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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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
在京城的這段時日，淩長風確實查到了不少端倪，他本以為京城是天子腳下，長生樓這般的江湖組織應該會更謹慎小心，可沒想到這長生樓似乎與京城的關系更密切些，京畿附近甚至有“長生教”的存在。
疑似長生教犯下的命案，朝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願深究。就是把刀架在京兆尹的脖子上，以他的仕途威脅，他也不願意透露半個字，這反倒讓長生樓的底細越發撲朔迷離起來。
不過是一個江湖暗殺組織罷了，何至於讓朝廷官員都三緘其口。
淩長風接觸樂瑤郡主和李棄有目的在，樂瑤郡主的父親雍王身上疑點頗多，借著樂瑤這層關系，淩長風得以面見了雍王。而李棄的司馬身份，能接觸的除妖司與刑部的案卷。所以哪怕李微言提醒過他，他也不得不打這個交道。
除妖司名義上雖是主管斬妖除魔，實際上已然成了朝廷的情報中心，消息源上至王公貴族，下至江湖軼事。畢竟聚集著那麽多奇人異士，朝廷又豈會不用。
李棄這個司馬對工作也不甚上心，比如三天兩頭有好友鉆進案卷庫這種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入夜，淩長風翻查著除妖司裏順來的案卷，越翻越煩躁，其中有關長生樓的幾個案子的案卷全部有不同程度的塗改和軼失。別說是十幾年前飛雲莊的滅門案，就是之前蘇州孟家的案卷，其中關於落網兇手裴天明的後續記錄也幾乎全部缺失。
他查到哪，線索就斷到哪，而且越查，背後牽扯的越大。淩長風揉了揉眉頭，想喝杯茶提神，杯中卻早已空了。夜風吹進窗戶，揚起幾頁紙，拂來幾分寒意，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剛放松下來，窗口卻忽得掠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師父？”淩長風喚道。
但窗外並無回應。
他起身出門，只見到系著紅繩的秀發消失在轉角。他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又喚了幾聲，可她似乎一點也沒有聽見，只是往前走。
眼前的背影不似她平日裏那樣穿著寬松的粗布袍，而是一身裁剪貼身講究的錦服，布帛上銀線繡織的暗紋在月光下隱隱發光，身姿也挺拔。盡管衣服不同，但淩長風自信自己絕不會認錯人。
他一路跟著喚著，可前面的身影不見半分停緩。
“言兒？”他喚道。
不知是這聲言兒起了作用還是怎麽的，前面的身影終於停頓下來，轉身看他。那雙平日裏處變不驚的眼睛，一見到他就明亮起來，映著月色，還帶著幾分少女的歡欣笑意：“夫君？”
淩長風怔在原地，臉騰得紅起來。他還從未見過師父這般嬌俏的女兒姿態，不由得撓頭結巴起來：“這，我們，還未成親，這樣叫是不是不太，不太合適。”
李微言小跑過來，淩長風張開雙臂相迎，但還未及歡喜，人影就穿過了他的身體，他撲了個空。他一時錯愕，難道眼前竟是幻覺？他轉身看向身後，卻愕然看見長廊的另一邊，站著一個與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男子。
只是那男子卻是一頭銀發，眉眼間多了幾分溫潤，有些氣弱，似有病根。
“我還以為言兒今日也要在衙門辦公，不回來了。”銀發男子神色溫柔，美得好似月下的仙人，他擡手拂去她身上的煙塵，一雙眼睛始終落在她身上。
身著錦服的李微言一臉笑意，不似她平日那般從容爽朗的笑，而是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歡喜：“嘿嘿，其實我甩了一大堆公文。因為突然想見你，所以就回來了。我正要去書房尋你呢，你怎會在這？”
