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李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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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棄(1)

李微言並沒有那麽容易死。

至少那顆無名星依舊礙眼地掛在夜空之中。

真可惜,居然沒死透。

天界諸神並不為李微言的幸存而感到欣慰。他們更願意李微言死在哪場戰鬥裏,這樣天族的高貴中就終於不摻雜凡人的雜質了。

魔界的巖漿河中,一個人影在熔巖中漂流。那副身軀不斷地被地獄之火燒得只剩下骨頭,然後又痛苦萬分地試圖重新長出血肉。

長出的血肉則再次化為焦炭。然後繼續無盡的循環。

這副模樣,也僅僅能被稱作『沒死』而已。

只是,一遍又一遍被魔火燒盡,即便是對李微言來說,也過於痛苦了。

魔炎是傳說中連生活在火焰中的魔物都會被焚燼的存在。仙人之軀面對這樣的熔巖,也幾無反抗之力。

說來也可笑,李微言身為神仙,最後保命靠的卻是魔尊給的魔丹魔氣罩身,才勉強在這熔巖河流中護住元神不被焚毀。明明已經成仙,卻依舊要再體驗一遍作為人死去時的痛苦。

至於她為何會落到這般境地。

“李微言,這是你應得的。”那人說。

起初李微言的行動十分順利,目標一共三座魔核,由於李微言行動迅速且隱蔽,主要的隱蔽手段是把發現她的全部滅口。負責看守魔核的魔兵雖然數量眾多,不過也就是雜魚而已,連著魔核一起炸了便是。

直到第一座魔核被摧毀,魔界高層才意識到後院起火,連忙下令追查圍捕兇手。不過見效極差,派出去的人沒有回來的,反而第二座魔核也在過程中悄無聲息地被摧毀了。

用於支援前線的三座魔核如此輕易就損毀過半,魔尊斛崖氣得直哆嗦,立刻打算自己親自去收拾掉這只後院老鼠。

這時麾下新晉魔使鶻嘲卻自告奮勇前去擊殺細作。

斛崖覺得好生奇怪,在他印象裏,鶻嘲一直是以小心謹慎著稱,從不冒險行事,突然這般積極著實反常。不過既然他要替自己分憂,那正好看看這個新晉的九使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鶻嘲站在魔宮看向第三座魔核所在的方向,眼中盡是恨意。

“李微言,我必叫你,有來無回。”字字咬牙切齒。

“九使大人說得是。”身後的魔族青年低頭附和。正是曾經在通天寨僥幸逃脫的那個魔族青年,他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情緒。

“若是在人間,本使自然拿她無可奈何,可如今在魔界,本使便要讓她曉得,為何魔界的每片土地都會吃人。嘻嘻嘻。”

遠處的其他幾位魔使看著桀桀怪笑的鶻嘲,互相討論:“鶻嘲這家夥是跟李微言有什麽私怨麽?”

“未曾聽說,這家夥不是在魔界出生的麽,又怎麽會跟李微言有舊怨。”

非要說舊怨,也該是他們這些挨過李微言揍的勉強算有些,鶻嘲這種陰險小人應該沒有跟李微言打過照面才是,畢竟要是打過照面,他應該已經沒了。

“反正也成不了什麽氣候,他去收拾李微言?呵,那尊上該提前準備新的九使候補了。”

“悲鵠,你往日跟鶻嘲走得近,你曉得是怎麽回事?”

名為悲鵠的魔使搖了搖頭。“我也只知道他一直看李微言不順眼,至於是什麽原因,不清楚。”

“以鶻嘲的性子,說不準只是因為李微言進門喜歡邁右腳呢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使們大聲的嘲笑引得鶻嘲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然後就拂袖而去。身後的魔族青年也靜靜地跟著鶻嘲離開。

回到自己的住處,鶻嘲憤恨地砸爛屋裏所有能砸的東西。“咿!那幫魔使,不過是仗著自己資歷長些!他們懂什麽!有朝一日,我必叫他們給我磕頭道歉!!”

魔族青年好聲安慰道:“九使大人的深仇大恨,那些見識淺薄之人又如何能了解,待到九使大人報仇雪恨,自然就會打了這些傲慢淺薄之人的臉。”

“你說得對,離七,等我殺了李微言,看看這魔界九使中,誰與爭鋒!哈哈哈哈哈!”

“李微言,李微言,李微言,李微言!咿呀呀!我要讓你像五百年前那樣痛苦死去,不,要比那痛苦千倍萬倍,這都不足以彌補我痛苦之萬一!!”

