇見一個有趣的人，我好奇山外究竟是何種模樣，才會養出這樣有趣的人，故而，出山一游。”
“那恐怕……公子要失望了。山外實在不是什麽好地方，人呢，也不是什麽有趣的人。”
李微言身後紅帳中，一個扭曲蠕動的黑影慢慢升起，不斷膨脹蠕動，靜默地吞噬著紅帳中的血肉為自己所用，巨大惡心的影子逐漸越變越高，直至沖出紅帳，顯出扭曲肉瘤中交疊的白花花的屍骸。
駭人恐怖的妖氣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小道長面色慘白，幾乎連劍都拿不穩了，他從沒有見過妖氣如此可怕的東西，恐怕就是觀主在，也沒有辦法與之匹敵。
甚至連白淵也少見如此強悍的妖力，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凝冰劍立刻顯形，做好了苦戰的準備。“妖變……以犧牲妖丹和魂魄為代價，沒想到竟然還藏著這樣殺招。”
眼見那惡心的巨物張著它流膿的五張嘴往李微言襲去，青陽立刻出劍便要護她。
呼吸間，斬神刀出鞘，她連頭都沒回，那龐然大物就轟然倒下，扭曲的血肉摔落在地上，濺起一片血漿。
“嘖，花裏胡哨。”李微言歪著腦袋。
歸鞘。
小道長昏過去了。
哦，柳清荷早就昏過去了。
房間的角落，屍堆旁一個小小身影正慢慢地逃走。
“去哪啊，小子？”李微言掐著腰，偏過頭，目光鎖定那小影子。
只聽撲通一聲，那少年模樣的小妖就一個沖刺滑跪然後開始瘋狂磕頭。“我我我沒殺過人我是他們拐過來的啊求求您高擡貴手放我回家嗚嗚嗚我要是死在這我娘親她不知道的……”
李微言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後擺了擺手，大門洞開。“密道被我封死了，這兒就這一個門，走吧。”
小妖還磕著頭呢，又嗷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走吧”，撇在腦後的灰狼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您……不殺我嗎？”
“我這人規矩簡單，你沒有殺過人也沒有吃過人，身上沒沾因果，我幹嘛要殺你，當然你要是想，也不是不行。”李微言手又移到了刀柄上。
這話不止是說給這小妖聽的。
小妖趕緊又磕了幾個頭，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大門跑，跑到一半又怯怯回頭看了一眼，生怕這位大人像這裏的那位墨微君似的，喜歡在人滿心歡喜地逃跑的時候從背後殺人。
李微言掐著腰，歪了下脖子，小妖嚇得一溜煙從大門跑了。
白淵看著那個逃跑的小妖，輕笑了一聲。“看來，李方士也不是傳聞那般嗜殺成性。”
“那得看對誰。”李微言松了松筋骨，看了眼地上躺著的倆人。“把他倆挪遠點，我收屍呢，免得誤傷。”
兩人被拖遠，李微言擡手搓出一把森白火焰，往那幾堆屍山上丟，火勢順著血液迅速蔓延，幾乎頃刻之間就把整個房間點燃了。
“跑！”話音未落，李微言就腳底抹油往外溜。青陽背著小道長，六檀抱著柳清荷也跟著往外跑，等都跑出門了，李微言立刻把大門扣上。
“那火是什麽？我從未見過。”青陽問道。
“九幽荒火，以骨為柴以血為油，我平時拿來烤肉的，小火苗都能把骨頭烤酥了。”李微言把大門掛上閂。
白淵愕然，他甚至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九幽荒火乃是魔界之物，其在九幽之下，乃是魔域流炎河的盡頭，魔焰之極，非魔尊不可取用，你怎麽會……？”
李微言顯然毫不在意：“我這人學得雜，什麽都會一點，人脈寬闊一點，也很正常吧。”
白淵對她愈發好奇起來，與妖族和魔族都不清不楚，拿九幽荒火烤肉，這可跟傳說裏那個對妖魔殘忍無情、涇渭分明、剛直不阿的天族活閻羅不太一樣啊。