淩長風從未見過她那副神情，從未見過她對任何人露出這樣歡心熱烈的笑意。她平日裏極少直接地表達愛，更是幾乎不可能說出“因為突然想見你”這樣的話來。
淩長風有些搞不清楚，這難道是他幻想中將來與她在一起的樣子嗎？
“你啊，一言不合甩開政務，怕是明日又要被尤大人責怪了。”銀發男子言語中雖有教訓，眼神卻始終是寵溺的。李微言知他心軟，蹭到他懷裏就撒起嬌來：“哎呀政務哪有夫君重要嘛，夫君難道不想見我嗎？”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露出了手腕上醒目的紅繩。“我本就做好了夜宵要給你送過去，既回來了，就來吃些。”
“啊——阿竹最好了！”
阿竹，淩長風一怔，他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在李微言喝醉的時候。
他看著他人懷中歡欣的師父，過去夢中的那雙明亮又熾烈的眼睛，與眼前的她重合在了一起。他退了半步，心口好像被什麽東西吊了起來，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長風兄，你在發什麽呆？”一個聲音突然將他叫醒，他轉身，趙廣正從墻頭上翻過來。淩長風再看向廊中，廊中什麽也沒有，只有風吹過。
他將所見告與趙廣，趙廣卻笑他是看案卷看懵了，都產生幻覺了。
“你分明就是站在那發呆呢，走廊裏本來就什麽都沒有。”
“相比起發夢，我這可有真正有趣的東西。”趙廣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回書房，隨後從懷中拿出兩顆黑不溜秋的藥丸。
淩長風蹙眉：“這是什麽？”
“長生教分發給百姓的藥丸，名喚長生丸，說是吃了能治百病，延年益壽呢，你信不信？”趙廣笑道。
“長生丸？”淩長風拿起一顆上下打量，輕嗅了一下。“確有混了些藥材，但是主味是……甘草，倒像我師父平常用來哄人的甘草丸。若真是甘草丸便罷了，只怕……”
趙廣打了個響指：“嘿你猜怎麽著，那長生教分發藥丸的地方，旁邊十五步，李前輩也擺個攤吆喝送藥，說她那個才真正包治百病。還有旁邊那小個子也吆喝得老起勁了。”
淩長風搖頭笑了笑，搓碎藥丸，裏面除了黑色粉末，還混著一些灰色的顆粒，看不出是什麽東西。他將藥丸包起來，準備等白天光線好些時再研究。“趙兄可還有什麽收獲？”
“有，長生教的人收攤以後我跟蹤了那個頭目一路，你猜我見著誰了？”趙廣順手取來一只空杯，倒上涼茶。
“誰？”
“樂瑤郡主的親爹，雍王殿下。那老東西果然跟長生樓有勾連，怪不得連京兆尹都不敢管長生教的事情。”趙廣飲完茶，就順勢坐到書桌上，翻了翻桌上的案卷。“你這邊呢？可有收獲？”
淩長風搖了搖頭：“幾乎所有相關的案卷都被處理掉了。”
趙廣癟著嘴，蹙起眉頭：“……要我說啊，一處蹊蹺是巧合，處處蹊蹺，只能說明，比起長生樓賄賂朝廷官員，更可能是朝廷用長生樓來幹臟活，若真是如此，那可棘手了。”
淩長風一夜輾轉難眠，或許是因為長生樓，或許是因為晚上看到虛影。雖說可能是幻覺，可那情景還是在心頭縈繞不散。
他去尋李棄，向他打聽這院子的背景。
李棄有些意外：“長風兄打聽這個做什麽？”
“沒，沒什麽，只是好奇罷了。”淩長風遞上一壺好酒。
李棄收了酒，滿意地清了清嗓子道：
“既然長風兄這麽有誠意，在下也不好意思多做保留了。
這留雲居過去也叫天師別院，這院子的主人，是傳說中的那位天師，那位修行超然，長生不死，輔佐過兩代帝王，上至天宮論道，下至魔界斬妖的天師大人。順帶一提，那位天師大人還是我們除妖司初代司長，我朝現行的皇家祭祀禮制也是她監改的。
據說當年文帝登基時她隨侍一旁，容貌如少女一般。武帝封她為天師，賜了這套院子。待到武帝病逝，靈帝登基，她形容依舊，甚至景帝登基後，除妖司還有見過天師的記錄。
只可惜啊，天師志不在朝堂，早早就辭官雲游去了，這院子無人居住，漸漸也就荒廢了。估計如今她還隱居在某處吧……
