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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場獵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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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場獵妖2

柳城看得呆了,甚至沒意識到她已經走下了刑臺。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仙師要與妖物爆發一場惡戰時。李微言清了清嗓子,用有些沙啞陌生的聲音開口道:“吾夫已將酉州城以天幹地支劃分,以助陽長老。”

一支令箭從李微言袖中飛出,如織針一般,在穹頂的巨大陣紋中勾勒出如棋盤一般的方格,陣中點星卻作棋子,散落在這棋盤之上。

“咳,咳,棋子,已盡在此盤中,請長老執棋吧。”李微言咳了兩聲,扶著監斬臺的高階緩緩坐下。

陽無極頷首。

棋盤中點星移轉,最終落在固定的幾個點位上,那點位說來也奇怪,盡皆散落在法場附近,只有兩三顆落在較遠的地方。

直到此時,那些站在點星正下方的家夥才如夢初醒,幾乎瞬間就開始逃竄,棋盤點星則跟著他們一同移動,這天上的陣法,成了一個巨大的定位器,鎖定了剛剛所有與法場產生了法力連接的目標。

無論是在現場的,還是在遠處以法術觀刑的。

陽無極背後不殺劍再次營營做響,隨著劍訣捏起,不殺劍飛出鞘身,樸素劍身瞬時散發出神兵光華,在棋盤中映出了自身所在。

“妖修休逃!”一顆燦金奪目的點星飛出,直逼棋盤中其他點星而去。

而原本的審判目標甚至不緊不慢地攀上監斬臺,湊在陽無極旁邊擡頭張望。

“陽長老啊,你這點星之術,不在小雲子之下啊。”李微言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似乎還在適應開口說話的能力。

“上神謬讚。”陽無極手訣倒捏,不殺劍瞬間穿透了第一顆點星所在,那一劍,幹凈利落穿透了那人真元所在,妖氣瞬間外放出來,顯現出他畸形的真容。

所謂相由心生,既走了邪道,他們原本身為人的陣容自然就會向妖畸變。

“妖……!妖怪啊!!”在場的百姓這才意識到,點星所映的,是妖,紛紛朝著點星不在的方向散逃開來。

陣盤邊緣,不殺劍未至之處,也有一顆點星熄滅了。

淩長風從屍體上拔出靈鈞劍,走到窗邊,擡頭確認此人已死後,翻窗向最近的第二顆點星處飛馳。

陽無極神情嚴肅,面露殺意,身邊李微言臉上卻不見半分緊迫,甚至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衣服,然後被熏得直皺眉。

周圍的官兵們拔刀警惕地盯著她,她也不在意,而是像看戲一樣揣著手。

那些家夥拉攏誰不好,拉攏陽無極,且不說她跟陽無極究竟有沒有私怨,就算有,陽無極對於妖修的憎惡也定然甚於私怨百倍。

李微言手中掐算,眉尾一揚,指向最遠的一顆點星。“萬裏,前去助他。”

酉州城上空盤旋的巨鳶直向點星所在位置俯沖而去。

點星之下的巷中,淩長風被傀線束縛,動彈不得,每動一下,傀線就在周身劃出深深的傷口。傀線越束越緊,直到半空落下一把短刀斬斷幾根傀線,同時另一把短刀直刺向操傀之人。

“淩長風,大人讓我來助你!”

李微言觀著星盤,直到那顆點星熄滅,才松了一口氣。

隨著點星一顆接一顆地熄滅,剩下的人狗急跳墻,竟沖到了法場,從袖中甩出了兩只只半人半狐的妖物,直撲向監斬臺。

其中一只竟還長著半張與李微言極其相似的面容。這正是柳城那日所見的怪物!

李微言扭了扭脖子,做了做伸展運動,腰間一柄劍顯形。“盤裏的子都由你吃了,這倆個盤外就留給我熱熱身吧,好久沒動彈,骨頭都要生銹了。”

“請。”陽無極退後一步,目光落到最後那幾人身上。

如一陣風似的,李微言的步法靜默無聲,且輕盈,一柄劍剛一出鞘,兩只怪物其中一個就隨著劍鳴倒了下去,頭骨碌碌地在地上滾了幾圈。

另一只狐妖急忙回頭,持劍之人就已堵到它的退路上了。

狐妖朝她咆哮了一聲,然後四肢著地,朝她飛撲而去。

“李姑娘小心!”柳城驚呼出聲。那妖物的厲害他是見識過的,當時十幾個捕快圍攻都未能占到一點便宜,她一個女子,怎麽能與其匹敵?