“九使大人說得是,那李微言,確實,該死。”青年的臉上始終帶著討好的笑意,語氣間卻有幾分怨恨。

“對了,那個該死的小白臉你怎麽還沒有處理掉。”

“九使見諒,那李微言陰險狡詐,早就布好了法陣,屬下這般無能之輩實在沒有辦法進入那片區域。”

那江林縣的法陣,之前便能感知到一切進入江林縣的妖魔,連鶻嘲也只敢千裏傳音,怕暴露行蹤。如今仙魔大戰一觸即發,恐怕法陣會再強化一遍,普通魔族不得接近也是常理。

不過,魔族如今的守備可是比那江林縣還要嚴密百倍,幾乎滴水不漏,所有可利用的漏洞都被堵死,圍捕李微言的魔兵更是多得像篩子。以至於李微言真的開始考慮顃霄所說的吞下魔丹。

其實即便不吞下魔丹,貼身的強烈魔氣依然影響了李微言。她總是開始回憶她尚為人時的那些模糊記憶,靈海中也時時有邪氣入侵。

這並不是什麽好征兆。

李微言此時已到達了魔族的眼皮子底下,魔尊斛崖轄下的主城之一,離魔核最近的邕都。

“上回書說到……”

邕都的街市上似人間一般熱鬧,叫賣奴隸的牙人用繩牽著年紀較小的孩子們穿行在街道上,肉鋪裏買著新鮮宰殺的魔獸肉,街邊甚至還有說書的。李微言變化成了魔族的樣貌,走在這熱鬧街市間,甚至產生了自己仍在人間的錯覺。

牙人手底下一個魔族小孩,一見李微言就蹭蹭蹭跑過去抱著她的腿喊媽媽,李微言反應不及,這魔族小子就已經掛在她大腿上扯不下來了,小子的尾巴也栓在李微言腿上。牙人見小鬼攬客,也熱情洋溢地上前推銷。

李微言不願多生事端,連連推辭,可那掛在腿上的小子不僅沒松手,還哭起來了。“嗚哇——娘親不要小七了,娘親不要小七了——”

“誰是你娘親啊?!”李微言滿頭問號。

“娘親帶小七回家吧,牙頭總是打我,還不給我吃飯,娘親,小七再也不惹娘親生氣了!”

“哎呀呀,您看這孩子多惹人憐愛啊,您就帶走他吧。”

眼見小子哭得越來越大聲,而且還死不松手,周圍人紛紛看向這邊,李微言也只得老老實實掏錢。但她的意思是讓牙人把這小子領走,別再來煩她,誰知牙人拿了錢就高高興興地解開了小子的繩子。

這下好了,這小子更抱著腿不撒手了。

“餵,我不是讓你把這小子帶走嗎你怎麽還把他繩子松了?”

“客人,小的做的本來就是這種買賣,您給錢,我給人,不是理所應當嗎?”牙人拿了錢,牽著剩下那些孩子走了。

只有李微言被這臟小子困在原地。“小子,給我松手……”

“不松不松,松了娘親就不要小七了。”

李微言無奈扶額,從兜裏又拿出一些黑金塞到小子懷裏。“別喊了,我不是你娘親,你若是求財,這錢給你,松手。”

可那小子只是頂著一張可憐兮兮的小臉,鼻涕泡都蹭到了她衣服上。“小七不要錢,小七想要娘親。”

“那牙頭就這般教你們拉客人?”李微言頭都大了。

“咕嚕嚕——”小子的肚子發出了咕噥聲。李微言嘆了口氣:“松手,我帶你吃些東西,這行了吧。”

“嗯嗯!”魔族小子兩眼放光。

魔族的飯食在李微言看來全部難以入口,詭異無比,但這魔族小子吃得狼吞虎咽,似是許多天沒有吃過飯一樣。

“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離七,我叫離七。”小離七一嘴吃的,高興得眼睛彎成了小月牙。黑黢黢的尾巴也一甩一甩的。

“離七,離棄,你爹娘給起的名字還真夠特別的。”

離七突然萎靡下來。“是娘親不要離七了。”

李微言只好把飯菜全推到他面前,她並不擅長哄小孩。

等到離七吃飽喝足了,李微言拍拍屁股準備走人,誰知這小子見她要走,就又抱著她大腿哭。“娘親又不要小七了,嗚嗚嗚……”

周圍人又開始盯著他們。

李微言不勝其煩。“小子,你到底怎樣才肯罷休。”