長風兄可有聽說過，有些高手或是修士會在前輩大能曾經的修行之所，得見先人遺影，得道參悟？像天師大人這樣法力高強的大能，說不準也會留下什麽舊日留影呢。”
李棄講得繪聲繪色，語末還滿臉期待地問淩長風：“長風兄今日來打聽，難道是是在院中看到先人遺影，悟得什麽神通了？”
淩長風敷衍了過去，但他的話在淩長風心中種下了一個疙瘩。
李微言會是那個天師麽？他所見的究竟是幻覺還是李棄所說的先人遺影？如果那真是舊日的留影，那個銀發男子又是什麽人？
他的疑惑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他又在薄暮裏見到那身錦服。
這次她拐進了左廂房後面，淩長風披上外衣跟了過去，穿過轉角，眼前是一間廢舊的藥房。這間藥房淩長風本想好好收拾一番，卻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一直耽擱著，他推門進去，地上被粗簡地清掃過，而那些舊櫃子還落著灰。
藥房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
藥櫃有一格半耷拉著，他有些猶疑地抽出那一方藥格，裏面卻突然出現了滿滿當當的藥材，再回頭時，這間藥房已經變得一塵不染，李微言正對著兩種相似的藥材頭疼，而那個銀發男子也出現了。
“真是……曬幹之後長得這麽像，都灰灰皺皺的，叫我怎麽分得清楚嘛。”她一邊對著書上畫的圖樣一邊分揀，眉頭都蹙到了一起，就像私塾裏那些被功課為難的學生一樣。
淩長風有些恍惚，他記憶中的李微言醫術精湛，豈會連分辨藥材都這麽苦惱。
銀發男子笑了笑：“誰叫你看書不認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自然記不清。”他走過來，拾起一片幹葉子，教她如何通過嗅聞和紋理來分別相似的藥材。他的手腕幹凈漂亮，上面依然系著那根醒目的紅繩。
他低頭講得認真，聽的人卻一直走神，只顧著看他了。
“你看我做什麽？”他有些無奈。
“阿竹好看，所以我多看看。”李微言眨巴眨巴眼睛，看起來很是無辜。
他拿她沒有辦法，“我的那些醫案，你可有認真看了？”
李微言乖巧點頭：“看了好幾遍呢。”
“那你說說，嶺南盛行數十年的咯血病是何原因？”
淩長風幾乎是下意識與李微言同時背出了醫案中的記載。“蟻蟲寄生……”
『“這是師父的師父的東西嗎？” 年幼時的淩長風問道。
她答說：“師父啊……倒也能算是。”』
『我的那些醫案……』
淩長風臉色慘白，突然像是力氣被抽空了一般，踉蹌地逃出了那間藥房。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逃，只是覺得心慌得要命。
他所珍視的，他所認為無比堅固的，重要的東西，好像突然就變作了水中月鏡中花，成了虛幻泡影。
阿竹，醫案……李微言對那個舊藥箱和那堆醫案過分的愛惜好像突然就有了答案，那些他過去不能理解的話，也突然就明晰起來。
『你……不斥責我總把自己搞得一身傷嗎？』
『……』
『也是，畢竟不是他……』
他是誰。
那個淩長風少年時曾輾轉反側想過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是師父的心上人。
患得患失的恐懼爬上心頭，淩長風走到水池邊，看到那張與銀發男子一模一樣的臉，下意識地想伸手確認一下那是自己的，可伸出手去又看到手腕上的紅繩。
他慌亂地想將紅繩取下來，可那紅繩像過去那樣結實，哪怕他把手腕都勒紅了，也沒能取下來。
“長風兄，你怎麽在這啊。你師父來找你了。”趙廣的聲音將他從情緒中拉出來。
他調整了一下氣息。
也許，也許他看到的只是他臆想的幻覺，醫案也好，紅繩也罷，也許都是他依據他所知的東西產生的幻覺。
淩長風這樣告訴自己。
可他離門口只有幾步之遙時，他又退卻了。
“哎呀淩少俠怎麽這麽久還不來呀，這盒炒筍尖都要涼了，是不是院子太大他迷路了啊。”門裏傳出萬裏的抱怨。
