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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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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

李微言確實揍了皇帝,而且還是當著眾人的面,樸實無華地從正門走進來照著他臉上就結結實實來了一拳。

至於為什麽,還要從一天前講起……

李微言奉詔入宮,既不行禮,也不稱陛下,底下衛兵見怪不怪。謝秋明也沒有降罪,而是如自家人拉家常一般請她坐下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皇宮的茶一如既往的頂級且昂貴,僅是茶色茶香都比宮外那些茶高上一截,但對於李微言這樣一個喝茶如飲牛的家夥來說沒差別。

而且他們之間也沒什麽好聊的。李微言不喜歡謝秋明這件事是寫在臉上的,謝秋明也心知肚明。

他這樣的聰明人自然不會直截了當地問她是否要主持登基大典,而是旁敲側擊地聊些最近朝堂中的腐敗問題還有新朝的部門規劃。

朝堂這些事情跟李微言有什麽關系?當然沒有關系,但其中涉及的人和部門,跟李微言有些關系。

“說了這麽多,您是想以除妖司的利益做交換,讓我來主持這個大典?”李微言還是一如既往地橫刀直入。

謝秋明笑得很是溫和。“言姨這就見外了,朕怎麽會逼您去做利益交換呢,朕始終尊重言姨的選擇,無論最後如何,朕都不會怪罪您的。”

李微言把茶水一飲而盡,寒暄了兩句就告退了。謝秋明的笑容在她出門那一刻瞬間冷卻。身邊的太監嘟囔道:“天師大人對陛下如此不敬,那大典豈不是……”

“不會的。”謝秋明看著門外的身影。“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麽,若是天下大亂,第一個遭罪的不會是朕,而是她和父皇心心念念的百姓。”

李微言只要一見謝秋明就煩悶,今日這趟出來,心頭更是燥熱不安。剛走出幾步,就覺得頭有些發暈,渾身熱得異常難受。今天也不是燥熱的天氣,怎會如此……

不對。

他娘的,謝秋明那個王八蛋往茶裏放了什麽東西!

仙人的體質與凡人不同,尋常的毒物麻藥之類的東西很難生效,就算生效了也很快就會被代謝出去。所以李微言對於茶水下毒之類的東西一直沒什麽防備,卻沒想到今天陰溝裏翻船了。

好熱,不是如煉獄熔巖那樣的熱,而是從身體裏往外燒的熱。李微言的腦子發昏,走路也晃悠起來。強烈的情緒和沖動,讓李微言現在立刻就想撕碎些什麽東西,活物也好死物也罷,都可以。

她可以現在回頭去活撕了那小王八犢子嗎?

但強大的理智壓住了這股毀滅的沖動,她知道她要是在這失控,就真的要天下大亂了。李微言扯開了衣領子想讓身體降降溫,體內靈脈不斷湧動來壓制現在大腦中各種混亂的想法和沖動。瞳孔也不自覺地染上了赤金的色彩。

想要毀滅,想要吞食,想要……該死的。

她的大腦一片混沌以至於都沒有註意到這一路上沒有任何太監宮女亦或者是侍衛。她扶著墻,體內橫沖直撞的靈力讓她現在不敢施展任何法術,因為說不準一個不小心炸平了半個皇宮。

走廊的盡頭有一道墨青色的身影,李微言的眼前有些重影,看不清來人的面貌。對方看到她這副模樣,趕忙上前扶著。

一股藥香味撲鼻而來,李微言強撐著擡頭,模糊的視線裏似乎出現了熟悉的面孔,讓她的精神有些放松下來,頭靠在面前的懷抱裏。“……阿竹……你怎麽進宮來了?”

對方先是楞了一下,然後試探而謹慎地攬上她的腰,輕聲道:“我擔心你……你這是怎麽了?”