離七眨巴著無辜的雙眼:“娘親陪小七一日吧,一日就好,娘親從來沒有陪過小七。”

“我沒時間。”

“嗚——哇——”

“好好好,一天就一天。”

李微言對軟釘子實在沒轍,對小孩兒更沒轍。不過轉念一想,有個魔族小孩做掩飾,應該更安全些。

她先找個地方給離七洗了把臉,然後換了件新衣裳。小子這時候倒是乖乖地配合換衣服了。

“娘親真好,嘿嘿。”

“我不是你娘親。”

“嗯嗯,知道了娘親。”

李微言借著陪小離七逛街的機會,觀察著在街上頻繁巡邏的魔兵,並慢慢向更接近魔核的方向移動。

“娘親,能不能給我買那個呀。”

“行。”

“這個我也想要。”

“買。”

越接近魔核的街區,巡邏的兵士越多,交接空隙也更短,期間李微言還被盤問過幾次,不過還好有個魔族小孩做擋箭牌,也算是糊弄過去了。

離七牽著李微言的手,小尾巴從頭到尾甩個不停。好像只要李微言陪著他,他就夠高興了一樣,這開心似乎並不是裝出來的。李微言看著這個孩子,心生不忍。

“你真正的娘親,為什麽不管你了?”

離七咬著指甲,苦惱地想著。“因為我長得像爹爹,娘親不喜歡爹爹,所以娘親也不喜歡我。”

“孩子長得像父親是常事,你娘怎麽會因為這種理由就厭棄你?”

離七底下腦袋,聲音變得很小。“小七也不明白。”

李微言嘆了口氣,牽著離七回到鬧市,又給他買了一堆東西。小離七滿眼都是歡喜,他抓著李微言的手又緊了幾分。“娘親,小七能不能一直跟著娘親啊。”

“不能。”

“可是小七好喜歡娘親,娘親不喜歡小七嗎?”

李微言看著那張白凈的小臉,不忍心直接拒絕他。“我不是這裏的人,我終歸會離開這裏,所以你不能跟著我。”

“那娘親到哪裏,小七就跟到哪裏。娘親不要再丟下小七了。”離七的小尾巴都縮了起來。

“……不行。”

話一出口,小子的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掉。“小七不想再一個人了,娘親不要丟下小七好不好。”

“我說過我不是你娘親。”

這魔族小鬼怎麽這麽難纏。

她是來這幹活的又不是來這帶小孩的。

李微言硬著頭皮往前走,離七就拉著她衣角一邊哭一邊跟著。路人看著簡直就像母親帶著一個鬧著要吃糖的小孩。

直到離七哭累了,李微言才停下來回頭看他。“不哭了?”

“不,嗝,不,哭了,嗝。”

“小七,嗝,走不,嗝,動了。”

李微言只好停在路邊的石墩旁讓他休息。她始終是個嘴硬心軟的。

見離七剛洗好沒多久的臉,已經哭得亂七八糟了,李微言蹲下,取出一塊帕子幫他擦臉。

離七小小的腦袋輕輕倚在李微言的手上。“小七,一直都好想念娘親。想要見到娘親,想要娘親喜歡小七。”

李微言不太明白離七的母親怎麽會忍心丟下這麽會撒嬌的孩子。

“要不,你回去找你娘親,也許她後悔了,也說不準呢?”

離七擡頭楞楞地看著李微言:“真的會後悔嗎?”

“嗯。”

李微言剛說完,離七就緊緊地抱住了她。

李微言很少被孩子這樣抱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不太熟練地輕拍離七的後背。

安撫完小孩後,離七就又高高興興地跟上了她。

街邊的說書先生還在講新書。

左右也沒聽過魔界的說書,帶著小孩又不知道去哪,不如來聽聽看。李微言牽著離七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說書先生剛剛開講九大英豪痛打天族走狗。

只不過李微言越聽越覺得他講的這個天族走狗怎麽這麽熟悉啊。

九大英豪是魔界九使,近千年來同時跟他們九個過過招的除了長戎就是李微言。這個走狗罵的肯定是他倆其中一個。

“只見那天族走狗拔出一把黑刀,怒叫道:‘咿呀呀!你們這些妖魔,讓你們看看本神的厲害!’,電光火石之間,九位英豪便與那人打做一團!”

