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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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邊草
狐嬌兒搖了搖扇子，應道：“怎麽，您這是看不上奴家的春意樓？”
李微言指了指袖子：“狐貍太多了他害怕。”
“好，正好你名下有個客棧，你去那住就好。”
“啊？我名下？什麽？”
狐嬌兒從香櫃裏取出一個漆盒，裏面裝著各式地契銀票。“喏，墨微君不擅理財，我便尋了個善經商的小子替你打理經營你那些津貼，這些便是你的產業，有時間你可以去看看，不看也無礙，反正每月都要寄一部分盈餘給你的。”
李微言滿頭問號：“啊，每個月寄來的錢是這麽來的？”
“要不然墨微君以為我們春意樓就那麽多閑錢養您這位大佛？您天上的津貼折算成金銀就是客觀的收入，再加上下面小妖的供奉，這麽多產業算是保守的。”
翻了翻地契，突然變成富豪的李某人倒吸一口涼氣，她都不知道自己這麽有錢。
“蘇州最大的客棧酒樓，四方樓，給你留了房間，得空讓胡七領你過去。”狐嬌兒從漆盒裏撿出那張四方樓的地契。
李微言回憶了一下那家豪華的客棧，咽了一下：“也是我的？”
“是。”
李微言坐立難安，手都不知道該怎麽擺合適，一副窮人乍富的窘迫姿態。“真的啊。”
狐嬌兒又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而趙廣這邊，看了淩長風一天的臭臉。他從離開驪園開始就一副陰雲密布的樣子，本來話就不多，現在就更壓抑了。回了客棧也是陰著臉，然後把不知道哪來的梅幹和一只壞了的長命鎖包在一起，放進懷裏。
氣氛壓抑得趙廣坐立難安，只得開窗開門通通氣。結果沒多會兒，就聽得門外傳來聲音，聽著像是樓下那個瞇眼掌櫃在接待什麽貴客。聲音由遠及近，不僅有掌櫃，還有個溫雅的男聲。
最終聲音停在了他們門口。
“李老板，這就是二娘子為您預留的房間，風水坐次都是極佳，采光也好，在窗口就能看見寺塔和街市，您看看，若是不滿意，還有別的房間可選。”
隨後便是門開鎖的聲音。
掌櫃的語氣罕見地十分恭敬。趙廣有些好奇地湊到門口，看了一眼就縮回腦袋趕緊拉淩長風過來。淩長風皺皺眉頭，懶得去幹這種扒門口看別的房客八卦的事情。但趙廣非拉著他看。
淩長風到了門口，剛一探頭就頓住了。
對門的客人竟然是師父和那個小跟班，她身邊還站著一個陌生的長相姣好的男人，男人一雙狐貍眼勾人，溫聲細語地同她講著這客棧出去哪裏玩比較近。
李微言像鄉下人初進城一樣東張西望，“不愧是大客棧啊果然很氣派，走廊裏擺的玉器是真的玉啊……胡七，這層樓住的都是貴客嗎？”
“自然都是貴客，要不然豈不是怠慢了您呀。”胡七很是恭敬，只是這恭敬落到另一個人的眼裏則像是不懷好意地獻殷勤。
李微言笑意盈盈，“我們也算是一家人，不必這麽拘謹，像你姐那樣就行。”
一家人？！淩長風腦袋轟地一聲炸開，腿不受控制地邁出去，等腦子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李微言面前。
“長風……？你怎麽在這？”李微言有些錯愕。
“他是誰？”淩長風盯著胡七，殺氣都要溢出來了。
“哦，這位是胡七，是春意樓的……”李微言話說一半就停下。對啊，胡七在春意樓是幹嘛的，跑堂？
淩長風聽到春意樓，整個人一楞。師父，師父難道，男女通吃嗎？
“跑堂，是跑堂。”胡七貼心的補上，主要是因為淩長風的眼神看起來像是要殺人。
但淩長風顯然一個字也沒信，世上哪會有長得這麽俊的跑堂。眼前的情況更像是李微言叫了外送來客棧開房來了。趙廣伸個腦袋，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場徒弟捉師父招伎的勁爆戲碼。
“哦對，是跑堂。他還是嬌娘子的弟弟。”越描越黑。
好家夥，還是姐弟通吃。趙廣這瓜是越吃越大。
淩長風殺氣愈盛，胡七深感不妙，但想起了老姐的囑托，只能硬著頭皮禮貌微笑：“這位是李少俠吧，久仰大名，李方士常常同我聊起你呢。”
趙廣躲屋裏都能感覺一股殺氣撲面而來。
