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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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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道長

長戎是李微言認識的第一個神仙,是她來到天界之後第一個上司。旁人都不肯管的一個小小地仙,他肯管,雖然手段堪稱粗暴野蠻,換個不耐造的早就垮了——不過他手下的兵基本上都是這樣。

李微言對長戎有一種類似雛鳥情結的依賴。

比較不幸的是,長戎偏也能感覺到,而且他也確實看重這個後生。

於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攸吾每次看她挨罰都見怪不怪。

但這次是要求封了神魂入輪回,攸吾有些坐不住了。“不是,李微言你還真的什麽都聽他的啊。”

李微言把詔書丟一邊,嗑起瓜子:“我只說了會去,又沒說什麽時候去。”

“你,你真行。”

李微言搖著扇子,大搖大擺地二登輪回臺,受了封印,跟攸吾打了個招呼就往後一傾落下去了。

這回她待得久了些,十七天。

攸吾見她又回來喝茶了,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麽不同,他就又去翻命薄。

這回她倒是老實按劫數走的,而且投了個男身,少年聰慧,頗有才名,十歲就在殿前吟詩,受皇帝賞識。只是慧極必傷,少年人有雄心壯志,卻一直只被當做稀奇的觀賞物。

後來他辭了京中的掛名職位,甘去做一小小縣令,然後十七歲那年為了救洪災中的百姓,被卷入江中溺斃。百姓們為他立了碑建了祠,也算得功德圓滿。

攸吾剛要讚許,就在命薄中發現了一位熟人,青陽道長。嘖,他在人間做嬪妃的時候還想跟那位道長風花雪月一番,惡心惡心李微言,結果對方真就像個石頭一樣死硬死硬,怎麽都敲不開。

偏李微言的命薄裏,青陽道長卻是一位溫和親切事事關照的前輩模樣,與少年人有那麽些說不清道不明,又未曾宣洩於口的關系。少年人這一生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是趁著道長閉目修養,偷親了他一口。

而道長,其實是醒著的。

“原來是斷袖,怪不得,嘖。”攸吾就知道自己變出來美人不可能有拿不下的男人。

至於少年人死後,那道長如何了,李微言並不知道。

道長順著江水,一路尋找,終於尋得了少年的屍首。從來悲天憫人的道長,為了一個少年,落回了紅塵間。

他還了少年一個吻。

“少年人啊,莫做癡兒。”

得了道的李微言是有情人,又是無情人。她仍是她的逍遙仙,那人卻做不得自由人。

情愛做不成她的枷鎖,最後卻銬住了旁人。

後來蒼墟山有變,新任的胡家家主胡十一下落不明,李微言毫不猶豫地下了界,以墨微君的身份直接殺上一座頗有聲名的仙山——鉤吳山正一宗,從地牢裏把差點被做成爐鼎的胡十一撈了出來。

至於那位自詡正人君子的大修,被李微言一刀斬成了兩半,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她抱著狐貍下山時,又見了那位青陽道長。

遠遠地,戴著黑色面具的大狐墨微君,撇了一下耳朵。

青陽的師兄弟們先他一步沖了上去,但那大妖卻像陣風似的不見了。只有青陽道長傻楞楞地站著。

不知何來的大妖,殺進仙門,殺了代掌門,此一事很快傳遍了諸仙門。

在仙盟大會上,正一宗修士痛斥妖修狂妄,邀諸仙門共誅此妖。

天師觀一脈憑著觀主在仙門間的一點交游,也在這大會中蹭到了幾個席位,雖然非常靠邊。

青陽的師兄告訴他,觀主之所以絞盡腦汁搞來仙盟大會的請柬,上因為這次仙盟大會尤為不同,仙門魁首歸雲山請來了真正的仙人下凡觀禮,他們這次能見著真正的神仙了。

“仙人……下凡?”

正一宗的修士還在那罵著,貴客就已登門了。

李微言一身黑白文武袖長袍,桂枝簪發,紅繩系額,腰間刀劍一黑一白,面不施粉黛,卻神采俊逸,氣質非凡。

她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玄青武服,腰後雙刀的俊朗少年,還有一位顧盼生輝,美得不可方物的赤發美人。

青陽望著李微言,目光微動,師兄卻以為他在看美人。

正一教修士一見那赤發美人,便怒發沖冠,提劍撲來。“妖女!你害死我師兄,還敢闖仙門,受死!”

