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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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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少年時

祖母見完了竹山夫婦便又沈沈睡去,她好像在夢裏又回到了幾十年前。

“方士別睡啦,聽說新科狀元郎正在誇官巡街呢!”

額上系著紅繩的方士在樹蔭下正睡得愜意,卻被一個大小姐給硬生生叫醒。

“新科狀元有什麽好看的。”

她翻了個身沒有理。而那小姐仍不放過她,非要把她叫醒。“哎呀你不是會看相嘛,你幫我看看誰適合當夫婿嘛——”

方士拿她沒辦法,只得揉揉睡眼,陪著少女去看看那騎著高頭大馬的新科狀元。畢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這小姑娘平日待她也還算不錯。

方士跟少女穿過人群跑到了一家街邊的酒樓,從樓上等著看今科三甲巡街。

三位才俊騎著高頭大馬,意氣風發,相貌堂堂。所有人都想出來看看狀元郎是何模樣。

方士覺得無聊,因為她不知道見過多少狀元郎,這幾人比起以前的似乎也沒有什麽區別。

可身邊的少女看著樓下騎著馬經過的才俊。其中那位探花郎看見了她,朝她笑了笑,少女一下就臉紅了。

少女心事嘛,不難理解。

方士抿了口茶,隨意地望了望。

那狀元郎確是個有官運在身的,而榜眼就坎坷些,至於那個探花,官運雖有,命壽不長。

“那個,那個探花郎,方士你看他適合做夫婿嗎?”少女一眼相中了那位最英俊的探花郎。

“命不長。”

“你烏鴉嘴!”

方士自討沒趣,繼續喝茶了。

以後再實話實說她就自打嘴巴。

小姑娘家家總是這樣,見到美貌就停止思考。反正與探花郎那張俊臉比起來,方士這不中聽的話也只能算胡言亂語。

不過小姑娘的眼光也不並不差,探花郎是個有才華又有官運的,僅憑自身就在朝中得了一席之地。

也許這倆人的姻緣是天註定的,哪怕少女回家藏了心事並未言明,她的父親也看中了這個頗有前途的年輕人,做主要將少女許配給她。

少女在父親面前還保持了大家閨秀的矜持,可一回頭就在院子裏一蹦一跳地撒歡。

“方士,父親說要將我許配給竹探花啦!”

“我已同你說過,那竹探花是個短壽的,你就非要嫁他?”像這般被美貌郎君遮蔽雙眼的小娘子方士也見得多了。

“哎呀方士你不懂,像我這樣家世的女子,能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男子是多不容易的事情啊。”

她一直怕自己作為政治工具被父親拿來拉攏勢力,可如今要拉攏的竟是她心上人,世上怎麽會有這樣心想事成的事情呢?

“那你到時候守寡可莫要後悔。”

“反正你活得久,不如等到我這條人生路走到頭的時候,你來問我就好咯。”

“問什麽?”

“就問……問我這一生可有後悔。”

小姑娘家家可真無聊。方士心想。

“行吧。”她隨口答應道。

可少女偏要跟她拉手指,方士像哄小孩一樣跟她勾了勾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也不算長。凡人命數短暫,對於長長久久的概念也是這樣短暫。

可少女看起來卻是很認真的模樣。

方士覺得她是腦子不太靈光,一根筋。她喜歡探花郎,當真就滿心滿眼都是探花郎了。不顧著她大小姐的教養,總是偷偷去看探花郎。

她也很幸運,那探花郎也是個專一的。可能這就是傻人有傻福。探花郎對她很好,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很溫柔,謹守著君子之禮絕不越界。跟她一塊看起來確實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方士覺得這種兩人一見鐘情還能攜手一生的故事實在圓滿得有些太假了。畢竟她見過無數掩飾得很好的負心人。

於是她回頭給小姑娘盤了一卦,這還居然真是個好桃花,見鬼了。

既然他們郎才女貌兩情相悅,方士一個混吃混喝的局外人自然也就懶得繼續摻和。短不短命的,看他後天造化吧。

兩人很快訂了親,不好見面就讓方士傳信,方士無語地看著著小丫頭:“我看著像你家養的信鴿嗎?”

“五兩一次。”

“行。”

靠著給他倆送信,方士很快致富。她也偶爾很沒職業操守地偷看幾眼,全是膩膩歪歪文縐縐的情話,看得她頭疼。

為什麽這倆人寫情書都引經據典之乎者也,不覺得煩嗎?