“李方士，家姐讓我把你送到這，既然已經送到，那在下就回去覆命了，告辭。”拱完火的胡七躬身拱手，直接開溜，只留下李微言站在門前，拉著半大的萬裏。
二娘子絕對是故意的。
“呃……你住對門啊…這麽巧…”李微言撓撓頭。萬裏懵懂無知地看著淩長風，不明白他怎麽看起來這麽不高興，住對門不是挺好的的嗎？
掌櫃悄悄地開了門，試圖改善一下目前尷尬的現狀：“李老板，您要不先看看房間？”
“啊好，看房間，看房間。”
李微言拉著萬裏進屋，屋裏的陳設跟對門差不多，兩張床，風景也好。“挺好，挺好。”
李微言奇了怪了自己明明啥也沒幹為什麽這麽心虛呢。
掌櫃交代完客房服務，也退出了這沒有硝煙的戰場。
淩長風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李微言假裝無事發生地整理床鋪。萬裏則是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笨手笨腳地學著李微言一樣整理自己的床鋪，結果弄得亂七八糟，苦惱地撓撓頭，然後爬起來拽了拽淩長風的衣袖。
“能不能幫幫我，我，我不會……”
淩長風竟真的走過去幫他整理床鋪，只是沒說一句話，整理完了就坐在床邊，看著李微言。萬裏跑過去把門關上，卻發現趙廣趴在門邊聽墻角。“你在幹什麽？”
趙廣尷尬地咳嗽兩聲，踱了幾步挪回了自己房間。
門關上了，淩長風才開口道：“師父不準我去煙花柳巷，卻讓春意樓的……跑堂跟著你到這來。”
李微言咳了兩聲：“這……我與他姐是朋友，他就是幫我找客棧來著，你誤會了。”
“那……一家人，又怎麽說？”
“就，我與她姐親如姊妹，自然算是半個一家人。”
“親倒是確實。”淩長風冷著臉。
李微言捂著臉，這可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二娘子害我啊。她糾結了一會兒如何辯駁，發現所有的理由似乎都有些蒼白，幹脆破罐破摔：“恩……這個，為師的個人生活啊，做徒弟的呢，就，不要究根問底了。”
淩長風依舊冷著臉：“您說的是，您喜歡女人也好，喜歡男人也罷，徒兒都無權過問。說到底，徒兒只是個外人，不是您的一家人。”
“也，也不是這麽說……”
“我從不過問您究竟有什麽過往，也不過問您在外行事，您是我的師父，我的命是您救的，我也是您教養長大的。師父想要如何對待我這個徒兒，都是師父的自由，反倒是徒兒僭越了。”說完淩長風就拱手退出了房間。
淩長風向來悶葫蘆一個，看他神情就知道他真生氣了，李微言心中暗罵二娘子也忒不講江湖道義，只顧拱火看戲不顧她死活。
趙廣貼在門口聽墻角，被淩長風撞了滿懷，只好顧左右而言他，淩長風沒與他多說，悶頭就回了屋。過了會兒又下樓，一個人獨自在角落喝悶酒。趙廣覺得實在新奇，淩長風往日可是滴酒不沾啊，今天居然喝酒了？這可得借機跟他拼拼酒，讓他曉得曉得陵陽酒仙的海量。
酒過三巡，趙廣眼冒金星，淩長風還是悶葫蘆一個，不見醉意。再拼幾碗，趙廣直接趴桌上了。淩長風示意店小二把人拖回客房，自己則繼續喝著悶酒。
旁邊的江湖人都在討論今天聚賢大會的命案，沒人註意角落這麽個喝悶酒的家夥。淩長風就這麽自己一個人悶到深夜，直到掌櫃來勸他，他才搖搖晃晃地起身，幾次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看得人心驚膽戰。
走到二樓，淩長風終於一腳踏空，但卻沒摔下去，而是落到了一個不算寬闊的懷抱裏。
“嘖，怎麽還酗上酒了，什麽壞習慣都學。”
淩長風頭倚在她項間，聞到了一股很安心的草藥香氣。“師父……”
淩長風高她一個頭，體格又壯，相比起來李微言的小體格子，扶著這麽個人，著實有點像蚍蜉撼樹。淩長風整個人掛在李微言身上，迷離地在她頸間蹭蹭。李微言感覺到頸間有些什麽溫熱的東西，低頭看過去，這小子居然哭了。
李微言把人扶到三樓，敲他房間的門，半天沒人回應，看來趙廣醉得比他還死。只能扭頭拽進自己房裏。
“……萬裏被二娘子叫過去跑腿，你就睡他床上吧。”李微言說著就要把淩長風丟上去。
淩長風卻死抱著她不撒手：“我……不去，我，想和師父一起睡……”
“多大人了，還跟師父睡，乖，聽話，睡這邊。”李微言溫聲哄著，淩長風還是不肯下來。
“師父……是不是把我當外人看……師父對萬裏，對嬌娘子，都比我親近，是不是……”