大門一封，李微言又忙忙碌碌地跑去其他地方，在四通八達的山洞裏繞了幾個圈，找出自己藏起來的大包袱，只不過包袱裏面全是人骨頭。
“這些是從泔水桶和垃圾堆翻了好久才翻出來的骨頭架子，有的還被做成了器皿，磨損嚴重，分不清誰是誰，有的骨頭很舊了，可能還不是最近失蹤的。就都帶出去找個地方一起埋了吧，凡人最在乎自己死後有沒有埋骨之地這種事。”
“可惜，我在這裏找了好長時間，沒找到一個活口，能在這妖窟裏活下來的人，都已跟那妖首沆瀣一氣，成了誘拐路人進山的倀鬼，殺人食人。”
李微言的語氣很平和，聽不出喜怒，像是在敘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青陽背上的小道長醒了，靜靜聽著她說這些話，看著她把那半人高的包袱打開，確認完又系上，背在了身上。
她把那些骨頭埋在了蒼松嶺山腳的那個破廟旁邊，立了個無字的木牌，再將消息告知了附近的幾個村子。
但她沒有把有人做倀鬼的事情告訴他們，一來她不認識，二來也沒必要，就當他們都埋在那個破廟旁邊了。
附近村子的一個失了女兒的村婦，將她原本為女兒準備的衣裳給了李微言，讓她換下了那身沾滿妖血的衣裳。
“以後他們肯定是會常來拜祭的，所以我把這山上的妖都殺盡了。那小狼崽子跑出去之後，周圍的妖物知道這件事也不會再來蒼松嶺了。”李微言穿著那身很樸素的布裙，坐在馬車上解釋道。
小道長第二次覺得，她也許真是得了大道的高人。
柳清荷半路醒來過一次，一睜眼看見李微言那張臉就又暈過去了。李微言不得不給她紮上兩針，防止她驚嚇過度發瘋。
回到天師觀之後，白淵一進觀門，觀中道士香客都看呆了，差點以為是仙人臨凡。白淵頷首微笑，有些心臟承受能力差點的女香客差點沒暈死過去。
到了天師殿前，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座威武的天師像。青陽道長微笑著請他入殿，白淵壓著眉頭猶豫半晌，他雖是青丘仙狐，但終歸妖身，天師掌管斬妖除魔，妖身豈能入內？
看向李微言，她雙手揣袖子裏作壁上觀。
“怎麽了，白公子？”青陽微笑道。
六檀拉了拉白淵的袖子，心下有所畏懼，白淵皺著眉頭，凝神屏息，試探地跨過大殿的門檻，竟無事發生。
李微言這會兒才笑著擺擺手：“公子心性端正，不曾害人，自然是進得來的，天師殿沒有那麽古板。”
執事道長詢問除妖情況時，青陽和小道長不約而同地簡化了李微言除妖這部分的描述，總之就是路上遇見了，然後被抓了，然後李微言把妖首殺了。
執事道長上下打量了一遍李微言，實在很不願意相信這廝有斬妖除魔的本事。
在白淵面前，李微言一直刻意藏了扇子，但是因為手裏沒東西可轉，實在有些不得勁，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玩小樹枝。她圍著觀裏那幾棵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根長短粗細都合手緣的樹枝，上手轉了幾下，覺得還不錯。
“墨微君打算讓你那個小跟班在天上飛多久？飛到我離開天師觀為止？”白淵突然出現在她身後，笑著輕聲問道。
李微言差點就應了，手裏的樹枝都沒轉穩掉在地上。“白公子……是在問誰？”
“李方士……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哦？白公子緣何覺得，我像你的那位故人呢？”李微言把掉在地上的樹枝撿起來，又在手上轉了起來。
白淵輕笑：“第一眼就覺得。”
“第一眼？”李微言倒確實好奇，他是如何一眼看出的。
“因為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無動於衷。這幾乎沒有人能做到。”
李微言剛想開口反駁他太過自戀，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生生咽了下去。長成這樣……確實也對得起這句話。