沒跑了,罵的是她。

李微言托著腮聽說書先生罵她形容如何猥瑣囂張,自恃天族身份,日日耀武揚威最終被九大英豪斬於馬下。且不說她形容猥瑣,光是跟九使的對戰這點她記得自己好像也沒輸啊。

一段說完,底下喝彩連連,離七也高興地鼓掌。李微言為了合群也只能尷尬地敷衍著拍兩下。

小廝拿著盤子索要小費,李微言也勉為其難地給了些碎金。

“我說老頭,這九英豪戰天族的故事你講了一萬遍了,我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能不能講點新的。”

“好,那今日老夫就給諸位講個新鮮的!今日,便來講講,一個人間方士的故事。”

“好!這個沒聽過!”

“話說,在數百年前,人間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方士,這方士驚才艷艷,卻又與尋常方士不同。

那方士與眾不同之處在何處呢?她與眾不同之處便在於從不修道,比起修行道心,更長於操縱政治權謀。諸位可能要問,這不修道的方士,那還能叫方士嗎?嘿,今天要講的這位,可不一般,人間皇帝欽賜了她‘天下第一方士’的名號!

可這方士身上第一重的身份其實是權傾朝野的權臣,連皇帝都要尊稱一聲言夫人,然後才是名震人間的天下第一方士。

她一生放浪形骸,竟有四位丈夫和五個子女,嘖嘖嘖,真可惜最後啊,她死在那個最像她的孩子手上。諸位可能要好奇,這樣的人,怎麽會是天下第一方士呢?

且聽我娓娓道來。

話說那方士年幼時候,命運多舛,眼睜睜看著父母死於妖禍卻無能為力,此後孤身一人在世間茍延殘喘,孤苦無依,一無倚仗,二無錢帛,四處招人白眼,吃盡了苦頭。

於是她對於擺脫這樣低賤的身份的欲望和殺盡天下妖魔的怨恨一樣強烈,嘿,修道之人的道心,竟是生於仇恨,諸位說奇不奇怪。後來,一位仙師見她孤苦伶仃,動了惻隱之心收她為徒,教習她驅魔的法術。

唉,正是這個人間仙師的惻隱,使我魔界多一大患矣!

這小方士刻苦且有天賦,不負仙師的教導,年紀輕輕便有所成,斬於刀下的妖魔更是不知何幾,頗有幾分薄名在外。後又因機緣巧合偶遇了當時還是個不受寵皇子的皇帝。當時那皇子被趕出皇城流落在外,正是失了勢的時候。

這可真是線頭落進針眼裏——趕巧了。那方士豈能錯過這番往上爬的機會呀?

於是方士憑著自己的天生的巧智,又借著鬼神之術,一步一步把這個皇子推上了至尊之位,而她也如願得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諸位也知道,凡人一旦有了權力,那就會肆意妄為。方士也不外如是。

她這一生幹過許許多多驚世駭俗的事情,比如像凡間男人一樣娶妻納妾。誒,這凡間可不比我們魔界,凡間女人啊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別說娶妻納妾,便是紅杏出墻那也是罪該萬死。可方士是什麽人吶?她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權臣,只要皇帝不以為意,誰敢跟她說個不字?

方士向來睚眥必報,心狠手辣。比如把強bao了自己的男人判以極刑,五馬分屍,還是她親自監的刑,非要親眼看著那個男人四分五裂血肉橫飛才肯罷休。諸位又要說了,唉,這有仇必報有什麽不好啊?關鍵是這個被五馬分屍的男人是她第二子的生父!

那男人死了,可腹中卻有了孽障!原本她是打算讓這孩子同他父親一起去了,可不知是母性作祟還是怎麽的,竟最終還是心軟留下了他。這一心軟,便種下了禍根。

果然,打這個孩子落地的那一刻開始她就覺得生厭——這個孩子長得同他生父一模一樣呀!她一見這孩子,便想起他生父來。

於是這個孩子就只得了李棄這個名字,諸位呀,這哪能算得上是名字呀,這恐怕只是那狠心的母親說了一個棄字,可家中親人又於心不忍,才將錯就錯讓這孩子叫李棄罷了。

即便是逃過了被丟棄的命運,小李棄是依然最不受寵的孩子,他從小到大也沒有得到過他母親一個正眼,母親外出公幹帶回來的禮物從來也沒有他的。他從不過生辰,甚至連想要一個木鳶都不敢說出口。實在是可憐至極!

母親看著別的兄弟姊妹的眼神總是帶著笑意的,看他卻只有嫌惡,越長大越甚。大概是因為他越來越像他的生父,旁人見了長大後的他,竟會以為是他生父又覆活了!

