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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河西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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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河西鎮

江林縣衙中,竹山早早就地被一股沖鼻的艾草煙味熏醒,他起身發現周圍煙霧繚繞,便快速穿戴整齊出了屋子。果然見到院中的衙役們正在用艾草熏著府衙的各處,連空氣裏都是一股艾煙味。

縣衙的衙役們與竹山夫婦算得上熟識,也頗有幾分好感,見竹先生起了,便紛紛同他打招呼。

前院的林大人正在交代發放艾草的事宜,竹山走到前院見此場景也沒多做聲,在一旁安靜地聽完了林大人對捕快們的交代,隨後才與林大人問早。

林羌見竹山來了,便有幾個有關醫案的問題要問他。

他熬了一夜將那些醫案看了一遍,又仔細地看了遍竹山的批註,其中有些病例所用的藥材讓他不甚理解,上面寫的都是寫消火止咳亦或者驅寒的調理藥方,卻有緩解病癥的功效。

竹山不知要如何解釋這些用玄石催熟的草藥,只能糊弄著說一些玄而又玄的什麽寒氣濕熱相輔相成之類的。總而言之,長話短說,應該是誤打誤撞。

林大人聽得雲裏霧裏,只能貌似聽懂了一般點點頭。

得了林大人的允準,竹山得以同鄭捕頭一起去接觸那些鎖在家中的病患,順便給他們帶些食物,再帶些艾草。

鎖在家中的病患並沒有出現更多的癥狀,但竹山不敢肯定沒有下一個階段,畢竟最初夜游癥狀都是持續了大半個月才到來紅眼的階段,病情會不會更糟糕誰都拿不準。

兩人跑了一整天,沒有找到任何頭緒,病人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而沒有被鎖起來的夜游病人則接連出現了紅眼癥狀。

這讓竹山覺得頭皮發麻,因為他所知的夜游癥病人的數量可不在少數,若是全部進入紅眼階段,那江林縣基本上跟淪陷沒差別了。屆時恐怕真的就要封縣燒村了。

鄭直見竹山這細胳膊細腿的樣子,還背了一天的藥箱四處奔波,竟沒有喊過一句累,心中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因為晚上時間來不及回縣城,二人就地尋了個農戶住下。

農戶一家見是竹先生求宿,便熱情地騰出來一間臥房給他們二人。因為走了一天,竹山渾身酸痛又疲憊,沒有了往常那些整理床鋪的規矩,沾了塌子很快就沈沈睡去。

可睡至半夜,他突然被身邊的鄭直搖醒。竹山忍著睡意向鄭直指的方向看去,只一眼就讓他睡意全無。

只見漆黑一片的門口,紙窗上映出四個整齊站著的人影,一動不動,只是站著,宛如四個紙人。

農戶一家,正好四口人。

竹山瞬間毛骨悚然,心臟狂跳不止 。雖然他已無數次聽過病人的家屬描述夜游的癥狀,但聽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這種場景著實是有些過於沖擊了。

鄭直也心中亦是驚駭不已,他拿起身邊的佩刀就要上前。竹山及時攔住了他,搖了搖頭。

見竹先生阻攔,鄭直也沒有繼續堅持。他回到塌邊,但依舊手握佩刀,隨時準備出鞘。

那四個人影只是站在門前,什麽也不做。可屋裏的兩人已經沒有絲毫睡意,竹山也正好趁此機會好好觀察一番夜游病人。他看向另一邊的窗戶,給了鄭直一個眼神。

鄭直心領神會,小心起身,靜步推開窗戶,翻身躍出,不發出一點聲響,然後再將竹山接出來。二人繞了圈到了院子另一邊,只見那一家四口果然筆直地站在他們屋前。

“怎會有這般詭異的夜游癥?”鄭直小聲自言自語。若非是親眼所見,他估計也很難真正相信。

而竹山則仔細觀察著農戶一家,他緩過了最初恐懼的心情,好奇和探究心逐漸占了上風。

為什麽病人要在夜游時接近旁人?

可不知怎麽的,一個聲音突兀在腦海響起——他們在等待著你成為他們的一員。

竹山被腦中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竟一晃神碰出了一點聲音。那四人聽到這邊傳來的聲音,一同轉過頭,然後緩緩地向他們走去。

竹山下意識退了幾步,鄭直則用刀威懾他們讓他們不要靠近。而那四人置若罔聞,還是緩緩地向他們走來。

二人一退再退,直到撞上了院墻退無可退。

四人卻一再逼近,直到他們身前一兩丈的位置才停下。停下後也依舊什麽也不做,只是用空洞且爬著密密麻麻紅血絲的眼睛盯著他們。

二人被盯得頭皮發麻。只得從旁邊的空隙脫身然後重新回到屋中。他們關好門窗,死死地盯著那四個人影,直到天色漸明,四人才離開。

而早上時,農戶一家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起床,磨面,打水,準備早飯,見竹山二人精神不太好還關切地上前詢問是不是床榻太硬了睡不慣。看著淳樸熱情的農戶,竹山也不好拂了他們的好意,只說是昨日奔波太累了。

二人謝過農戶一家就借口衙門有事匆匆離開。

昨夜發生的事情讓二人多少有些驚魂未定,只是表面看起來還算鎮定。缺少休息再加上一整晚精神緊繃讓二人十分疲憊,尤其是竹山,他並沒有鄭直那般的武人體魄,走著走著就有困意襲上心頭。