“呵呵，這院子雖布局怪了些，但應該不至於迷路。”
“是嗎？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迷路了，感覺這院子轉得人暈乎乎的分不清東南西北，大人好像對這裏很熟悉？是以前在這住過嗎？”
淩長風屏住呼吸，靜靜聽著。
“恩……住過一段時間，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舊事了。”
“很久是多久呀。”
“很久就是……比萬裏出生的時候還要久。”
“啊那也太久了。”
淩長風頓在門口，喉嚨發幹。短短幾句話就將他安慰自己的說辭擊得粉碎。他強做鎮定，走進了前廳。
李微言見他來了，臉上浮起幾分笑意，有些調笑意味地說道：“如今李大俠可是雍王殿下的座上賓了，像我這般的閑人上門拜訪都得等上一陣子了。”
淩長風掩藏起慌亂的情緒：“師父說笑了，徒兒只是有事情耽擱了。後院有個藥房，我想著清理出來，誰知這一整理就誤了時辰。”
“那藥房確實不小，一個人清理著實費勁。”李微言很自然地答道，隨後她敏銳地察覺道了一絲不對勁：“你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生病了？”
“沒，沒什麽。”淩長風眼神閃躲。
“手拿過來，我替你把把脈。”李微言說著便要牽起他的手，淩長風卻下意識躲開了。
她楞怔了片刻，不知他今日為何如此反常。“長風？”
淩長風抓著被勒得通紅的手腕，低頭應道：“可能是這兩天轉涼，受了風，沒什麽的，無需勞煩師父。”
李微言蹙起眉頭，不由他分說便起身捉住他的手，搭上脈：“以你的身體，怎會這樣輕易受寒？恩……脈象有些沈鈍，可是最近發生了什麽不順心的事兒？”
“沒什麽，多謝師父關心。”淩長風心虛地避開她關切的眼神。
他好像變成了一個賊。
從那位姓竹的大夫手裏偷來了幾分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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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長生教犯下的命案，朝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願深究。就是把刀架在京兆尹的脖子上，以他的仕途威脅，他也不願意透露半個字，這反倒讓長生樓的底細越發撲朔迷離起來。
不過是一個江湖暗殺組織罷了，何至於讓朝廷官員都三緘其口。
淩長風接觸樂瑤郡主和李棄有目的在，樂瑤郡主的父親雍王身上疑點頗多，借著樂瑤這層關系，淩長風得以面見了雍王。而李棄的司馬身份，能接觸的除妖司與刑部的案卷。所以哪怕李微言提醒過他，他也不得不打這個交道。
除妖司名義上雖是主管斬妖除魔，實際上已然成了朝廷的情報中心，消息源上至王公貴族，下至江湖軼事。畢竟聚集著那麽多奇人異士，朝廷又豈會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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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淩長風翻查著除妖司裏順來的案卷，越翻越煩躁，其中有關長生樓的幾個案子的案卷全部有不同程度的塗改和軼失。別說是十幾年前飛雲莊的滅門案，就是之前蘇州孟家的案卷，其中關於落網兇手裴天明的後續記錄也幾乎全部缺失。
他查到哪，線索就斷到哪，而且越查，背後牽扯的越大。淩長風揉了揉眉頭，想喝杯茶提神，杯中卻早已空了。夜風吹進窗戶，揚起幾頁紙，拂來幾分寒意，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剛放松下來，窗口卻忽得掠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師父？”淩長風喚道。