傳入耳中的也是熟悉又安心的聲音,李微言終於完全放松下來,整個人倚在了對方身上,“沒事……只是有些暈……你別擔心……”

她費力地擡起頭,一雙金眸染著赤紅的色彩,叫眼前的“竹山”看得呆楞住了,忍不住伸手輕撫她的臉龐。這張泛著紅暈又迷離的臉讓他看得幾乎入迷,他的心跳聲狂亂不止。

“阿竹……怎麽了?”李微言有些困惑,然後迷糊地攀上他的脖頸,腦袋埋在他的項間,如小獸一般嗅著他的味道。“竹山”的腦子幾乎都要炸開了,他一只手攬著她,另一只手緊握著袖中的藥瓶,猶豫不決。

她身上的味道,也帶著一點藥香氣,還有一點點塵土的氣息,再仔細聞才可以聞到淡淡的溫潤香氣,她的味道與她平時鋒利又熱烈的做派截然不同。

“竹山”正猶豫著,擡頭便看到陛下在長廊另一頭冷冷地看著。他漂亮的眼睛慌亂地轉動,隨即將袖中的藥瓶取出放到李微言面前讓她嗅聞,聞到藥瓶的李微言也安靜了下來。皇帝看到這副場景,才滿意地轉頭離開。

賀易之抱著自己魂牽夢繞的人兒,心中突然生出了悔意。她是否會怨恨自己,或許,她這樣個性的人,醒來後會直接殺了他呢。可狂亂的心跳又在催促著他快些。

真是可笑啊,他想象過許多場景,可能是他成為權臣後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也可能是背德之後一夜的歡愉,就是沒想到,最後依舊是靠著扮演那個人來擁有她。

賀易之把懷中人抱起,就近進了旁邊的房間。封閉的空間讓李微言愈發躁動不安,她蹭著他的脖頸問:“阿竹……這不是回家的……”

“不,言兒,我們已經回家了,別怕。”他溫聲安慰道。

李微言唯有在那個人面前才會這樣乖巧,真是叫人嫉妒得發狂。

昏暗的房間讓他的面目越發模糊。李微言抱著他的脖子輕輕啃咬起來,狐耳和狐尾冒了出來,賀易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在了原地,他沒有想到……她居然是狐貍?

感覺到他的僵硬,狐耳的人兒困惑地擡頭看他,尾巴也在他身上蹭來蹭去。賀易之的理智幾乎被瞬間蒸發。

但現出狐身的李微言嗅覺也變得異常靈敏,調配出來的藥香無法再欺騙她的鼻子。李微言嗅到了不屬於竹山的味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剛剛被藥物安撫下來的情緒立刻轟響,猛得將賀易之推了出去。

李微言下意識的力氣不算小,賀易之摔在桌邊,痛得幾乎站不起來。剛剛還乖巧的人,此刻看起來就是一只炸毛的狐貍,赤金色的細瞳怒瞪,在昏暗的房間裏尤為清晰。危險的怒意和威壓瞬間充斥在房間的每個角落,就好像即將爆發的火山。

但凡是活物感受到這種氣息都會知道死亡將近。

賀易之卻好像松了口氣似的,勾起嘴角等著她來殺。

昏暗的房間裏,那雙赤金色的眸子越發逼近,強烈的殺意讓賀易之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或許是在那昏暗的光線裏,他看起來真的很像竹山,又或許是她的理智告訴她不能夠將人活活撕碎。李微言的身影突然就在眼前消失了,連帶著滿屋的殺氣與威壓。

賀易之大口地喘著粗氣,無力地倚在桌腳邊,笑著流下淚來。“為什麽……不殺我呢……要是被你殺了就好了。”

天師別院中,送走了客人,竹山終於騰出點時間寫寫醫案。可心頭不知怎麽的,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讓他心神不寧。

寫了幾頁,行文亂七八糟的不在狀態,竹山停筆,決定不再糟蹋紙。他捂著胸口,然後搭上自己的脈,想著難道是因為歲數上來了,血流不暢通了嗎?他重新整理了思路,換上新紙。

剛寫了半頁,後頸的汗毛倒豎,強烈的恐懼感突然壓了過來,就好像獵物被猛獸從背後盯著一樣。他剛要回頭就被一股巨大的力推倒在桌子上,紙和墨被推翻在地上。

竹山定睛一看,才發現眼前的只是自己的妻子,可是她看起來很不對勁,狐身已現,赤金色的眸子散發著危險的氣息,怒氣和威壓滿溢出來,那副神情就好像真正的猛獸似的。

“言兒?”他試探性地問道,但李微言就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樣粗暴地撕扯開他的衣裳,尖牙噬咬在他露出的皮膚上,就好像真的要將他咬碎撕裂吞吃入腹一般。劇烈的疼痛讓竹山渾身繃緊,生物本能的恐懼和對妻子現況的擔憂同時充斥著他的腦子。