“當然不是了，長風是最特別的那個，怎麽會是外人呢。乖長風，松手，睡覺，好不好。”李微言拍著他的背安撫道。
“師父騙人。”淩長風抱著李微言的脖子，低聲抽泣起來。“師父什麽都不願意跟我講，也不肯與我多待在一處，只讓萬裏跟在身邊，我究竟有哪裏做得不好，讓師父生厭。”
這人醉了之後怎麽變回七八歲的孩子了。
李微言苦惱地抱著他，想著怎麽才能讓他老實躺下。“師父沒有討厭長風，長風是大人了，自然要獨立一些，萬裏還是孩子呢，你同孩子爭什麽。那這樣，長風躺到床上睡覺，師父就喜歡長風好不好。”
聞言，淩長風才乖乖地松手。李微言剛松了一口氣，嘴巴就被一股溫軟抵住，他松開的雙手又再次鎖緊了她。
“唔！”李微言被這一吻吻得措手不及，錯愕地任憑他的唇舌帶著濃重的酒氣撬開貝齒侵略進來。可她並不討厭這個吻，反而有些久別重逢繾綣眷戀。
淩長風喘息著松開她被吻得鮮紅的唇，李微言才拾回點理智：“臭小子你大不敬。”
“大不敬又如何。”淩長風攬上她的腰，醉眼迷離，把她直推倒在床榻上。李微言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對她耍酒後亂性這一招，膽子真是大得離奇。
“淩長風，你敢……！”話沒說完，唇又再被封上。
淩長風幾乎是肆意地侵略和品嘗，直到盡興才松開。他的一雙眼，本就生得很好看，蒙上醉意後更是惑人，李微言幾乎看晃了神。
淩長風鎖著她的雙手，臉上盡是癡迷：“師父既然可以和春意樓的男女在一處，那跟徒兒有什麽不可以，徒兒哪裏比他們差？師父如果只是想要發洩，徒兒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淩長風，你胡話！”李微言又羞又惱，抽出手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巴掌。
淩長風摸著滾燙的臉，反倒笑了起來，眼淚裹挾著笑意淌下來，疼痛似乎完全沒有讓他清醒半分。他反而癡迷地撫上李微言的面龐：“師父，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真的很可愛……哪怕是生氣的時候……”
他左手的紅繩一接近李微言的臉就隱隱發光，而他眼前人的眼睛，似乎與夢裏那雙明亮的眼睛逐漸重合起來。
命繩也影響了李微言的元神，她的理智告訴她這是他徒弟，這麽幹是欺師滅祖，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可身體卻強烈地想要擁抱他，想要與他再親近一點。李微言沈下元神，以靈力壓制識海動蕩，但識海中的命繩是水火不進，完全不吃這套。
細吻落在各處，讓識海更加震蕩。“長風……你現在是不清醒的，你只是被命繩法力影響了，先冷靜一下，別讓自己後悔。”
淩長風輕聲呢喃：“不，師父，我不會比現在更清醒了…我……想成為師父最親近的人，無論是以怎樣的方式…我什麽都願意為師父做，什麽都願意。”
淩長風的呢喃像魔咒一般摧殘著李微言的意志。
李微言向來對自己的定力很是自信，但唯有他是例外。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混蛋阿竹……總是出這種難題給我。”李微言抵著額頭，欲哭無淚。
一夜春宵，待到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李微言悔得腸子都青了。
淩長風又是宿醉，又是勞累，睡得極沈。李微言爬起來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到鏡子面前一看脖子上身上的紅痕，眼前一黑。昨天晚上可以簡直列入她近兩百年最後悔幹的事情之一，唯一能稱得上寬慰的就是，這小子紅鸞星動這件事她確實沒有算錯……
這醒來之後要如何面對對方啊。昨晚恍惚間她還喊了幾聲夫君，真是見了鬼了。李微言甚至開始慶幸自己喊的不是阿竹。
李微言捂著臉，窩邊草已經吃了，後悔藥是沒有，直接讓他一忘皆空假裝無事發生是不是有點不道德……但這畸形的師徒關系似乎更不道德一點。
“臭小子……喝了那麽多還那麽大力氣。”