但窗外並無回應。
他起身出門，只見到系著紅繩的秀發消失在轉角。他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又喚了幾聲，可她似乎一點也沒有聽見，只是往前走。
眼前的背影不似她平日裏那樣穿著寬松的粗布袍，而是一身裁剪貼身講究的錦服，布帛上銀線繡織的暗紋在月光下隱隱發光，身姿也挺拔。盡管衣服不同，但淩長風自信自己絕不會認錯人。
他一路跟著喚著，可前面的身影不見半分停緩。
“言兒？”他喚道。
不知是這聲言兒起了作用還是怎麽的，前面的身影終於停頓下來，轉身看他。那雙平日裏處變不驚的眼睛，一見到他就明亮起來，映著月色，還帶著幾分少女的歡欣笑意：“夫君？”
淩長風怔在原地，臉騰得紅起來。他還從未見過師父這般嬌俏的女兒姿態，不由得撓頭結巴起來：“這，我們，還未成親，這樣叫是不是不太，不太合適。”
李微言小跑過來，淩長風張開雙臂相迎，但還未及歡喜，人影就穿過了他的身體，他撲了個空。他一時錯愕，難道眼前竟是幻覺？他轉身看向身後，卻愕然看見長廊的另一邊，站著一個與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男子。
只是那男子卻是一頭銀發，眉眼間多了幾分溫潤，有些氣弱，似有病根。
“我還以為言兒今日也要在衙門辦公，不回來了。”銀發男子神色溫柔，美得好似月下的仙人，他擡手拂去她身上的煙塵，一雙眼睛始終落在她身上。
身著錦服的李微言一臉笑意，不似她平日那般從容爽朗的笑，而是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歡喜：“嘿嘿，其實我甩了一大堆公文。因為突然想見你，所以就回來了。我正要去書房尋你呢，你怎會在這？”
淩長風從未見過她那副神情，從未見過她對任何人露出這樣歡心熱烈的笑意。她平日裏極少直接地表達愛，更是幾乎不可能說出“因為突然想見你”這樣的話來。
淩長風有些搞不清楚，這難道是他幻想中將來與她在一起的樣子嗎？
“你啊，一言不合甩開政務，怕是明日又要被尤大人責怪了。”銀發男子言語中雖有教訓，眼神卻始終是寵溺的。李微言知他心軟，蹭到他懷裏就撒起嬌來：“哎呀政務哪有夫君重要嘛，夫君難道不想見我嗎？”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露出了手腕上醒目的紅繩。“我本就做好了夜宵要給你送過去，既回來了，就來吃些。”
“啊——阿竹最好了！”
阿竹，淩長風一怔，他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在李微言喝醉的時候。
他看著他人懷中歡欣的師父，過去夢中的那雙明亮又熾烈的眼睛，與眼前的她重合在了一起。他退了半步，心口好像被什麽東西吊了起來，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長風兄，你在發什麽呆？”一個聲音突然將他叫醒，他轉身，趙廣正從墻頭上翻過來。淩長風再看向廊中，廊中什麽也沒有，只有風吹過。
他將所見告與趙廣，趙廣卻笑他是看案卷看懵了，都產生幻覺了。
“你分明就是站在那發呆呢，走廊裏本來就什麽都沒有。”
“相比起發夢，我這可有真正有趣的東西。”趙廣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回書房，隨後從懷中拿出兩顆黑不溜秋的藥丸。
淩長風蹙眉：“這是什麽？”
“長生教分發給百姓的藥丸，名喚長生丸，說是吃了能治百病，延年益壽呢，你信不信？”趙廣笑道。
“長生丸？”淩長風拿起一顆上下打量，輕嗅了一下。“確有混了些藥材，但是主味是……甘草，倒像我師父平常用來哄人的甘草丸。若真是甘草丸便罷了，只怕……”
