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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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萬裏

這大概是鳥兒一生也不會忘記的一天。

一個方士在雪中撿到了這只鳥兒,於是鳥兒的故事就從這裏開始變得不同了。

『小雀兒,要不你以後就跟著我,如何?』

『那我就給你取名叫萬裏,你以後也許能扶搖直上九萬裏呢。』

其實方士不太會起名字,她當初起這個名字只是突然想到鵬程萬裏這個詞,然後就懶得多想了。

鳥兒其實曾經有過名字,只是自從他母親早早去世以後再也沒有人叫過,所以漸漸地連他自己也不記得母親給他起的名字了。

鳥兒是個半妖,他的父親是妖,母親是人。但那不負責任的爹丟下了他們母子,不知飛到何處去了。只餘他們母子相依為命,母親很疼愛鳥兒,獨自一人忍受著村人的白眼蜚語,靠著給人做針線活來養活鳥兒。

『稷兒的翅膀很漂亮的。』母親說。

這樣疼愛鳥兒的母親,在某一個冬天,在鳥兒喝完家裏最後一口米湯後,靜悄悄地死在了床上。

所有人都討厭他,罵他是怪物,鳥人,妖怪。

有神通的妖怪會使人懼怕,但是鳥兒什麽也不會,跑也跑不快,飛也飛不起來,從來沒人教他怎麽飛,所以人們比起怕,更多的是嫌惡和排斥。那雙金色的、不似人的眼睛更是讓人不安。

村裏的孩子們會圍著他編著嘲笑他的歌謠,拿石頭砸他,他拿翅膀擋石子,擋到血把羽毛都打濕,孩子們又會去揪他的羽毛。他跑不過這些孩子,只能膽怯地抱著頭縮在地上,任由著他們欺負。

大人們看到的時候會把孩子們拉走,不過不是覺得鳥兒可憐,而是覺得孩子和妖怪混在一起會沾到晦氣。最後總是鳥兒自己一個人拖著傷口回到空蕩蕩的家裏。

說是家,但這裏除了四堵墻之外什麽也沒有。母親死後,家裏所有的東西都被搬走了。房頂也破破爛爛的,鳥兒曾想過修葺一下,但最後只是弄得自己滿翅膀泥巴。

這裏的天氣總是很冷,鳥兒的血把羽毛凍得硬邦邦,擋不了寒風。他只能縮在稻草堆的角落,期望今年的冬天不那麽冷。

還好,鳥兒那不知名的爹總還是留給鳥兒一點東西,比如能夠恢覆傷口的能力和異於常人的堅韌的生命力。他不覺得這是好東西,這種能力只是延長了他的痛苦,除此以外什麽也沒有給他帶來。

他想去找母親,但是他又膽小,不敢去死。

後來有妖物竄進了村子,吃了幾個人,抹嘴跑了,村民們紛紛說是鳥兒吃了人。可鳥兒沒有喙,沒有爪子,翅膀也沒有力量,大家都知道他沒這個能力吃人,可卻都說是他吃了人,要殺他。

他不明白大家為什麽不相信他,拼命地解釋,可村民們拿著鋤頭和鋼叉,要把鳥兒抓了給死者賠命。

於是他逃啊逃啊,逃進了寒冷的雪原。雪原太大了,他走啊走啊,走不到邊。

天色越來越晚,也越來越冷,天空和大地都是一片雪白,鳥兒的眼睛逐漸分不清方向,看什麽都是白茫茫的,只能憑著自己方向地直覺在雪地裏挪動。

鳥兒的腳凍得幾乎沒有了知覺,在幾乎絕望的時候,白茫茫的雪原裏突然遠遠地憑空出現一點火光,他朝著火光的方向走近了,才發現是個破道觀。

道觀裏面有個女方士坐在火堆旁邊烤肉,見他便笑。

『啊,終於來客人了。』

方士額上系著一根紅繩,袍子上的黑白圓形圖案在火光的映照下極為醒目。

鳥兒知道身上有黑白圖案的人都會除妖,嚇得轉頭就跑,可是無論他往哪個方向跑,這個道觀好像永遠都在他跑的方向上。

可他太冷了,又太餓,道觀中的火光看起來又太溫暖。

鳥兒最後還是走進了那個道觀,方士沒有像村裏人請的那些穿黃袍的人一樣對他喊打喊殺,也沒有對他的翅膀有半分獵奇的窺探,她只是笑著把烤好的肉遞給他。

他不敢接,哆嗦地躲在角落裏。方士便把肉丟到他面前,就遠遠地到另一邊去了。他看著烤肉,忍不住地咽口水,試探著伸出翅膀,又謹慎地擡頭看方士有沒有動靜。

方士移開眼神,專註地烤著下一塊肉,餘光瞥見角落裏的鳥兒飛快地把肉掠走又躲回角落。

後來,又進來幾個旅人。先來的是個神色緊張的男人,他抱著一個黑色的包裹,在火堆旁邊尋了個地方坐下了,離方士遠遠的,自己從懷裏掏出一塊幹餅子啃。

然後又來了一對母女,母親長得樸實,皮膚粗糙,像是村裏的農婦,女兒即便幾乎被裹了個嚴實,還是能看出來生得明麗,膚白勝雪。母親很是呵護女兒,她從方士拿討來的肉也是先給女兒吃。

過了一會,一個背著獸皮的中年男人也走了進來,眼睛有意無意地落到一旁那對母女身上。而那個神色緊張的男人則躲得更偏了些。

最後來的是一個客商,他一進來便要跟方士換她手中的肉。客商披著一件大裘,臉上掛著笑意,眼角透出精明,身後的兩個護衛臉色比外邊的冰雪還冷。

或許是因為他們各懷心思,也或許是因為光線太暗了,他們都沒有註意到角落裏灰撲撲的鳥兒。

方士並不關心他們之間的暗流,她似乎是這間漏風的破道觀裏最放松的人。

她準備的肉數量正好,分完了,天就徹底暗了下去,方士起身把門關上。

『今天晚上所有人都最好別出去哦,外邊可有東西在。』方士還是笑著,像是在開玩笑,又好像是認真的。

外邊傳來狼的聲音,方士不開門;

傳來了人的聲音,方士不開門;

後來又傳來嬰兒的哭聲,方士還是不開門;

觀內的人想出去看看,方士還是笑著,不開門。

『誰現在從這道門走出去,就不能再進來了。』方士說。

那個精神緊張的男人質問方士究竟有什麽居心,方士並不回答。男人一手緊緊抱著黑色的包裹,一手從袖裏掏出匕首指著方士,眼睛瞪得極大,眼白裏濃重的紅血絲和顫抖的手讓他看起來像個瘋子。

方士攔不住,也就不攔了,門關上,也再沒聲了。

剩下的人們發現了鳥兒,被嚇得拔刀,但是方士的劍比他們快得多。

『我的地盤上可不興鬧事。』她的聲音像她的劍一樣利落,劍身映著火光,好像把這道觀也一分為二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亮了,門也開了,人們趕快走出了道觀,鳥兒等人們走遠了才敢走出去。他剛想回頭看一眼,卻發現已經沒有什麽道觀了,身後只有風雪呼嘯,方士獨站在雪中。

旅人們走出很遠,發現了被啃得幹幹凈凈的枯骨,穿著昨晚出門的男人的衣服,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血紅色的雪堆裏。黑色包袱皮的碎片蓋在一堆黃金上,做了他的墳頭。

鳥兒躊躇在原地,他不知要去哪。

方士笑著。

『小雀兒,要不你以後就跟著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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