眼睛,眼睛不是赤紅的,是赤金色的……並不是入魔。竹山試圖安撫她,但卻被鉗制得動彈不得,被尖牙咬出的傷口將白色的內襯染紅,疼痛感讓他忍不住喊出了聲。

竹山的聲音讓李微言恢覆了些許理智,她仍然鉗著竹山,顫抖著低下頭,汗珠不斷地落到他的身上,混著血淌下了,她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不算完整的話。“阿竹……我好難受,好難受,熱,阿竹,求你……阿竹……”

看著妻子這副模樣,竹山心疼得要死。不過才幾個時辰不見,她怎麽會變成這副樣子。他盡力壓下傷口傳來的疼痛感,溫聲細語地安慰著她,可她似乎一個字也聽不見,雙眼甚至不是聚焦的。

“阿竹……不想的話,我就停止,停止,停……”李微言渾身都在發抖,眼中金色的靈力在激烈地游走,鉗著他的手也艱難地張開。

“……你想做的事情,會讓你好受些嗎?”竹山的眼睛泛起紅血絲。

李微言無法回答,她的腦子似乎已經沒有辦法繼續運行了,就好像真正的野獸那般。竹山的手從鉗制中脫身,他卻沒有逃,而是撫著她的臉頰溫聲道:“如果是言兒的話,都是可以的。”

這句許可像是拉開了洪水的閘口。竹山咬著牙抓緊了桌邊,劇烈疼痛感和被侵入感突兀地侵襲上來,還有野獸般的撕咬和啃噬。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歡愉同時糾纏著他,讓他幾乎昏死。

不知過去了過多久,李微言從扶著疼痛的腦袋從書房的矮塌上醒過來,腦子好像一團漿糊似的。周圍沒有其他人,李微言揉了揉太陽穴,試圖把這混亂的腦子理處一點條理來。

在碎片般的記憶裏,她好像出了殿門,然後……然後……李微言直接嚇清醒了。她腦子裏能記得的最後一個畫面只有被弄得一塌糊塗、渾身是傷雙目失焦的阿竹和血淋淋的衣服。

她一個鯉魚打挺,從塌上滾下來,環顧四周,書房依舊一塵不染,整齊幹凈,看不出任何血跡。難道是她發夢?李微言慌得走路都不穩當,鞋子都沒來得及穿,披著件袍子半跑半爬地出去找竹山。

她踩著石磚跑進院子裏,環顧四周沒有人,然後又去他平常呆的房間找,沒找到人。她慌得像找不著尾巴的狐貍,在院子裏亂竄。

“怎麽連鞋子也不穿。”

直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李微言才停下來,回頭看去,竹山如平常那般,衣著整潔一絲不茍,端著一碗粥,溫柔地笑著。李微言松了一口氣,巴巴地跑過去,上下打量竹山看起來好像沒事。

那應該是她做夢吧。

真是嚇死了。

“好香,是什麽粥?”李微言嗅了嗅。

“瘦肉粥,你啊,把衣服穿好鞋子穿上再來吃飯。”

李微言點頭如搗蒜,然後又噠噠噠地跑回書房穿衣服去了。

看著她的背影,竹山摸了摸後頸剛剛擦完藥的傷口,輕皺了下眉頭,又松了口氣,還好臉上沒落下傷讓她看出來。

李微言肚子很餓,一口氣吃完了半鍋粥,然後愜意地拍拍肚子趴在飯桌上,竹山則端坐著一口一口地細嚼慢咽。李微言歪著腦袋笑道:“阿竹你知道嗎,我昨天好像做了個怪嚇人的夢,夢見我差點把你給吃了,還好是做夢,剛剛找不到你可嚇死我了。”

竹山低下眉頭,微微傾身靠近了她,李微言擡起頭,清明的眸子眨巴兩下。

他輕聲道:“無事就好”

李微言權當那些模糊的畫面是做夢了,吃飽喝足伸了個懶腰就要往竹山懷裏蹭,卻被嚴厲呵斥坐要有坐相,然後便不情不願地挪了回去。“阿竹好兇哦……不讓蹭就不讓蹭嘛……”

竹山放下碗筷,安靜地收拾著。

李微言覺得今天他的話好少哦,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於是壞笑著趁他不註意把他撲倒。竹山痛得悶哼出聲,傷口裂開往外滲血。