趙廣打了個響指：“嘿你猜怎麽著，那長生教分發藥丸的地方，旁邊十五步，李前輩也擺個攤吆喝送藥，說她那個才真正包治百病。還有旁邊那小個子也吆喝得老起勁了。”
淩長風搖頭笑了笑，搓碎藥丸，裏面除了黑色粉末，還混著一些灰色的顆粒，看不出是什麽東西。他將藥丸包起來，準備等白天光線好些時再研究。“趙兄可還有什麽收獲？”
“有，長生教的人收攤以後我跟蹤了那個頭目一路，你猜我見著誰了？”趙廣順手取來一只空杯，倒上涼茶。
“誰？”
“樂瑤郡主的親爹，雍王殿下。那老東西果然跟長生樓有勾連，怪不得連京兆尹都不敢管長生教的事情。”趙廣飲完茶，就順勢坐到書桌上，翻了翻桌上的案卷。“你這邊呢？可有收獲？”
淩長風搖了搖頭：“幾乎所有相關的案卷都被處理掉了。”
趙廣癟著嘴，蹙起眉頭：“……要我說啊，一處蹊蹺是巧合，處處蹊蹺，只能說明，比起長生樓賄賂朝廷官員，更可能是朝廷用長生樓來幹臟活，若真是如此，那可棘手了。”
淩長風一夜輾轉難眠，或許是因為長生樓，或許是因為晚上看到虛影。雖說可能是幻覺，可那情景還是在心頭縈繞不散。
他去尋李棄，向他打聽這院子的背景。
李棄有些意外：“長風兄打聽這個做什麽？”
“沒，沒什麽，只是好奇罷了。”淩長風遞上一壺好酒。
李棄收了酒，滿意地清了清嗓子道：
“既然長風兄這麽有誠意，在下也不好意思多做保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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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當年文帝登基時她隨侍一旁，容貌如少女一般。武帝封她為天師，賜了這套院子。待到武帝病逝，靈帝登基，她形容依舊，甚至景帝登基後，除妖司還有見過天師的記錄。
只可惜啊，天師志不在朝堂，早早就辭官雲游去了，這院子無人居住，漸漸也就荒廢了。估計如今她還隱居在某處吧……
長風兄可有聽說過，有些高手或是修士會在前輩大能曾經的修行之所，得見先人遺影，得道參悟？像天師大人這樣法力高強的大能，說不準也會留下什麽舊日留影呢。”
李棄講得繪聲繪色，語末還滿臉期待地問淩長風：“長風兄今日來打聽，難道是是在院中看到先人遺影，悟得什麽神通了？”
淩長風敷衍了過去，但他的話在淩長風心中種下了一個疙瘩。
李微言會是那個天師麽？他所見的究竟是幻覺還是李棄所說的先人遺影？如果那真是舊日的留影，那個銀發男子又是什麽人？
他的疑惑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他又在薄暮裏見到那身錦服。
這次她拐進了左廂房後面，淩長風披上外衣跟了過去，穿過轉角，眼前是一間廢舊的藥房。這間藥房淩長風本想好好收拾一番，卻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一直耽擱著，他推門進去，地上被粗簡地清掃過，而那些舊櫃子還落著灰。
藥房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
藥櫃有一格半耷拉著，他有些猶疑地抽出那一方藥格，裏面卻突然出現了滿滿當當的藥材，再回頭時，這間藥房已經變得一塵不染，李微言正對著兩種相似的藥材頭疼，而那個銀發男子也出現了。
“真是……曬幹之後長得這麽像，都灰灰皺皺的，叫我怎麽分得清楚嘛。”她一邊對著書上畫的圖樣一邊分揀，眉頭都蹙到了一起，就像私塾裏那些被功課為難的學生一樣。
淩長風有些恍惚，他記憶中的李微言醫術精湛，豈會連分辨藥材都這麽苦惱。
銀發男子笑了笑：“誰叫你看書不認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自然記不清。”他走過來，拾起一片幹葉子，教她如何通過嗅聞和紋理來分別相似的藥材。他的手腕幹凈漂亮，上面依然系著那根醒目的紅繩。
他低頭講得認真，聽的人卻一直走神，只顧著看他了。
“你看我做什麽？”他有些無奈。