胡十一嬌弱地往李微言背後一藏。那一劍還未至身前,就被歸雲山掌門擋了回去。

“還請仙君莫怪,秦道友是近日門內遭難,神智不清才冒犯了仙君。”歸雲山掌門畢恭畢敬,躬身致歉。

李微言微笑頷首,挽出身後的嬌弱美人。“說到正一宗,我正要為我妹妹討個公道呢。家妹胡十一,乃是蒼墟山天狐,平日修煉勤懇認真,未曾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可這一出山,卻被人抓去差點做了爐鼎。還請掌門為我妹妹主持公道。”

胡十一一副泫然欲泣的嬌弱模樣,我見猶憐。

“竟有此事?!那究竟是何人犯此惡行。”

李微言嘆了口氣:“唉,正是正一宗代掌門秦照,我妹妹少經人事,誤入陷阱,多虧了家中有長輩得知相救,可妹妹回家之後便是每日以淚洗面,我也實在是沒辦法,我的身份又不好插手仙門之事,這才來請掌門主持公道啊。”

場面突然微妙起來。

本來正一宗的事情,仙門中多少還是有不少人因妖物殺了仙門中人而義憤填膺的,這一下子,都沈默了。

且不說抓爐鼎這樣下作的手段本就是違背了仙盟條例的,那蒼墟山的天狐族,乃是仙獸,抓了人家仙獸做爐鼎,被家人尋仇幹掉,恰如其分啊。

“這……”掌門拂須,目光看向剛剛正一宗的修士。“仙君妹妹受了委屈,但……秦道友也已身隕,付出了代價,此事……要不……”

李微言輕咳了一聲,掌門後半句就收了聲。

“那這樣吧,我妹妹雖受了委屈,但正一宗也失了掌門,算來還是我們虧欠了正一宗的,正所謂不打不相識,仙盟大會也正好是各位道友切磋的盛會。我看不如就請正一宗的道友,與在下比試一番,若是在下輸了,這條命便賠給正一宗,如何?”李微言說得言辭懇切,好像是在賠罪似的,掌門卻聽得眼尾一抽……

他剛想調解勸說,身後卻傳來那修士的聲音:“好!”

掌門倒吸一口涼氣。

李微言臉上浮起人畜無害的笑容。

接下來的這場比試幾乎算得上整場仙盟大會中最讓人不忍卒視的戰鬥了。

因為李微言根本就不是在比試,而是像貓兒戲耍獵物一般在羞辱對方。

全程她連一點法力都沒有動用,不,她甚至都沒怎麽動,連劍都沒出鞘,只是在旁邊折了根樹枝當武器。讓對方近乎瘋狂的攻擊看起來像個笑話。

那樹枝像鞭子似的抽在他臉上,手上,腰上,幾個回合下來,李微言連跟頭發絲都沒缺,背著手像散步一樣在臺上踱步,對方的臉都已經被抽得高高腫起。

那修士怒極,運轉全身功法,用上了燃血之法準備全力一擊,她卻還是沒有任何防守或是躲避的意思。

青陽看到那凝聚的澎湃法力,不由得捏了把汗。

隨後,巨大的法力凝成劍形,直劈李微言命門。她反倒把樹枝背在身後,神態放松。劍形在碰到李微言的一瞬間分崩離析,而她甚至沒有動用法力。

“輪到我了?”李微言笑著問道。

修士竭力,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下一刻,巨大的法天象地在李微言背後升起,法相修羅怒目,一手持劍一手持刀,巨劍以劈天之勢擦著那修士的面頰重重地砸到地面,發出雷鳴轟響。

隨後,煙消雲散。

修士跪在地上,神智被那一劍砸得全然空白。

李微言撣了撣衣裳,笑著退了一步下了擂臺。“哎呀,沒打中,承讓了。”

這一場仙門大會之後,恐怕正一宗再難擡頭了。

李微言回了座,正一宗人則灰頭土臉地偷偷溜走了,她挑眉喝了口茶,然後就與歸雲山的幾位修士熱絡地聊起天來。

底下的修士們也互相討論起來。

“我去,我剛剛聽其他仙門的人說那就是傳說中的黑刀閻羅,玄鈞廣明神君啊…那法天象地真是……哇…誒不對,我們觀裏供奉的不就是玄鈞廣明神君嗎??”

青陽聽到師兄的話,心頭猛然一跳。

大會散場後,他借口脫身,想去尋那玄鈞廣明神君,卻在林中見到,之前那位赤發美人正攬著她的腰身,直直吻了上去。

那美人確實極美,千嬌百媚,李微言目光有些怔然,並不反抗,美人吻美人,柳枝細腰美艷旖旎。

他楞在原地,臉漲得通紅,急忙躲開目光。

“胡鬧!”李微言突然喝了一聲。“對我用媚術,胡十一你能耐了!”

“哎呀完蛋!怎麽這麽快就被破了!”

赤色美人抱著頭現出狐形,逃也似的溜走了。

“胡十一你回去給我蹲禁閉去!”

李微言把被那不軌的狐崽子卸到露肩的外袍拉回去,擦了擦有些紅腫的嘴巴,餘光掃到呆站在林中的青陽道長。

青陽連忙低頭,拱手躬身:“剛剛貧道只是路過,不是,不是有意看見的,不,貧道什麽都沒看見。”

他紅透的耳朵尖看起來實在說服力不高。

李微言整理好衣服,背著手走過來,“擡起頭來。”

青陽緩緩擡起頭,那張平日裏看不出什麽七情六欲、白玉一般的臉,這會兒羞得通紅,還顯出了幾分慌張。和多年前那個在粥鋪一調戲就臉紅的小道長似乎沒什麽不同。

“嘖,怎麽還是長這麽好看,你沒老嗎?”李微言歪著腦袋。

“仙君過譽了……貧道只是,普通皮囊……唔……!”

