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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子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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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子證道

李微言的強大是無可置疑的。

三界之中,她的實力只在魔尊和長戎之下。

沒有任何花裏胡哨的劍陣,也沒有符法,只用一刀,便讓剛剛還頹敗的戰局變成單方面的終結。

李棄的血祭大陣的引符還沒發動就被連著手砍下,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一切都只發生在呼吸之間,大多數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局面突然的逆轉讓他們回不過神來。

沒有李棄想象中那樣與李微言對峙一番,進行靈魂拷問,也沒有母慈子孝勢均力敵的相互廝殺,有的只是如死亡宣告般冷漠而平靜的碾壓。

“以你之罪,足夠打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亦或者灰飛煙滅。”

“怎麽,我還有的選?這算什麽?母親大人的仁慈?哈哈哈若是我到地獄之中,也終有一日會爬回來,把你也拉進去。”李棄掙紮著想順著刀身擡起身子,最後卻只能保持著那個後仰的姿勢,狼狽又滑稽,血順著黑刀的刀鋒淌在地上。

他曾以為自己擁有能與李微言相抗衡的資本,況且李微言交界地一戰後元神損毀,應當實力大減了,但他顯然是低估了李微言。

妖界與魔界中,關於李微言的傳言裏,只有不可戰勝這一條字字為真。

李棄仰望著母親居高臨下的審視,猶不放棄困獸之鬥,他竭盡了全部的力量,將李微言拉入最後的幻境之中。李棄擅幻術,擅影響人心。他為李微言準備的最後幻境,比之前的任何一個都更加強大。

李棄以為她墮了仙,又生出了七情六欲,便以為可以用貪嗔癡愛恨欲的幻境把她困死在裏面。

無數丟失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李微言的腦子。她從未像此刻一般清晰地面對自己所有的記憶,置身其中,被這一生所有的一切拷問。

李微言在陣中面對著自己數百年來的愛恨嗔癡的詰問,面對著為自己所愛所恨所救所殺的萬千面孔,所愛者問她既有情義為何不留,所恨者問她前塵往事豈有不悔,所救者以歌頌崇拜掩她耳目,所殺者以恨意咒怨毀她心神。

如此多的不甘與怨恨。

他人僅僅是旁觀,都已經心生退意。

而她未有半刻動搖,一劍便斬斷了所有虛幻泡影。

天際的無名殿之中,隨著那一劍揮出而轟出一聲悶響。當值清掃的仙娥錯愕地看向殿中,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李棄先是一怔,然後便是絕望。他癡癡地盯著天上的明月,明月順著淚珠摔到地上,摔得粉碎。而他始終保持著那個後仰著想要挺起身子的動作,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倒不如死得體面一些,引頸受戮。李微言死的時候沒有哀求過一聲,他也更不可能跟她低頭。

他等著李微言砍下他的頭,碾碎他的元神。

而他等來的卻是溫軟的觸感。那位斬殺了無數妖魔的劊子手,輕輕地抱住了他,一手從他胸口拔出了斬神刀。

“讓你這五百年活得這樣辛苦,是我的過錯。阿棄。”

這是她這一生第一次擁抱這個孩子,也許是最後一次。

竹山身邊那個小小的離七虛影漸漸散去。李棄咽著血沫,他有無數的話想要說出口,可全被血沫淹了下去。

他想怨恨咒罵她,虛情假意,故作姿態。

他想怨恨她為何到了偏偏殺他的時候才肯喊他的名字。

為何偏偏連死都不讓他如願以償的不屈地死,非要說這樣的話讓他痛苦。

為何偏偏……

李棄依舊恨她,怨她,所有的怨恨都只能化作嗆著血沫的嗚咽。

可離七想要再多抱著娘親一會。

李棄還想問她許多,問她是否也怨恨自己,問她當真把自己看作兒子嗎?最後在混沌細碎的血沫中卻只浮出了兩個字。“木……鳶……”

木鳶,那個年幼的李棄小心翼翼地問母親是否能給他買的木鳶,那個李微言被抄家後,角落裏無人問津的舊木鳶,那個被身為宰輔的李大人抱在懷裏夜夜流淚的木鳶。

那個木鳶,母親到底是留給誰的。

“那是特意尋了木匠做給你的。”李微言從來都記得。

隨著斬神刀精準地穿透胸口的元神,李棄終於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抱住了李微言。

“……我真恨你啊,娘親。”

恨極了。

那個用無數人性命去填補自己怨恨空洞的人,慢慢地在李微言懷裏失去了生息。

在李棄徹底死去的同時,無名星再次發出一聲渾厚的震響,像是山體崩裂,星辰震動。強烈的光柱從殿中穿透而出直貫雲霄,一如李微言封神那日。

所有人都眼見著抱著李棄屍體的李微言身被金光,靈氣流轉,空氣中的浮塵都似乎被映照得宛如星河,此情此景下,有些敬畏神明的兵士都忍不住跪伏在地上。

司天監中,眾官員連忙記錄下赤霄星的第二次異象。

圍觀群眾攸吾手裏的瓜子掉到了地上:“李微言這也太賴皮了,這都行啊。”