一想起淩長風昨晚那些混賬話，李微言就一股無名火起。什麽叫跟那些春意樓男女可以，跟他也可以，她的道德底線在他眼裏就這麽低嗎？李微言糾結再三，要不是趁著人沒醒，直接把人打包丟回他自己房間去……
然後李微言又開始糾結這種不道德的行為會不會影響自己的道心……要不偷偷把他手上命繩剪了？她對著鏡子抓狂的時候，完全沒註意床上的人，悄悄地背過了身，耳朵通紅。
淩長風背著身，渾身發燙，心臟狂跳不止。他剛睜眼時，頭疼目眩，還以為昨晚是喝醉了發了場春夢，轉頭一看師父衣衫不整地在鏡子面前抓狂，嚇得他差點宕機。
正所謂酒壯慫人膽，昨晚上淩長風講的混賬話現在開始在他腦袋裏循環，說真的，他怕起來之後直接被師父清理門戶了，不如裝睡，多活一刻是一刻。
但，師父是真的很可愛，床上的時候甚至比他平時發的春夢還要可愛的多。他突兀地想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句話，居然與這一刻十分契合。當然，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若是讓師父聽見，就真的要被清理門戶了。
李微言走到裝睡的淩長風背後，挑起眉頭。這小子渾身都紅了還在裝睡呢。“起來，別裝了。”
淩長風僵在被子裏，深呼吸三口氣，抱著必死的決心坐起身來，迎面就被自己的衣服摔到臉上。“師……”
“衣服穿了。”李微言背過身去。淩長風趕緊穿好衣服滾下了床，誠惶誠恐地跟在李微言身後。
二人坐到桌邊，淩長風宿醉頭疼得厲害，但不敢吱聲，低著頭等著師父的死亡判決。如今這情況，輕了也得是逐出師門，重了當場清理門戶也怨不得別人。
淩長風慢慢擡頭，師父的臉色似乎沒有想象的那麽難看，似乎還帶著幾分別扭。“臭小子，你說現在怎麽辦。”
淩長風深吸一口氣，起身把掛在床頭的靈鈞劍拔了出來，雙手跪呈給李微言。李微言看他那腳步虛浮，晃晃悠悠的樣子，生怕他下一刻劍沒拿穩把自己給剌了。
“您可以殺了我，或者……我會對您負責。”
李微言一口茶差點沒把自己嗆死，她這一世英名要全毀在這小子身上了。“二十出頭的毛小子，自己事情還沒理清楚，還負責，你能負什麽責。”
那就是要清理門戶了。淩長風閉上眼，引頸受戮。等了半天發現自己還活著，師父一邊喝茶一邊看他。“師父不殺我？”
“……”李微言先是沈默。“在江湖上都染了些什麽習性，張口閉口就是殺人，怎的，殺人能解決問題？讓你白吃我十幾年的飯？”
“那……”
她嘆了口氣：“先起來喝解酒湯……”
淩長風老老實實地爬起來喝湯，擡頭瞥見李微言脖子上的紅痕，紅著臉頭埋得更低了些。等到湯喝完了，李微言才緩緩開口道：“淩長風，我若是說，我會對你負責，你待如何。”
還好湯已經喝完了，要不然這會他得嗆死。淩長風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說什麽？”
“算了當我沒說。”
“不不不，我，我很高興，不是，不是高興，我，我想被您負責，也不是，我，我，……您，您能重覆一下嗎？”淩長風語無倫次地表達著自己混亂的腦子。
李微言扶著額，站起身來，揪起淩長風的領子便吻了下去。淩長風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來，幾乎是誠惶誠恐地迎合著她的吻。
“師父……”
李微言離了身，淩長風還有些意猶未盡，摸著自己的嘴唇，遲遲回不過神。
“你師父我也算是修道人，若是知行不能合一，道心便不得清明，頓生心魔。我既舍不得殺你，便再騙不了自己，二娘子說我不豁達，倒給她說準了。”李微言正色道。
淩長風雖聽得不太明白，卻聽得懂舍不得殺他這句，嘴角忍不住地上揚。
“小子，你先別急著樂，待我說完，你再決定是否答應。”
“師父請說。”
“我不是凡人。”
李微言的白底黑尖的狐貍耳朵從腦後冒了出來，眸子也變成了燦金的細瞳，神態多了幾分媚，卻絲毫不妖。
淩長風呆楞住，李微言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怎麽，見到妖，怕了？”