白淵捐了不少香油錢，捐得執事道長喜笑顏開，留宿天師觀幾天什麽的更是答應得痛快，哪怕青陽眼神暗示也全當沒看見。
“還請白公子……在觀中行事，合乎道法，莫要有逾矩之行。”青陽道長微笑著拱手行禮。
“道長多慮了，在下素來是相當謹慎守禮的。”
於是當晚，兩個人就在李微言房間門口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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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微君？那不是江南的大妖？據說在江南妖界頗有名望，怎會到蒼松嶺這樣的偏僻山野來？”小道長早年跟著觀主走南闖北，也算是見識廣博。
李微言連忙附和：“小道長說的是，那墨微君既是江南的大妖，幹嘛放著江南那些細皮嫩肉的美人不擄掠，偏來這荒山野嶺。我看這蒼松嶺的狐妖，定是扯虎皮拉大旗嚇唬人的。”
“哦？李姑娘倒是對何處有美人……一清二楚啊。”白淵的碧眸微瞇，像是帶著幾分笑意。
青陽輕笑一聲。“何止，李方士還是春意樓的常客呢？”
“春意樓？那是何處？”白淵略有疑惑。
柳清荷捂著嘴巴，驚訝地應道：“春意樓可是蘇州最負盛名的青樓伎館。”
“啊？李道友？你怎麽是這種人？！”
這幫人怎麽攢一塊開始擠兌她了？李微言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話題扯遠了，不是說狐妖麽怎麽拐我身上了。諸位既然都是沖著這狐妖來的……那不如明日一道進山，如何？”
“可。”
翌日清晨，蒼松嶺山霧濃郁，如墨的山色隱入霧色中，遠看便如水墨畫中，墨色生翠，寒色淩冽。霧濃似畫，卻也掩蓋了更多的危險。
這樣的野山，說不準哪一步踏空便一去不回了。
而妖物，也說不準就藏在哪片霧中。
山路崎嶇，看似貴公子的白淵卻如履平地，而柳清荷卻幾乎是拉著小道長的袖子才勉強跟上了隊伍。
尋妖羅盤一入霧中就失了靈敏，磁針亂轉，李微言幹脆就收了羅盤，全靠直覺來判斷方位——不過其實她也沒有打算主動找到妖物所在的方位。
隊伍裏都是年輕男女，還有白淵和青陽這兩位美人，不愁獵物不主動咬鉤。
果然，入山不到半個時辰，一行人周圍便吹起了妖風。
等到再睜眼的時候，李微言已經待在籠子裏了，旁邊還有柳清荷、小道長和六檀。四四方方幾步寬的籠子裏關了四個人，站起來磕腦袋，坐著邦邦硬。
地面和鐵欄桿上都沾著黑色的不明物質，味道聞起來像是血液混雜了一些什麽其他穢物凝固的東西。
而青陽和白淵，他們倆則被關在對面的牢房。
說是牢房，其實說是加了一排柵欄的廂房更合適，床是紅木的，軟榻是香薰過的，地上鋪了一層的皮毛毯子，屋中陳設一應俱全，桌上還擺放著清洗幹凈的新鮮水果。待遇可謂是雲泥之別。
青陽與白淵早就醒了，兩個人僵硬地坐在桌子兩邊，柳清荷一睜眼就在哭，小道長一直試著運行法術但無濟於事，李微言皺著眉頭捂上耳朵，煩得要死。
這裏應該是山洞之中，鐵籠銹重，空氣潮濕陰冷，周圍有動物氣味，妖氣很近，應是戍守的小妖，數量應該在四個，外圍有十數個巡邏的小妖。
不多會，洞口傳來腳步聲，有一人款步而來，身後跟著兩個腳步細碎的婢子。腳步由遠及近，隨後一個帶著黑色古銅面具，長著一對白底黑尖狐耳的妖狐從洞口走進來。
“？！”白淵的瞳孔驟縮。他的目光困惑地落到李微言身上，又看向那個“墨微君”。
饒是李微言也不得不說，這個“墨微君”，看起來跟她這個正主幾乎沒有什麽差別，甚至走路的儀態都極其相似，暗金眸子在黑色面具的映襯下顯得貴氣十足。
“墨微君”目光落到高等牢房中的兩位美人身上，嘴角滿意地勾起一個弧度。“沒想到深山之中，竟也有這樣的絕色……將他們兩個晚上送入我房中，至於這幾個……”
她目光掃過牢籠裏四個灰頭土臉的倒黴蛋。“把這兩個女的刷洗幹凈，給我細心烹調，當做今夜洞房的開胃菜。”