溫軟的觸感從嘴唇傳來,肆意張揚的軟舌極具侵略性地挑撥,青陽瞬間渾身都酥麻了。他下意識地躲避,頭卻被一只手按著,逃脫不得。

他起先抗拒,可慢慢地,手不自覺地環上身前人的腰肢。

柔軟,甜膩,心跳得幾乎失速。這幾乎比世上最甜的點心還要美味動人。

李微言吻得盡興了,正要抽身,卻反被他環抱住。

青陽的臉紅得幾乎滴血,望著她的眼睛,喃喃道:“你……是不是長琰。”

長琰,那個年少聰慧的少年的姓名。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李微言饒有興趣地挑眉,見他這副欲語還休的模樣實在可愛,又補上一句調戲。“怎麽,道長這是想把自己送給我吃不成。”

李微言本以為青陽這樣性子有些木的正經人會嚇得逃了。畢竟之前他就是那樣,木頭人一個,李微言那一世在菏縣做縣令時,無論怎樣試探詢問,他都總是木然的,最多會送幾顆清火去熱的丹藥。

她想轉身離開時,環著她的胳膊卻收緊了,青陽半垂著眸子:“仙君願意的話。”

不知道是長琰的情感影響還是怎麽的,李微言看著他,竟笑道:“青陽道長素來高風亮節,如雲中鶴,山中竹,從不沾凡塵俗事,怎的如今變得這麽……便宜。”

話一出口,李微言便有些悔了。她怎麽會這樣說,這股怨氣是哪來的。

青陽也是一怔,然後紅了眼眶。

這麽好欺負的道長,不欺負一下,李微言都覺得對不起他這張臉。她把青陽按倒在地上,手指順著他的脖頸往下移。

“不,別在這裏。”青陽終於慌了,掙紮著想起身。

李微言卻笑著把他摁了回去。“我若非要在這呢。”

“長琰……別……”

“青陽道長,我叫李微言,莫要叫錯了。”她溫柔地提醒道。

郁林蔥蔥,春意盎然。泉水激蕩,魚躍鶴鳴。

他實在很容易臉紅,別處也是。

“青陽道長……難不成還未經人事?”李微言有些惡意地調笑。

“修道之人……唔……不涉風月……”

“那道長現在與我,是在做什麽?”她附在耳邊,輕笑道。

他別過通紅的臉,閉上眼睛,逃避回答。

一夕歡愉後,薄情人沒有多做停留,穿上外衣,擡頭看了看時辰,便要離去。

“你要去哪?”青陽坐起身,語氣有些許慌亂。

“自然是哪裏來的,回哪裏去。天色不早了,道長若是不回去,恐怕師兄弟們要擔心的。”李微言勾起他的臉,在他唇上一啄。“露水情緣,道長,莫要動了真心才是。”

壞女人撂下一小袋仙晶玄石,一轉眼就不見了蹤跡。

李微言哼著小曲高高興興回了竹廬,萬裏提早回來做了晚飯,她一坐下就能開飯。

竹廬與無名殿相通,如今又只住了主仆倆,沒啥講究,所以李微言在竹廬也就相當於在無名殿,平時還能回去餵餵後山那些小動物,比如蛟龍陸吾什麽的……

“小雀兒手藝見長啊,這味道真不賴。”李微言刨著米飯,這吃相和仙盟大會上游刃有餘的李仙君不能說是一模一樣也可以說是毫不相幹。

“大人吃得高興就行。”萬裏呵呵傻笑著。

酒足飯飽之後,烏鶇傳信,是二娘子謝她幫十一出頭的感謝信。李微言擺擺手:“去去去,這種小事就莫要飛來飛去地寫什麽信了。”

接下來的幾日裏,李微言沈迷於琢磨機關術,她把柳城送的那把小弩拆解魔改了幾個版本,想著研發出一個跟洛小小的手鐲差不多的功能,但始終不太成功。

她熬了幾夜,沒什麽成果,想著要不要去找找謝秋賢,從他那借洛小小的遺物,拆開來看看結構。

天方大亮,屋外傳來了敲門聲。李微言放下手中零件,半耷拉著眼皮起身去開門。走到院門口,一開門,看著面前那張臉,李微言迷迷糊糊的差點下意識說一句“阿竹你回來啦”。

青陽道長站在院門口,風塵仆仆的,神情有些疲憊。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時候,卻又亮起。

李微言咽了一下,睡意全無。“道道道長,這麽巧啊。”

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濕漉漉的,氤氳著水汽,就像那個月夜被嚇得跌坐在水裏時那樣。

“不巧,我是來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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