淩長風咽了下唾沫。“師父……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嗎？”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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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嬌兒搖了搖扇子，應道：“怎麽，您這是看不上奴家的春意樓？”
李微言指了指袖子：“狐貍太多了他害怕。”
“好，正好你名下有個客棧，你去那住就好。”
“啊？我名下？什麽？”
狐嬌兒從香櫃裏取出一個漆盒，裏面裝著各式地契銀票。“喏，墨微君不擅理財，我便尋了個善經商的小子替你打理經營你那些津貼，這些便是你的產業，有時間你可以去看看，不看也無礙，反正每月都要寄一部分盈餘給你的。”
李微言滿頭問號：“啊，每個月寄來的錢是這麽來的？”
“要不然墨微君以為我們春意樓就那麽多閑錢養您這位大佛？您天上的津貼折算成金銀就是客觀的收入，再加上下面小妖的供奉，這麽多產業算是保守的。”
翻了翻地契，突然變成富豪的李某人倒吸一口涼氣，她都不知道自己這麽有錢。
“蘇州最大的客棧酒樓，四方樓，給你留了房間，得空讓胡七領你過去。”狐嬌兒從漆盒裏撿出那張四方樓的地契。
李微言回憶了一下那家豪華的客棧，咽了一下：“也是我的？”
“是。”
李微言坐立難安，手都不知道該怎麽擺合適，一副窮人乍富的窘迫姿態。“真的啊。”
狐嬌兒又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而趙廣這邊，看了淩長風一天的臭臉。他從離開驪園開始就一副陰雲密布的樣子，本來話就不多，現在就更壓抑了。回了客棧也是陰著臉，然後把不知道哪來的梅幹和一只壞了的長命鎖包在一起，放進懷裏。
氣氛壓抑得趙廣坐立難安，只得開窗開門通通氣。結果沒多會兒，就聽得門外傳來聲音，聽著像是樓下那個瞇眼掌櫃在接待什麽貴客。聲音由遠及近，不僅有掌櫃，還有個溫雅的男聲。
最終聲音停在了他們門口。
“李老板，這就是二娘子為您預留的房間，風水坐次都是極佳，采光也好，在窗口就能看見寺塔和街市，您看看，若是不滿意，還有別的房間可選。”
隨後便是門開鎖的聲音。
掌櫃的語氣罕見地十分恭敬。趙廣有些好奇地湊到門口，看了一眼就縮回腦袋趕緊拉淩長風過來。淩長風皺皺眉頭，懶得去幹這種扒門口看別的房客八卦的事情。但趙廣非拉著他看。
淩長風到了門口，剛一探頭就頓住了。
對門的客人竟然是師父和那個小跟班，她身邊還站著一個陌生的長相姣好的男人，男人一雙狐貍眼勾人，溫聲細語地同她講著這客棧出去哪裏玩比較近。
李微言像鄉下人初進城一樣東張西望，“不愧是大客棧啊果然很氣派，走廊裏擺的玉器是真的玉啊……胡七，這層樓住的都是貴客嗎？”
“自然都是貴客，要不然豈不是怠慢了您呀。”胡七很是恭敬，只是這恭敬落到另一個人的眼裏則像是不懷好意地獻殷勤。
李微言笑意盈盈，“我們也算是一家人，不必這麽拘謹，像你姐那樣就行。”
一家人？！淩長風腦袋轟地一聲炸開，腿不受控制地邁出去，等腦子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李微言面前。
“長風……？你怎麽在這？”李微言有些錯愕。
“他是誰？”淩長風盯著胡七，殺氣都要溢出來了。
“哦，這位是胡七，是春意樓的……”李微言話說一半就停下。對啊，胡七在春意樓是幹嘛的，跑堂？
淩長風聽到春意樓，整個人一楞。師父，師父難道，男女通吃嗎？
“跑堂，是跑堂。”胡七貼心的補上，主要是因為淩長風的眼神看起來像是要殺人。
但淩長風顯然一個字也沒信，世上哪會有長得這麽俊的跑堂。眼前的情況更像是李微言叫了外送來客棧開房來了。趙廣伸個腦袋，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場徒弟捉師父招伎的勁爆戲碼。
“哦對，是跑堂。他還是嬌娘子的弟弟。”越描越黑。
好家夥，還是姐弟通吃。趙廣這瓜是越吃越大。
淩長風殺氣愈盛，胡七深感不妙，但想起了老姐的囑托，只能硬著頭皮禮貌微笑：“這位是李少俠吧，久仰大名，李方士常常同我聊起你呢。”
趙廣躲屋裏都能感覺一股殺氣撲面而來。
“李方士，家姐讓我把你送到這，既然已經送到，那在下就回去覆命了，告辭。”拱完火的胡七躬身拱手，直接開溜，只留下李微言站在門前，拉著半大的萬裏。