“是——大君——”
“墨微君”滿意地走了，小妖們打開牢籠就要抓人出來，柳清荷把李微言往前推，自己拼命地往後躲，小道長也盡力把柳清荷護在身後，同時想把李微言拉回來。
但李微言很輕松地就被拖出了鐵籠，柳清荷也被粗暴地拉出來，成了第一批被拉出去刷洗的人牲。
可一個時辰後，回來時只有柳清荷一人。
她顯然被嚇傻了，身上穿著剛換上的皺巴巴的白衣，臉色慘白，睜大著眼睛，喃喃自語，木然地被推回鐵籠子裏，直到被小道長一巴掌扇下來，才如夢方醒，眼淚立刻就往下掉。
“李道友呢？！怎麽只有你一個回來！”
柳清荷恐懼地抱著頭，一邊搖頭一邊後縮。“他們，他們說，說我肉質細，要做膾……說，說她……她身上都是硬肉……她被投進了鍋裏！那水……咕噥咕噥地冒泡……她被活煮了……啊……啊啊啊——”
柳清荷陷入了恐懼的混亂之中，小道長如何安慰都沒用，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她被活煮了……被活煮了……”
小道長難以置信地跌坐在地，再次嘗試運轉法力，捏咒打破牢籠出去救人，可一丁點法力也使不出來。
青陽緊張地站了起來，目光慌亂地轉動，扶著桌子才又緩緩坐了下去。白淵不動聲色，低著眉頭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洞府廚房之中，掌勺看鍋的豺妖看鍋裏的食材面朝下漂了半天，便拿起大銅勺，爬上板凳，準備給食材翻個面。它剛一靠近鍋口，那浮在滾水中的『食物』突然轉過頭來，從湯下伸出手，抓著它的領子，把它的腦袋死死摁進了滾水之中。
豺妖四肢揮舞著瘋狂掙紮了片刻，它扯開嗓子想要慘叫，滾燙的開水湧進口腔立刻燙熟了舌頭和喉嚨，它很快就死透了，隨後整個被拖進了鍋中。
李微言像水鬼一樣從冒著蒸汽的熱鍋裏爬出來，從廚案隨手拿了塊沾血的毛巾把臉上的水擦幹，而那可憐的豺妖，腦袋已經熟透了。
廚房裏掛著一些已經風幹的臘肉和火腿，從肉色和外形來看，有人的肉，也有些別的動物。簍筐裏還乘著準備下鍋調味的酸筍蔬菜和卷成結的蔥條。
廚房的廚餘垃圾裏堆著被啃得幹幹凈凈的骸骨，李微言蹲下來翻檢查看，從骨齡判斷，符合失蹤者的特征。只不過不全，有的只有頭骨在這，有的則只有一根脛骨，無法判斷數目。
廚子刀功不錯，骨頭上連丁點肉絲都不剩。
恰巧李微言的刀功，也不錯。
有妖物到廚房來找那豺妖，喊了半天沒人應，以為這廝又是偷懶去了，氣哼哼地從地上撿了銅勺，準備把鍋攪一攪，偷吃一口，但還沒待它看清白氣底下飄浮的是什麽，它的腦袋就被狠狠按進了開水之中。
牢房之中，眾人度日如年，柳清荷臉色慘白地縮在牢籠的角落，等著自己被拖出去活膾。小道長道法用不了，就開始嘗試撞鐵籠子，直到他撞得沒力氣。
六檀一直等候著自家公子發號施令，但坐在牢房中的白淵似乎絲毫沒有任何緊張的意思，反倒是旁邊的青陽道長愈發坐立不安起來，他似乎一直在說服自己冷靜，可又不自覺地焦躁擔憂起來。
山洞中感覺不到日月變化，每時每刻都好似度日如年。
等了幾個時辰，青陽終於再也坐不住，準備強行沖破體內封禁，以法術破牢，卻反被白淵按住。
“妖族散靈術，強行突破會受重傷，屆時莫說是救人，怕是自身也難保。以她的本事，不會出什麽事。”
“可萬一……”
“真有萬一，你就是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六檀掐算時間，一直等到晚上，也並沒有妖怪來領人。
事情蹊蹺起來。
青陽以周天功法化解了散靈術，將牢門打開，一行人走到洞口，竟發現洞口沒有小妖戍衛。
小道長讓柳清荷指路，先前往廚房。
小道長手持引光符，一手持劍，在前小心開路，一路上都是斑斑血跡，進了廚房更是讓人作嘔，廚房中四處妖物們七零八落的屍骸，青陽趕忙去鍋中查看，鍋裏只浮著兩具已經煮熟的妖物屍體。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六檀從沒見過這樣的血腥場景，嚇得呆立住，還是白淵先從廚房離開他才回過神跟上。