李微言臉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來。她不由竹山拒絕,扯開衣領,映入眼簾的是傷痕累累的軀體,咬痕,勒痕,抓痕。這些不是夫妻帳間那些小傷,而是血淋淋的,更像是被野獸撕咬撲殺的傷口。

“言兒……這些…沒事的。”竹山擔心她的精神狀態不穩,又會失控,趕忙解釋道。李微言陰沈著臉,手上動作變得很輕,她小心地把衣領合上,然後不由分說地牽著他回臥室。

李微言沈默地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處理那些裂開的傷口。雖然那些傷口在李微言眼中都是不容小覷的嚴重損傷,可竹山清楚地記得每一處傷口是怎麽來的,被她這樣認真地凝視反而羞恥得說不出話來。

“你……還記得多少?”竹山試探地問道。

李微言擡眼,又低眸,像犯了錯的大狗。“記憶很混亂……對不起,阿竹,我又害得你受傷……”

竹山實在羞於啟齒自己是如何像個女子一般……罷了,不記得也好。要他開口說他其實並不反感那樣簡直是要了他的命了。“我只是擔心你,昨天怎麽突然變成那樣,今天感覺有沒有好些。”

李微言挑起眉頭。

“阿竹不必擔心,我會把事情都處理好的。”

收拾好傷口,又反覆確認了她那跟昂貴瓷器一樣稀罕的夫君沒有大礙。李微言卷起袖子,跟竹山打了個招呼,一推門就到了皇宮。

禦書房中謝秋明正與幾位大臣商議著,就見李微言穿了身日常的短袍,卷著袖子陰著一張臉,不經通報就直接走了進來。

底下大臣斥責她衣冠不整無詔入宮視同謀逆。李微言充耳不聞,徑直走到謝秋明面前,揪起他那金線織的衣領,照著他的臉蛋兒就是結結實實的一拳。

大臣們都嚇呆了,侍衛們反應了片刻才意識到皇帝被打了,拔刀出來喝令她退下。

“謝秋明你他媽的是不是真的以為我他媽不敢殺你啊。”

對皇帝含媽量極高的恐嚇讓周圍這幫長期浸淫在宮廷官場禮儀裏的官員宮人臉都嚇白了。

謝秋明左邊的臉肉眼可見的腫了,他倒是不急,先揉了揉臉,又手勢示意侍衛退下。“天師大人怎麽一大早就這麽大火氣。”

“你說呢?”

謝秋明屏退左右,臉上那副營業笑容依舊如故。“朕知道言姨是來討說法的,那個冒犯了言姨的家夥朕已罰了,要不言姨去看看,或許能讓言姨解氣?”

李微言半信半疑,她其實記不清昨天那個無禮狂徒究竟是誰。既然來算賬,那她正好一道收拾。

直到她看見賀易之冰冷的屍體,孤零零的掛在天牢的牢房裏。獄卒把他放下來,他落到骯臟的草堆上,臉上還橫亙著幾道駭人的刀口。

賀易之生前最是愛美。他怎麽能夠接受自己死的這樣難看。

李微言怒氣就這樣偃旗息鼓,她轉頭去看臉上毫無波瀾的謝秋明,然後又看著地上的賀易之。

“謝秋明,你不該當皇帝。你該去修仙,仙道最合適你這樣沒有心的人。”

“言姨謬讚。”

謝秋明離開,只留李微言一個人呆立在賀易之的屍體前。

賀易之有些角度看起來真的很像阿竹。雖然李微言一直不承認,但客觀上來說,他長得確實比阿竹還好看。可他的美貌不屬於他自己,那是謝秋明的私人財產,用於討好高官,拉攏人心。

李微言並不討厭這個喜歡開屏的花孔雀,只是一直覺得他可憐。她知道這個笨孔雀會年紀輕輕就被人利用死,可卻沒想到與自己有關。

天牢裏的死人最後都是搜刮完身上的財物之後丟到亂葬崗的。李微言覺得他這樣又愛美又愛幹凈的人應該不會喜歡那種地方,便托人給他立了個墳,地段還算不錯,風景也好。

從遠郊眺望京城,繁華依舊。

李微言嘆了口氣。

“所以說我最討厭摻和進皇家這些破事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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