二娘子絕對是故意的。
“呃……你住對門啊…這麽巧…”李微言撓撓頭。萬裏懵懂無知地看著淩長風，不明白他怎麽看起來這麽不高興，住對門不是挺好的的嗎？
掌櫃悄悄地開了門，試圖改善一下目前尷尬的現狀：“李老板，您要不先看看房間？”
“啊好，看房間，看房間。”
李微言拉著萬裏進屋，屋裏的陳設跟對門差不多，兩張床，風景也好。“挺好，挺好。”
李微言奇了怪了自己明明啥也沒幹為什麽這麽心虛呢。
掌櫃交代完客房服務，也退出了這沒有硝煙的戰場。
淩長風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李微言假裝無事發生地整理床鋪。萬裏則是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笨手笨腳地學著李微言一樣整理自己的床鋪，結果弄得亂七八糟，苦惱地撓撓頭，然後爬起來拽了拽淩長風的衣袖。
“能不能幫幫我，我，我不會……”
淩長風竟真的走過去幫他整理床鋪，只是沒說一句話，整理完了就坐在床邊，看著李微言。萬裏跑過去把門關上，卻發現趙廣趴在門邊聽墻角。“你在幹什麽？”
趙廣尷尬地咳嗽兩聲，踱了幾步挪回了自己房間。
門關上了，淩長風才開口道：“師父不準我去煙花柳巷，卻讓春意樓的……跑堂跟著你到這來。”
李微言咳了兩聲：“這……我與他姐是朋友，他就是幫我找客棧來著，你誤會了。”
“那……一家人，又怎麽說？”
“就，我與她姐親如姊妹，自然算是半個一家人。”
“親倒是確實。”淩長風冷著臉。
李微言捂著臉，這可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二娘子害我啊。她糾結了一會兒如何辯駁，發現所有的理由似乎都有些蒼白，幹脆破罐破摔：“恩……這個，為師的個人生活啊，做徒弟的呢，就，不要究根問底了。”
淩長風依舊冷著臉：“您說的是，您喜歡女人也好，喜歡男人也罷，徒兒都無權過問。說到底，徒兒只是個外人，不是您的一家人。”
“也，也不是這麽說……”
“我從不過問您究竟有什麽過往，也不過問您在外行事，您是我的師父，我的命是您救的，我也是您教養長大的。師父想要如何對待我這個徒兒，都是師父的自由，反倒是徒兒僭越了。”說完淩長風就拱手退出了房間。
淩長風向來悶葫蘆一個，看他神情就知道他真生氣了，李微言心中暗罵二娘子也忒不講江湖道義，只顧拱火看戲不顧她死活。
趙廣貼在門口聽墻角，被淩長風撞了滿懷，只好顧左右而言他，淩長風沒與他多說，悶頭就回了屋。過了會兒又下樓，一個人獨自在角落喝悶酒。趙廣覺得實在新奇，淩長風往日可是滴酒不沾啊，今天居然喝酒了？這可得借機跟他拼拼酒，讓他曉得曉得陵陽酒仙的海量。
酒過三巡，趙廣眼冒金星，淩長風還是悶葫蘆一個，不見醉意。再拼幾碗，趙廣直接趴桌上了。淩長風示意店小二把人拖回客房，自己則繼續喝著悶酒。
旁邊的江湖人都在討論今天聚賢大會的命案，沒人註意角落這麽個喝悶酒的家夥。淩長風就這麽自己一個人悶到深夜，直到掌櫃來勸他，他才搖搖晃晃地起身，幾次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看得人心驚膽戰。
走到二樓，淩長風終於一腳踏空，但卻沒摔下去，而是落到了一個不算寬闊的懷抱裏。
“嘖，怎麽還酗上酒了，什麽壞習慣都學。”
淩長風頭倚在她項間，聞到了一股很安心的草藥香氣。“師父……”
淩長風高她一個頭，體格又壯，相比起來李微言的小體格子，扶著這麽個人，著實有點像蚍蜉撼樹。淩長風整個人掛在李微言身上，迷離地在她頸間蹭蹭。李微言感覺到頸間有些什麽溫熱的東西，低頭看過去，這小子居然哭了。
李微言把人扶到三樓，敲他房間的門，半天沒人回應，看來趙廣醉得比他還死。只能扭頭拽進自己房裏。
“……萬裏被二娘子叫過去跑腿，你就睡他床上吧。”李微言說著就要把淩長風丟上去。
淩長風卻死抱著她不撒手：“我……不去，我，想和師父一起睡……”
“多大人了，還跟師父睡，乖，聽話，睡這邊。”李微言溫聲哄著，淩長風還是不肯下來。
“師父……是不是把我當外人看……師父對萬裏，對嬌娘子，都比我親近，是不是……”
“當然不是了，長風是最特別的那個，怎麽會是外人呢。乖長風，松手，睡覺，好不好。”李微言拍著他的背安撫道。