一行人離開廚房，開始尋找李微言的蹤跡。詭異的是，這妖怪洞府走了一路，都未見到一個巡邏的小妖，連照明的火炬都沒有，只有一股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血腥味彌漫在洞穴之中。
白淵的後頸毛發豎起，直覺告訴他，此地危險至極，不宜深入，可他又確實好奇墨微君的真假。他有七分把握李微言就是墨微君，但剛剛所見的那位，又確實像極了。
順著漆黑的洞窟一路往上，幾人尋到了血腥味最為濃郁的一道大門，青陽和小道長也明顯感到這裏終於有了妖氣，二人互相交換一個眼神，捏訣起勢。
一道勁風推開大門，門後卻是紅賬明燭，與外邊截然不同。
紅，滿眼的紅。
幾排紅燭架在兩旁，隨著大門開啟產生的風晃動著，紅紗飄動，房間中央是一座駕著紅紗帳的大榻，整個房間像是人間洞房一般，只不過更為寬闊空蕩。
可仔細一看，地上的分明不是紅紗，而是血泊。隨著眾人走入門內，成堆的妖物屍體出現在眼前，柳清荷再也忍受不了吐了出來。
那些碎得不成樣子的屍骸之中，還有一些顯然是凡人的屍體，也是被砍碎的。
眾人聚睛看去，不遠處紅頂紗帳中，一個人影正把刀從底下的影子中拔出來，人影緩緩站直，似乎轉過頭來，隔著紅紗看著他們。
幾人似乎覺得連身上的血都要凝固了。
“砰。”大門緊閉。
白淵幾乎是立刻汗毛倒豎，凝冰劍在手中成型。
那人影提著刀，晃晃悠悠地，從榻上起伏疊著的暧昧的白花花的肉山上跨過，朝他們走來。
眾人凝神屏息，柳清荷恐懼地躲到了最後邊。
一只沾滿血的手掀開了血紅的紗簾。
紗簾之下，是一雙猩紅而冷漠的眸子，像獵手，像屠夫。
但無論如何，不像他們認識的李微言。
她從帳中走出，渾身是血，眸子是冷的，但臉上帶著笑意。她隨意地坐在榻邊，蹺著腿，用黑色的左袖臂彎擦幹凈那把黑刀，紅眸子掃過堂下幾人。“這麽巧啊諸位。”
青陽心口一滯，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凡人的屍體，不解地望向她：“為什麽要殺這些凡人……”
“雖為人身，卻行妖道，那——就是妖，當誅。”李微言隨便從手邊撿了一塊碎布，擦了擦臉上的血。
“你……是什麽人！”小道長渾身繃緊了，緊張又恐懼，可還是護在最前面。
黑刀入鞘，李微言聳了聳肩，臉上揚起一個笑容。“誰知道呢。”
白淵手中凝冰劍消隱，拱手作揖。“黑刀閻羅，李微言，在下雖久聞大名，今日第一次真正得見閣下風采。”
“白公子過譽了，按你們家鄉話說……在下可是個嗜殺成性的瘋子呢。”李微言臉上笑意仍在，在這般血腥的場面下，這種笑容著實讓人後頸發涼。
六檀瞬間便準備好了做戰的架勢。
白淵擡手，讓他稍安。“李方士是打算在這裏解決我們二人？”
“那就得看……二位究竟是因何出山的了。”李微言目光銳利。“在下向來沒有什麽審問人的耐心，所以，還請二位，據實以答。”
四周密閉的空間之中，只有那幾排紅燭的光亮，大面積刺目的紅，四處堆著的屍骸以及腥臭得刺鼻的血腥味，讓這個本算得上寬闊的空間變得逼仄危險。白淵毫不懷疑，一旦他的回答出了錯，他們很快也會變成這地上的屍骸。
白淵沈下肩膀，碧眸毫不避著李微言那雙堪比刀劍的赤眼。“在下在山中曾遇見一個有趣的人，我好奇山外究竟是何種模樣，才會養出這樣有趣的人，故而，出山一游。”
“那恐怕……公子要失望了。山外實在不是什麽好地方，人呢，也不是什麽有趣的人。”
李微言身後紅帳中，一個扭曲蠕動的黑影慢慢升起，不斷膨脹蠕動，靜默地吞噬著紅帳中的血肉為自己所用，巨大惡心的影子逐漸越變越高，直至沖出紅帳，顯出扭曲肉瘤中交疊的白花花的屍骸。
駭人恐怖的妖氣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小道長面色慘白，幾乎連劍都拿不穩了，他從沒有見過妖氣如此可怕的東西，恐怕就是觀主在，也沒有辦法與之匹敵。