妖物的速度不可謂不快,氣勢不可謂不兇猛,但連撲殺幾次,都被李微言從容輕巧地避了過去,她速度不算快,身法也不算精妙,可迅捷兇猛的妖獸在她面前像是突然變得笨拙似的,根本就碰不到她。

“我說,你好歹是狐妖,怎麽就只有這點本事?怎麽,你沒有媽媽教你怎麽當狐妖嗎?還是說你沒有媽媽?要我來教啊。”李微言歪著頭笑道。她甚至嘲諷地現出了狐耳和狐尾,挑釁似的在它面前搖。

狐妖暴怒而起,雙目通紅地朝她猛撲過去,李微言一個側身借力,劍鋒一轉直接卸下了那玩意一條胳膊。

李微言與狐妖纏鬥時還有閑心調笑:“瞧你這化形化的,該不會是遇到了庸師,只教你一半吧。”

監斬臺上,柳城看劍法看得入了神。

這劍法身勢,與淩兄似是同出一脈,但更加精煉多變,難以捉摸,光論劍法高低,她的劍恐怕還勝淩兄一籌。而且劍意輕松寫意,力道雖然欠缺,但使劍極為精準,剛剛卸下胳膊的一劍,就宛如庖丁解牛一般流暢絲滑,沒有任何滯塞。

而那狐妖看似兇悍,卻如被貓兒抓住的老鼠一般進退失據,恐懼萬分。幾輪交手只得了滿身劍傷。

隨著不殺劍穿過最後一人的真元,一柄劍也落劍歸鞘。李微言推了一把那還枯站著的狐妖,狐妖的頭顱就慢慢從脖子上劃了下去。“小子啊,用我這張臉也是有代價的。”

不殺劍歸鞘,陽無極朝向李微言做了一個仙門的請安手勢。“上神的劍法真是愈發通神,不必動用法力也能斬滅妖魔。”

“哪裏哪裏,在下呀,實在是沒有什麽法力可用才不得不用劍,哪像陽長老修為深厚,一施法就是這麽大陣仗,”李微言回了一個江湖的拱手禮,目光看向天空中漸漸消散的陣符。

“上神取笑了,陽某這微末伎倆在上神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二人商業互吹起來,“陽長老下山這段時日,可有悟得什麽神通劍意?”

陽無極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不殺劍。“陽某倒確實悟得了不殺劍的劍意。”

李微言饒有興趣地摸上腰間的劍柄:“那不知我可否有幸見識一二?”

她顯然是熱身完了還沒過癮。

陽無極搖了搖頭。“不殺劍意,不在劍招劍身,而在於用劍之人。所謂不殺,不是避殺,而是不可妄殺,殺,便殺該殺之物。

而妖邪之分,也不在於妖身人身,而在於道。上神屈居於妖身,卻行的是天下正道,而那些人,生得人胎,卻行妖道。

上神賜劍於我,便是要我看清此事,陽某受教。”

李微言擺了擺手:“有可能我只是在單純地捉弄你呢。”

小道童看他們二人聊起來,戰戰兢兢地起身到陽無極身後,眼睛時不時瞄上李微言頭上那一對狐耳,拱手問道:“仙長啊……她,她不是妖嗎?”

陽無極瞪了他一眼:“真是失禮!這位乃是九天上神,玄鈞廣明神君!不過是暫離神軀,假以妖身罷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陽無極這一句斥責如平地驚雷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玄鈞廣明天君……那,那不是天師嗎?!我們路上拜過的那個?”

李微言立刻感覺到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多了幾倍,很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

作為當今朝廷力推的宗教信仰,天師教的受眾那可廣了去了,酉州城外的尹山上就有一座規模不小的天師廟。

李微言現在是身著囚服,頭發亂似雞窩,還掛著之前某位百姓送的臭蛋黃,在這種情況下被揭破身份,著實有些太過尷尬了。

“哈,哈哈,陽長老真會開玩笑,在下就是一雲游的半妖方士……這既然事情水落石出了,在下就,先告退了哈。”李微言一轉身,背後站了一排排的百姓,退無可退。

“上神何必謙虛,上神忍辱負重,甘背罵名設計了這一場圍獵,卻事了拂衣去,陽某自愧不如。”