長戎微不可聞地松了口氣。諷刺道:“你以為人人都如你一般。”

殺子證道,重歸神位。原本長戎只是打算考量李微言是否會因為人間私情而動搖,現在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的多。李微言未死,天界恐怕要折騰一陣子了。

神格恢覆,可李微言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她那雙金目憂傷地落在李棄被血染的糟亂的臉上。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倒顯得安靜乖巧。

李棄到底有多恨她呢?恨到要一遍又一遍地殺她,恨到把她所有的記憶的痛苦都收集起來,恨到發瘋,分裂出一個叫離七的孩子。

李微言從竹山手中接過了一柄劍,劍柄剛到手上,便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娘親,離七保護好了爹爹。”

“好,好孩子。”

這聲好孩子是在誇給誰聽呢,那個孩子如今也聽不見了。他已經隨著李棄一起死去了。

不,他本來就是李棄。

李微言將收拾爛攤子的活丟給了尤不凡,尤不凡傻楞楞地看著眼前天神之姿的司長,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組織了半天語言才勉勉強強表達出,這爛攤子太大了她收拾不了。

“將陛下和諸位大臣各自送回去便好,他們明日就記不清發生何事了。”

“啊…啊…是,好。”

李微言默默地抱著李棄的屍體,從眾人讓出的路中離開,竹山默默地跟在她身旁。胡十一也想跟上去,卻被尤不凡攔住。“這裏的場面我一人恐怕力有不逮,狐仙大人留下一同處理吧。”

蒙山的路很長,夜路也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人。

“你打算將他葬在哪?”

李微言搖搖頭。“魔是不能被葬在人間的。”

言罷,青色的火焰便將懷中的李棄燒得幹幹凈凈,一點灰燼也沒留下。

李微言頭倚在竹山的肩膀上,像是突然洩了所有的力氣。竹山輕輕把她攬在懷裏,任她在懷裏哭泣。等她哭累了,便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李微言吸著鼻子,緊緊牽著竹山的手。她都不必多說什麽,竹山便知道他的李微言已經回來了。因為那位天師大人不會這樣輕易在他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也不會這樣緊緊牽著他的手。

只有他的妻子才會這樣。

“阿竹對不起。”

“嗯?”

“讓你落到那麽危險的境地。”

“無妨。”

回來就好。

回去的路上,李微言跟竹山講了李棄的故事。

講那個因為與親生父親長得一模一樣所以被母親厭棄的孩子。

李棄的親生父親是個出了名的紈絝,他貪戀李棄母親的美色,便下了藥,侮辱了她,讓她懷上了孩子,想借著有了肌膚之親的由頭逼迫她服軟。可李棄的母親不是那種任人拿捏的女人,她有權有勢,回頭便讓紈絝下了大獄,親自監刑五馬分屍。

所以李棄從小就不被喜歡,可年幼的他尚不明白為什麽母親不喜歡他,他以為自己做得還不夠好,所以總是卯足了勁想要討母親歡喜。

別的兄弟姐妹背好了一篇文章就會得到誇獎,於是他背了五六篇想要給母親聽,可他的母親忙於公務根本一眼也沒有看他。母親外出公幹回來會給其他的孩子帶許多小玩意,也偏偏沒有他的。

他一直很想要一個小木鳶作為生日禮物,常常念叨。母親雖然面上沒有反應,可耳朵聽進去了。私底下找木匠做了一個會飛的木鳶,但她一見到李棄那張臉,就想起他那個可恨的父親,便把木鳶收了起來。

小李棄如他母親一般有天賦,無論學什麽都是出挑的,全然不是他的兄弟姐妹可比的。這反倒更可悲,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最優秀的那個,所有人都誇他,除了他母親。

直到他意外知曉他那個被五馬分屍的父親,他才明白為什麽母親那樣厭棄他。也明白了他無論做什麽,都不可能得到認可和誇獎。

於是他的心開始扭曲,開始怨恨,恨他的父親,恨他的母親,恨他自己。

他離家出走自立門戶,憑著自己的學識和能力一步一步往上爬,攀附權貴,扶持新主,最終爬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成為了宰輔大人。

新主清算舊臣時,他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母親推了出去。他希望母親會哀求他放過自己,承認自己的有眼無珠,這樣便能證明他已經勝過了母親。可他的母親直到上了刑場,被活活燒死也沒有低頭。

那只木鳶也始終沒有送出去。

後來李棄便入了魔,而他等了五百年,終於再見到母親。可悲的是,他所執念的一切,母親早就放下了。母親面對他的質問時,甚至不明白他為何這樣怨恨。

李微言說到這裏的時候頓了一下。

“可明白了似乎也不是什麽好事。阿竹,七情六欲可真不是好東西,若是從前,我絕不會這樣堵得慌。”

“可若是直到他死你也不明白,那離七未免也太可憐了。”

李微言最後還是給李棄立了個墳冢,墳冢隨意地落在郊野的山林,裏面埋了一只小木鳶,碑上寫著『吾兒李棄之墓』。

字是竹山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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