甚至連白淵也少見如此強悍的妖力，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凝冰劍立刻顯形，做好了苦戰的準備。“妖變……以犧牲妖丹和魂魄為代價，沒想到竟然還藏著這樣殺招。”
眼見那惡心的巨物張著它流膿的五張嘴往李微言襲去，青陽立刻出劍便要護她。
呼吸間，斬神刀出鞘，她連頭都沒回，那龐然大物就轟然倒下，扭曲的血肉摔落在地上，濺起一片血漿。
“嘖，花裏胡哨。”李微言歪著腦袋。
歸鞘。
小道長昏過去了。
哦，柳清荷早就昏過去了。
房間的角落，屍堆旁一個小小身影正慢慢地逃走。
“去哪啊，小子？”李微言掐著腰，偏過頭，目光鎖定那小影子。
只聽撲通一聲，那少年模樣的小妖就一個沖刺滑跪然後開始瘋狂磕頭。“我我我沒殺過人我是他們拐過來的啊求求您高擡貴手放我回家嗚嗚嗚我要是死在這我娘親她不知道的……”
李微言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後擺了擺手，大門洞開。“密道被我封死了，這兒就這一個門，走吧。”
小妖還磕著頭呢，又嗷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走吧”，撇在腦後的灰狼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您……不殺我嗎？”
“我這人規矩簡單，你沒有殺過人也沒有吃過人，身上沒沾因果，我幹嘛要殺你，當然你要是想，也不是不行。”李微言手又移到了刀柄上。
這話不止是說給這小妖聽的。
小妖趕緊又磕了幾個頭，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大門跑，跑到一半又怯怯回頭看了一眼，生怕這位大人像這裏的那位墨微君似的，喜歡在人滿心歡喜地逃跑的時候從背後殺人。
李微言掐著腰，歪了下脖子，小妖嚇得一溜煙從大門跑了。
白淵看著那個逃跑的小妖，輕笑了一聲。“看來，李方士也不是傳聞那般嗜殺成性。”
“那得看對誰。”李微言松了松筋骨，看了眼地上躺著的倆人。“把他倆挪遠點，我收屍呢，免得誤傷。”
兩人被拖遠，李微言擡手搓出一把森白火焰，往那幾堆屍山上丟，火勢順著血液迅速蔓延，幾乎頃刻之間就把整個房間點燃了。
“跑！”話音未落，李微言就腳底抹油往外溜。青陽背著小道長，六檀抱著柳清荷也跟著往外跑，等都跑出門了，李微言立刻把大門扣上。
“那火是什麽？我從未見過。”青陽問道。
“九幽荒火，以骨為柴以血為油，我平時拿來烤肉的，小火苗都能把骨頭烤酥了。”李微言把大門掛上閂。
白淵愕然，他甚至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九幽荒火乃是魔界之物，其在九幽之下，乃是魔域流炎河的盡頭，魔焰之極，非魔尊不可取用，你怎麽會……？”
李微言顯然毫不在意：“我這人學得雜，什麽都會一點，人脈寬闊一點，也很正常吧。”
白淵對她愈發好奇起來，與妖族和魔族都不清不楚，拿九幽荒火烤肉，這可跟傳說裏那個對妖魔殘忍無情、涇渭分明、剛直不阿的天族活閻羅不太一樣啊。
大門一封，李微言又忙忙碌碌地跑去其他地方，在四通八達的山洞裏繞了幾個圈，找出自己藏起來的大包袱，只不過包袱裏面全是人骨頭。
“這些是從泔水桶和垃圾堆翻了好久才翻出來的骨頭架子，有的還被做成了器皿，磨損嚴重，分不清誰是誰，有的骨頭很舊了，可能還不是最近失蹤的。就都帶出去找個地方一起埋了吧，凡人最在乎自己死後有沒有埋骨之地這種事。”
“可惜，我在這裏找了好長時間，沒找到一個活口，能在這妖窟裏活下來的人，都已跟那妖首沆瀣一氣，成了誘拐路人進山的倀鬼，殺人食人。”