可除此之外,其實大家都知道,李棄是最像他母親的孩子,他天生聰穎,學什麽都很快,算術,天文,五行義理,文學巨著,沒有他不擅長的,正如他母親一般。但是哪怕是他苦心學習,得到了最好的成績也換不到母親一句讚許。嗚呼哀哉。

於是他怨恨母親,怨恨極了,怨恨她明明討厭他為什麽還要生下自己,怨恨明明他已經竭盡了全力也得不到母親一丁點的愛,怨恨母親的目光從來不在他身上停留。於是成年之後他便拋棄了姓名,逃離了這個家。

李棄果真像極了他的母親,各個方面都很像,能力,野心,甚至上位的手段。他也像他的母親一樣在新主身上下註,他以為當他也站上權力巔峰的時候,母親就會擡起頭看他了——直到他真的站到那個位置上,母親的目光依然一如曾經,竟無半分改變。

他恨極了,便趁著新主清洗舊臣的時機,毫不猶豫地將母親推進了漩渦。以妖女禍國之名,將其處以火刑。在行刑前,他在牢中歇斯底裏地試圖向母親證明,他勝過了母親,他擁有了這世上所有的東西,他試圖從這個狼狽的女人眼裏看到悔恨和不甘。但是沒有,母親眼裏一點都沒有,甚至,有些憐憫。

而那李棄呢?他以為他報仇雪恨以後一定會暢快極了,但是也沒有,那個他怨恨的女人,直到被燒死前也沒有低頭,也沒有多看他一眼。他滿腔的怨恨,再沒有發洩的出口,只能憋在心裏,日日夜夜扼住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

這位名震一時,權傾天下的方士,竟這樣窩囊地死在了自己親生兒子手中,如此淒慘收場實在叫人唏噓。

在這位天下第一方士言夫人死後,李府卻沒有散,李棄沒有為難他的兄長弟妹們,只是抄了家。抄家那日,當真是哭聲震天,也有人竊喜得意,只道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啊。

這言夫人一生的積蓄,死後都化作泡影,反倒肥了他人口袋。這抄家的差役們啊各個被滿院的金銀珠寶迷了眼睛,恨不得自己鉆進那些木箱裏。

可在抄來的家當裏有個不起眼的小木盒子,裏面裝著一只可以飛起來的木鳶,沒人把這麽個小玩意當回事。而李棄,傻楞楞地拿走了木鳶,在沒人看到的深夜裏,抱著那只木鳶嚎啕大哭,哭得肝腸寸斷。叫人聞之落淚,聽之傷心。”

“然後呢然後呢?那李棄如何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驚堂木落下,瞬間就擊碎了周圍的幻覺。

李微言這才驚覺身處之處已不是什麽邕都街市。周圍的聽客也早已不見蹤影。氣溫陡然升高到將這些空蕩蕩的桌椅全部燒毀。

那位說書先生的面目變得扭曲,最終從這身似人的皮囊下鉆出一個身材高長,面色慘白的陌生魔族。

李微言下意識去護那孩子,可那孩子也不見了蹤影。

“嘻嘻嘻,星君覺得,我這故事,講得如何?”那魔族尖利的笑聲著實刺耳。

“不知所雲。”李微言拔出腰間斬神刀,殺氣畢現。

“是不知所雲,還是不敢面對?李微言,李微言,李微言!”鶻嘲尖利的聲音變成怒吼質問。“你怎會不知!!”

李微言眼中殺意不減。“你又是什麽人。”

“你,你不記得我?!你怎敢不記得!!”鶻嘲幾乎恨得目眥具裂。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麽居然忘了我呢?母親,你怎麽,竟然會忘了我!”鶻嘲的眼中盡是恨意。

李微言看著這個叫著自己母親的魔族,眉毛都未曾擡一下,揮刀就要將他斬殺。

只是刀一接觸到鶻嘲,他的身形便化作了一團黑煙。

“分身?”

半空只傳來那個尖利的聲音。“五百年了,你還是這副無情的樣子,你果真,該死。”

“咦嘻嘻,李微言,你盡管裝作無事,你若心中不動搖,又如何會被拉入這心魔幻境?我只消看著你被殺死,放心,你的好情郎,很快我也會送他來見你。”

心魔幻境?

李微言蹙起眉尖,周圍景象皆是扭曲模糊,只有強烈的灼熱感無比真實。

“那便看看,是我先死,還是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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