“阿竹好看，所以我多看看。”李微言眨巴眨巴眼睛，看起來很是無辜。
他拿她沒有辦法，“我的那些醫案，你可有認真看了？”
李微言乖巧點頭：“看了好幾遍呢。”
“那你說說，嶺南盛行數十年的咯血病是何原因？”
淩長風幾乎是下意識與李微言同時背出了醫案中的記載。“蟻蟲寄生……”
『“這是師父的師父的東西嗎？” 年幼時的淩長風問道。
她答說：“師父啊……倒也能算是。”』
『我的那些醫案……』
淩長風臉色慘白，突然像是力氣被抽空了一般，踉蹌地逃出了那間藥房。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逃，只是覺得心慌得要命。
他所珍視的，他所認為無比堅固的，重要的東西，好像突然就變作了水中月鏡中花，成了虛幻泡影。
阿竹，醫案……李微言對那個舊藥箱和那堆醫案過分的愛惜好像突然就有了答案，那些他過去不能理解的話，也突然就明晰起來。
『你……不斥責我總把自己搞得一身傷嗎？』
『……』
『也是，畢竟不是他……』
他是誰。
那個淩長風少年時曾輾轉反側想過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是師父的心上人。
患得患失的恐懼爬上心頭，淩長風走到水池邊，看到那張與銀發男子一模一樣的臉，下意識地想伸手確認一下那是自己的，可伸出手去又看到手腕上的紅繩。
他慌亂地想將紅繩取下來，可那紅繩像過去那樣結實，哪怕他把手腕都勒紅了，也沒能取下來。
“長風兄，你怎麽在這啊。你師父來找你了。”趙廣的聲音將他從情緒中拉出來。
他調整了一下氣息。
也許，也許他看到的只是他臆想的幻覺，醫案也好，紅繩也罷，也許都是他依據他所知的東西產生的幻覺。
淩長風這樣告訴自己。
可他離門口只有幾步之遙時，他又退卻了。
“哎呀淩少俠怎麽這麽久還不來呀，這盒炒筍尖都要涼了，是不是院子太大他迷路了啊。”門裏傳出萬裏的抱怨。
“呵呵，這院子雖布局怪了些，但應該不至於迷路。”
“是嗎？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迷路了，感覺這院子轉得人暈乎乎的分不清東南西北，大人好像對這裏很熟悉？是以前在這住過嗎？”
淩長風屏住呼吸，靜靜聽著。
“恩……住過一段時間，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舊事了。”
“很久是多久呀。”
“很久就是……比萬裏出生的時候還要久。”
“啊那也太久了。”
淩長風頓在門口，喉嚨發幹。短短幾句話就將他安慰自己的說辭擊得粉碎。他強做鎮定，走進了前廳。
李微言見他來了，臉上浮起幾分笑意，有些調笑意味地說道：“如今李大俠可是雍王殿下的座上賓了，像我這般的閑人上門拜訪都得等上一陣子了。”
淩長風掩藏起慌亂的情緒：“師父說笑了，徒兒只是有事情耽擱了。後院有個藥房，我想著清理出來，誰知這一整理就誤了時辰。”
“那藥房確實不小，一個人清理著實費勁。”李微言很自然地答道，隨後她敏銳地察覺道了一絲不對勁：“你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生病了？”
“沒，沒什麽。”淩長風眼神閃躲。
“手拿過來，我替你把把脈。”李微言說著便要牽起他的手，淩長風卻下意識躲開了。
她楞怔了片刻，不知他今日為何如此反常。“長風？”
淩長風抓著被勒得通紅的手腕，低頭應道：“可能是這兩天轉涼，受了風，沒什麽的，無需勞煩師父。”
李微言蹙起眉頭，不由他分說便起身捉住他的手，搭上脈：“以你的身體，怎會這樣輕易受寒？恩……脈象有些沈鈍，可是最近發生了什麽不順心的事兒？”
“沒什麽，多謝師父關心。”淩長風心虛地避開她關切的眼神。
他好像變成了一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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