李微言的語氣很平和，聽不出喜怒，像是在敘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青陽背上的小道長醒了，靜靜聽著她說這些話，看著她把那半人高的包袱打開，確認完又系上，背在了身上。
她把那些骨頭埋在了蒼松嶺山腳的那個破廟旁邊，立了個無字的木牌，再將消息告知了附近的幾個村子。
但她沒有把有人做倀鬼的事情告訴他們，一來她不認識，二來也沒必要，就當他們都埋在那個破廟旁邊了。
附近村子的一個失了女兒的村婦，將她原本為女兒準備的衣裳給了李微言，讓她換下了那身沾滿妖血的衣裳。
“以後他們肯定是會常來拜祭的，所以我把這山上的妖都殺盡了。那小狼崽子跑出去之後，周圍的妖物知道這件事也不會再來蒼松嶺了。”李微言穿著那身很樸素的布裙，坐在馬車上解釋道。
小道長第二次覺得，她也許真是得了大道的高人。
柳清荷半路醒來過一次，一睜眼看見李微言那張臉就又暈過去了。李微言不得不給她紮上兩針，防止她驚嚇過度發瘋。
回到天師觀之後，白淵一進觀門，觀中道士香客都看呆了，差點以為是仙人臨凡。白淵頷首微笑，有些心臟承受能力差點的女香客差點沒暈死過去。
到了天師殿前，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座威武的天師像。青陽道長微笑著請他入殿，白淵壓著眉頭猶豫半晌，他雖是青丘仙狐，但終歸妖身，天師掌管斬妖除魔，妖身豈能入內？
看向李微言，她雙手揣袖子裏作壁上觀。
“怎麽了，白公子？”青陽微笑道。
六檀拉了拉白淵的袖子，心下有所畏懼，白淵皺著眉頭，凝神屏息，試探地跨過大殿的門檻，竟無事發生。
李微言這會兒才笑著擺擺手：“公子心性端正，不曾害人，自然是進得來的，天師殿沒有那麽古板。”
執事道長詢問除妖情況時，青陽和小道長不約而同地簡化了李微言除妖這部分的描述，總之就是路上遇見了，然後被抓了，然後李微言把妖首殺了。
執事道長上下打量了一遍李微言，實在很不願意相信這廝有斬妖除魔的本事。
在白淵面前，李微言一直刻意藏了扇子，但是因為手裏沒東西可轉，實在有些不得勁，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玩小樹枝。她圍著觀裏那幾棵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根長短粗細都合手緣的樹枝，上手轉了幾下，覺得還不錯。
“墨微君打算讓你那個小跟班在天上飛多久？飛到我離開天師觀為止？”白淵突然出現在她身後，笑著輕聲問道。
李微言差點就應了，手裏的樹枝都沒轉穩掉在地上。“白公子……是在問誰？”
“李方士……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哦？白公子緣何覺得，我像你的那位故人呢？”李微言把掉在地上的樹枝撿起來，又在手上轉了起來。
白淵輕笑：“第一眼就覺得。”
“第一眼？”李微言倒確實好奇，他是如何一眼看出的。
“因為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無動於衷。這幾乎沒有人能做到。”
李微言剛想開口反駁他太過自戀，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生生咽了下去。長成這樣……確實也對得起這句話。
白淵捐了不少香油錢，捐得執事道長喜笑顏開，留宿天師觀幾天什麽的更是答應得痛快，哪怕青陽眼神暗示也全當沒看見。
“還請白公子……在觀中行事，合乎道法，莫要有逾矩之行。”青陽道長微笑著拱手行禮。
“道長多慮了，在下素來是相當謹慎守禮的。”
於是當晚，兩個人就在李微言房間門口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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