李微言覺得陽無極心裏肯定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埋怨在的,要不然也不會這麽讓她下不來臺。“我不是,我……”

“天師大人吶——”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周圍的人齊刷刷跪了一片。

李微言頭皮發麻,一雙狐耳撇在腦後,只想速逃。

“夫人——!”淩長風聲音從半空傳來,萬裏低飛,從人群頭頂掠過,巨大的氣流卷起煙塵迷了人眼,等到煙塵散去,法場上哪還有李微言的身影,只餘攀上穹頂的青影。

百姓們朝著高飛的青鳥俯首叩拜,連知府都從座位上下來俯身叩拜。柳城望著遠去的青影,竟有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好像一場夢似的。

在那場刑場獵妖之後,酉州城裏很快新建了一座天師廟,只不過廟中的形象從怒目天王變成了一位容貌清秀堅定、手持一劍一刀的天人模樣,腦後光相,身披素錦飄帶,半坐雲端,身旁跟著一位青鳥童子和魁梧劍客。

車行裏停著的那架馬車也被官府買了下來,供奉在廟中。

天師微服私訪降群妖的新版本故事很快傳到了附近幾州的街頭巷尾,甚至連天師化名李微言這種事情都寫了進去,李微言在茶館看著讚詞,肉麻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抓了一把花生就逃了出去。

明明是陽無極設的陣,殺的妖,他遁隱了,她倒成故事主角,這叫什麽事。李微言就光砍了倆妖怪,胳膊就疼了兩天。

平日裏只有她這麽攛掇別人的,哪有別人這麽攛掇她的。搞得她現在連自個名字都不能用了,只能化名李衍,重新掛牌了。

那老頭,看著人耿直,心眼壞得很。

淩長風套好新的馬車,在車後準備了一個和之前一樣的小花壇,除了沒有花,其他跟之前一樣。

“夫君真好,嘿嘿。”

李微言自從能開口說話,就很喜歡喚他,左一個夫君右一個夫君,叫得淩長風心花怒放,嘴角總是揚著,整個人看起來都年輕了五六歲。

淩長風三十多的人了,還是被附著耳朵喚一聲夫君就會臉紅,聲音若是再嬌一些,渾身都會發燙。再多喚幾聲,就該拉上車簾了。

或許是之前壓抑了許久,淩長風的動作總是不自覺地變得洶湧猛烈,她痛了就會咬他的肩頸,可胳膊又偏偏環得很緊,犬牙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咬痕,交換來的是更加洶湧的愛意。

淩長風平日裏會下意識地去摸肩頸的咬痕,然後傻笑起來。

她迷離之時,還是喜歡喚他長風。

淩長風有時會想起那位竹先生,甚至會夢到那時候的事情,有時會夢到在一片雪地裏,他抱著一只狐貍,呢喃著言兒為何還不來尋我。

他在夢裏找了很久,可始終不見她身影,最後全無力氣,只能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她。

一個陌生的女人坐在床邊靜靜地守著他,聽他喚道:“我的言兒在哪,她為什麽不來尋我……”

那些夢,好像變成了他自己的記憶似的,他醒來時,眼淚在面頰上幹涸成了淚痕,在剛清醒的片刻時間裏,他回憶夢中那個守著他的姑娘的面容,才意識到,那就是她。

明明像是遺憾被填平了,可不知為何,心中卻湧出了更加濃烈的酸楚,淚水近乎失控一般地湧出來。

“我為何,沒有認出她來,為何到最後也沒有……認出她……”這話是從淩長風的口中說出來的,可又像是竹山才會說出來的話,他幾乎泣不成聲。

有時他又會夢見一些,陌生的,未曾聽聞過的片段,或是在行商的路上,或是在朝堂之中,在那些零碎的夢境裏,她總是或遠或近地看著,並不上前來。

他曾試圖把這些夢記下來,梳理一遍,但醒來之後很快就會忘記。

隨著這些碎片夢境同時出現的,是李微言鬢邊漸生的白發。

這沒來由的白發,號不出任何病因,甚至從脈象來看,她的身體反而在逐漸康健,連聽力都有恢覆的跡象。

他有些不安。

在歸雲山上,她幾個月就從嬰孩長成少女時,他曾經開玩笑地想過,按這個速度豈不是再過幾個月就變成耄耋老人了?

這玩笑般的想法,現在卻成了他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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