不過他們兩個樂在其中,而且變本加厲,送手絹啊送糕點啊,越送越大件。反正方士無所謂,加錢就好。

那位竹探花,把每一封信都細細收好,一見到方士便喜笑顏開。方士次次收錢,有點於心不忍,怕把這探花榨窮了。

漸漸的,她有點希望他們兩個終成眷屬了。可能是錢賺夠了,也可能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愫終於是打動了這個木石之心的家夥。

以至於後來少女的父親因為朝中形勢變化想要悔婚時,她破天荒地偷偷幫了探花郎一把。

方士雖然明面上只是個吃飯都要靠大小姐接濟的倒黴方士,可實際上她能幹涉人間的手段比常人想象的還要多。無論是鬼神之術,還是人間的人情手段,她都不缺。

只不過幫完她就開始後悔自己幹嘛要摻和凡人的命數。

但是幫都幫了,可能這也是一種命數呢?方士自我安慰道。

方士看著少女每日都期待著成親那天的到來,即便不能出門,也日日寫著情郎的名字。真是膩死人了。

少女的婚服相當好看,裁縫做好送到的時候她恨不得眼睛都長在那婚服上。

“方士你會來喝我們的喜酒嗎?”

方士皺了皺眉頭。“要交禮金嗎?”她不太想自己辛苦從這對小情侶手裏掙來的錢一口氣全吐出去。

“不要你交禮金啦!”

“那行。”

但其實最後方士也沒喝到他們的喜酒。在他們成親前幾天,方士突然留下一句“有事遠游”就人間蒸發,再無回音。

為此少女還心中埋怨了她好一陣子,覺得方士好沒義氣,虧自己把她當知心朋友看呢。自己穿上婚服可是好看極了,她看不見是她虧了。

方士其實也不是完全不講義氣,少女成親那日,她寄了一顆漂亮的夜明珠來,那顆夜明珠又大又亮,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有股還沒散去的海腥味。

成親後竹探花很爭氣,入仕後一路青雲直上,也從未讓妻子吃過一點苦。夫妻恩愛有加,是朝中出了名的神仙眷侶。探花雖然相貌英俊,可也從不在外招惹桃花,當真一心一意,婚後的日子依舊甜得流出蜜來。

夫妻二人如膠似漆,便是有了孩兒,感情也不減當年。

只是方士的烏鴉嘴總是很靈驗。竹大人不過而立之年便患了重病,捱了幾年還是撒手人寰。

這時的少女已經變作了婦人。

斯人已逝,可對於活著的人來說,日日都是煎熬。過去有多幸福,現在便有多痛苦。

人的福氣總是守恒的。

李微言站在這夢境之中,看著哭倒在靈柩前不成人形的婦人,不知她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對自己說:“一點也不悔,方士,我這一生,過得很好。”的呢?

她只快活了十年,為這十年搭上後半輩子當真值得麽?

“值得的。”靈堂消散,而老婦人牽著年幼的孫兒,慈祥地坐在院中看她。

“凡人總會為這種事情生出執念。”李微言看著已經蹉跎歲月滿頭白發的她,依舊是以旁觀者的視角來說話。

“若是你處在我的位置,你會如何選呢?”

“我絕不會如此。即便知道是一時虛妄的快活,也寧願為此花上一生去受此煎熬,這是愚妄。”李微言答得斬釘截鐵。

老婦人並不反駁。“像我們這樣的凡人,即便是一生,在方士眼中也不過一瞬吧。”

李微言不置可否。

“這樣一瞬的時光,便是愚妄一次又如何呢?”

老婦人笑著拍了拍身邊的孫兒。

那孩子便跑到李微言面前來,想牽上她的手,但是手太小了只能牽上一根手指。

孩子眨巴著水靈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小臉蛋嫩得能掐出水來。

“這回老身恐怕又要麻煩方士了。”老婦人緩緩站起身來,臉上是慈祥的笑意。

“這孩子,可以托付給方士嗎。”

李微言看了一眼這個像糯米團子一樣軟糯的小子,點了點頭。

“我本就不會拋下他。”

得到肯定的回答,老婦人終於放下了最後一件心事,蒼老的外貌逐漸消散,重新變回了少女模樣,挽上了那個與竹山有幾分相似的探花郎的胳膊,笑靨如花,夫妻恩愛。

李微言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見證了她的一生。也想起了她那個如今已經沒有人會叫的名字,姜沅沅。

這是很可愛的名字,而不是什麽冷冰冰的姜氏。姜沅沅也是個可愛的女子,而不是一個樣板式的母親,祖母。只是到了如今,大家都只記得姜氏,忘記了姜沅沅。

李微言看著手邊那小小的孩子,突然內心升起些許罪惡感。

他好小。

李微言伸手捏了捏他軟糯的臉蛋。

可愛。

“言兒。”那孩子突然開口。

李微言隨之醒來,而眼前的,是那個軟糯臉蛋的放大版。李微言鬼使神差地伸手也去捏了捏竹山的臉蛋。

手感好像還行,就是瘦了點。

妻子突如其來的親近讓竹山楞了一下,然後他就寵溺地把臉伸過去讓她捏著玩。

“言兒,已經到家了,該下馬車了。”

竹山很自然地把這座別院稱之為家。哪怕李微言都從未說過這裏是家,這裏只是一個賞賜的別院,甚至不是什麽正式的府邸。

“好。”

李微言沒有在京城正式立府的打算,反正這個天師大人她也沒打算當多久。

等回了府,李微言又沒頭沒腦地對竹山說了句:“我定會對你負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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