“師父騙人。”淩長風抱著李微言的脖子，低聲抽泣起來。“師父什麽都不願意跟我講，也不肯與我多待在一處，只讓萬裏跟在身邊，我究竟有哪裏做得不好，讓師父生厭。”
這人醉了之後怎麽變回七八歲的孩子了。
李微言苦惱地抱著他，想著怎麽才能讓他老實躺下。“師父沒有討厭長風，長風是大人了，自然要獨立一些，萬裏還是孩子呢，你同孩子爭什麽。那這樣，長風躺到床上睡覺，師父就喜歡長風好不好。”
聞言，淩長風才乖乖地松手。李微言剛松了一口氣，嘴巴就被一股溫軟抵住，他松開的雙手又再次鎖緊了她。
“唔！”李微言被這一吻吻得措手不及，錯愕地任憑他的唇舌帶著濃重的酒氣撬開貝齒侵略進來。可她並不討厭這個吻，反而有些久別重逢繾綣眷戀。
淩長風喘息著松開她被吻得鮮紅的唇，李微言才拾回點理智：“臭小子你大不敬。”
“大不敬又如何。”淩長風攬上她的腰，醉眼迷離，把她直推倒在床榻上。李微言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對她耍酒後亂性這一招，膽子真是大得離奇。
“淩長風，你敢……！”話沒說完，唇又再被封上。
淩長風幾乎是肆意地侵略和品嘗，直到盡興才松開。他的一雙眼，本就生得很好看，蒙上醉意後更是惑人，李微言幾乎看晃了神。
淩長風鎖著她的雙手，臉上盡是癡迷：“師父既然可以和春意樓的男女在一處，那跟徒兒有什麽不可以，徒兒哪裏比他們差？師父如果只是想要發洩，徒兒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淩長風，你胡話！”李微言又羞又惱，抽出手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巴掌。
淩長風摸著滾燙的臉，反倒笑了起來，眼淚裹挾著笑意淌下來，疼痛似乎完全沒有讓他清醒半分。他反而癡迷地撫上李微言的面龐：“師父，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真的很可愛……哪怕是生氣的時候……”
他左手的紅繩一接近李微言的臉就隱隱發光，而他眼前人的眼睛，似乎與夢裏那雙明亮的眼睛逐漸重合起來。
命繩也影響了李微言的元神，她的理智告訴她這是他徒弟，這麽幹是欺師滅祖，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可身體卻強烈地想要擁抱他，想要與他再親近一點。李微言沈下元神，以靈力壓制識海動蕩，但識海中的命繩是水火不進，完全不吃這套。
細吻落在各處，讓識海更加震蕩。“長風……你現在是不清醒的，你只是被命繩法力影響了，先冷靜一下，別讓自己後悔。”
淩長風輕聲呢喃：“不，師父，我不會比現在更清醒了…我……想成為師父最親近的人，無論是以怎樣的方式…我什麽都願意為師父做，什麽都願意。”
淩長風的呢喃像魔咒一般摧殘著李微言的意志。
李微言向來對自己的定力很是自信，但唯有他是例外。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混蛋阿竹……總是出這種難題給我。”李微言抵著額頭，欲哭無淚。
一夜春宵，待到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李微言悔得腸子都青了。
淩長風又是宿醉，又是勞累，睡得極沈。李微言爬起來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到鏡子面前一看脖子上身上的紅痕，眼前一黑。昨天晚上可以簡直列入她近兩百年最後悔幹的事情之一，唯一能稱得上寬慰的就是，這小子紅鸞星動這件事她確實沒有算錯……
這醒來之後要如何面對對方啊。昨晚恍惚間她還喊了幾聲夫君，真是見了鬼了。李微言甚至開始慶幸自己喊的不是阿竹。
李微言捂著臉，窩邊草已經吃了，後悔藥是沒有，直接讓他一忘皆空假裝無事發生是不是有點不道德……但這畸形的師徒關系似乎更不道德一點。
“臭小子……喝了那麽多還那麽大力氣。”
一想起淩長風昨晚那些混賬話，李微言就一股無名火起。什麽叫跟那些春意樓男女可以，跟他也可以，她的道德底線在他眼裏就這麽低嗎？李微言糾結再三，要不是趁著人沒醒，直接把人打包丟回他自己房間去……
然後李微言又開始糾結這種不道德的行為會不會影響自己的道心……要不偷偷把他手上命繩剪了？她對著鏡子抓狂的時候，完全沒註意床上的人，悄悄地背過了身，耳朵通紅。
淩長風背著身，渾身發燙，心臟狂跳不止。他剛睜眼時，頭疼目眩，還以為昨晚是喝醉了發了場春夢，轉頭一看師父衣衫不整地在鏡子面前抓狂，嚇得他差點宕機。
正所謂酒壯慫人膽，昨晚上淩長風講的混賬話現在開始在他腦袋裏循環，說真的，他怕起來之後直接被師父清理門戶了，不如裝睡，多活一刻是一刻。
但，師父是真的很可愛，床上的時候甚至比他平時發的春夢還要可愛的多。他突兀地想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句話，居然與這一刻十分契合。當然，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若是讓師父聽見，就真的要被清理門戶了。
李微言走到裝睡的淩長風背後，挑起眉頭。這小子渾身都紅了還在裝睡呢。“起來，別裝了。”
淩長風僵在被子裏，深呼吸三口氣，抱著必死的決心坐起身來，迎面就被自己的衣服摔到臉上。“師……”
“衣服穿了。”李微言背過身去。淩長風趕緊穿好衣服滾下了床，誠惶誠恐地跟在李微言身後。
二人坐到桌邊，淩長風宿醉頭疼得厲害，但不敢吱聲，低著頭等著師父的死亡判決。如今這情況，輕了也得是逐出師門，重了當場清理門戶也怨不得別人。
淩長風慢慢擡頭，師父的臉色似乎沒有想象的那麽難看，似乎還帶著幾分別扭。“臭小子，你說現在怎麽辦。”
淩長風深吸一口氣，起身把掛在床頭的靈鈞劍拔了出來，雙手跪呈給李微言。李微言看他那腳步虛浮，晃晃悠悠的樣子，生怕他下一刻劍沒拿穩把自己給剌了。
“您可以殺了我，或者……我會對您負責。”
李微言一口茶差點沒把自己嗆死，她這一世英名要全毀在這小子身上了。“二十出頭的毛小子，自己事情還沒理清楚，還負責，你能負什麽責。”
那就是要清理門戶了。淩長風閉上眼，引頸受戮。等了半天發現自己還活著，師父一邊喝茶一邊看他。“師父不殺我？”
“……”李微言先是沈默。“在江湖上都染了些什麽習性，張口閉口就是殺人，怎的，殺人能解決問題？讓你白吃我十幾年的飯？”
“那……”
她嘆了口氣：“先起來喝解酒湯……”
淩長風老老實實地爬起來喝湯，擡頭瞥見李微言脖子上的紅痕，紅著臉頭埋得更低了些。等到湯喝完了，李微言才緩緩開口道：“淩長風，我若是說，我會對你負責，你待如何。”
還好湯已經喝完了，要不然這會他得嗆死。淩長風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說什麽？”
“算了當我沒說。”
“不不不，我，我很高興，不是，不是高興，我，我想被您負責，也不是，我，我，……您，您能重覆一下嗎？”淩長風語無倫次地表達著自己混亂的腦子。
李微言扶著額，站起身來，揪起淩長風的領子便吻了下去。淩長風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來，幾乎是誠惶誠恐地迎合著她的吻。
“師父……”
李微言離了身，淩長風還有些意猶未盡，摸著自己的嘴唇，遲遲回不過神。
“你師父我也算是修道人，若是知行不能合一，道心便不得清明，頓生心魔。我既舍不得殺你，便再騙不了自己，二娘子說我不豁達，倒給她說準了。”李微言正色道。
淩長風雖聽得不太明白，卻聽得懂舍不得殺他這句，嘴角忍不住地上揚。
“小子，你先別急著樂，待我說完，你再決定是否答應。”
“師父請說。”
“我不是凡人。”
李微言的白底黑尖的狐貍耳朵從腦後冒了出來，眸子也變成了燦金的細瞳，神態多了幾分媚，卻絲毫不妖。
淩長風呆楞住，李微言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怎麽，見到妖，怕了？”
淩長風咽了下唾沫。“師父……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嗎？”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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