鄭直看他的精神狀態實在不佳,便尋到河邊讓他洗把臉清醒清醒。

冰涼的河水撲到臉上確實讓竹山找回了些精神,可身體的不適卻愈發強烈到讓他想要嘔吐,他試圖壓制下強烈的惡心感,但沒有成功。只得到一邊嘔吐起來。

鄭直上前拍了拍竹山的背試圖安撫他,卻驚駭地發現竹山吐出的是一攤黑色的不明液體。竹山則比鄭直還要驚駭,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黑色的穢物,強烈的惡心感再次湧了上來,讓他又忍不住幹嘔然後吐起來。

直到竹山覺得自己的膽汁都幾乎要吐出來才消停。鄭直想扶起吐到幾乎脫力,滿臉通紅青筋暴起的竹山,而竹山弓著身子讓鄭直離遠些不要靠近他。

“鄭捕頭……我可能,也染上疫毒了。”竹山擦著嘴角,看著地上大灘的黑色穢物,醫者的直覺告訴他情況不妙。

“怎會……?竹先生你晚上並未夜游啊?”

竹山也難以解釋,但他覺得這是了解這個疫病的好機會。便提出今晚讓鄭直來觀察他是否夜游。

鄭直同意了。

入夜,鄭直手執刀鞘,端坐在竹山身前。而竹山雖然不習慣被人盯著,但因為太過疲倦還是沈沈睡去。

而鄭直端坐到深夜,卻突然被一股強烈的困意所支配,不受控地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是白天,而竹山早已醒來。鄭直連連向竹先生道歉,解釋他不知道何時睡著了,實在抱歉。

而竹山則臉色怪異地安慰他沒事,晚上沒發生什麽事情,他半夜還醒來過一次。

鄭直松了口氣,而竹山卻回憶起昨晚的狀況。

當時他入睡後不知過了多久,朦朦朧朧間覺得有些怪異,便起身查看,可眼前依舊只有鄭直一人,他直直端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竹山。

竹山松了口氣:“難為鄭捕頭一夜不眠,實在辛苦。”

但鄭直沒有反應。

“鄭捕頭……?”

鄭直依然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竹山頓覺不妙,試探性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卻依然沒有任何反應。竹山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慢慢地從床上下來,走到一邊,而鄭直也直直站起,跟了過來。

瞬間雞皮疙瘩爬上了竹山的脊背。

竹山萬萬沒有想到,今晚發病的不是他而是鄭捕頭。本來是為了調查這疫病的源頭來的,還未曾查出什麽端倪,鄭捕頭就染了病。

不過鄭直本人什麽也沒有感覺到,還是精神抖擻地要跟竹山繼續查探。

竹山糾結了一番,還是讓鄭捕頭隨他一起。路上若是鄭直發生些什麽,他一個大夫,多少還是能幫些忙的。

江林縣轄下的村鎮都是沿河而立,而縣城就在下游,竹山二人順著河道一直往上游去,逐漸發現越到上游,似乎發病的病人越多。這讓竹山有些懷疑疫毒是否可能是順著河水流下來的。

於是他提議再往上游走走,可是再走一些就出了江林地界,屆時鄭捕頭就沒有執法權了。但鄭直還是同意了竹山的想法,正好他也想看看這疫病是只有江林一縣有,還是附近都已經遭了殃。

他們出了江林縣,便到了隔壁的河西鎮。河西鎮隸屬江雲縣,與江林縣常有往來。兩邊也有不少親族。

與已經人人自危的江林縣不同,河西鎮似乎依舊一切如常,並沒有雙目赤紅的癡傻病人,所有人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日常生活。路上也沒有官府封條,安寧到讓竹山二人幾乎要以為江林縣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可是一走進鎮中街道,竹山便隱隱覺得周圍的人好像都在盯著他們。但當他回頭看時又似乎沒有什麽異常。鄭直這方面的覺察力更敏銳些,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人在窺視,可又尋不到這窺視感的源頭。

為了探得消息,鄭直想去酒館客棧看看,但竹先生卻沒有及時附和他的想法,似是在猶豫什麽。他心下疑惑,便問竹先生是否還有其他顧慮。

竹山糾結再三,還是將鄭直已經有了夜游癥狀的事情和盤托出。如果何西鎮果真沒有疫病,即便他們用艾葉熏了衣服,但這樣貿然往人多的地方鉆依然可能會出事。

鄭直得知自己也患上了怪疫,楞了半晌。好一會才平覆了心情,維持了冷靜。“那就麻煩竹先生一人前去詢問探查了。”他則重新戴上了在江林縣內行走時的白布遮面。

鄭直的反應冷靜克制到人讓竹山也意外。他一直瞞著鄭直病情的原因便是怕他過於激動,如今看來倒是他多想了。竹山向鄭捕頭作了個揖,然後獨自一人去往了酒館。

鄭直則在不遠處無人的角落靜候。實際上他有些擔心,因為竹山並不擅長與陌生人說話,讓他獨自去打聽消息會不會有些太難了。

他正思考著,那股被窺視感就又湧上心頭。鄭直連忙左右探看,卻依舊沒有發現有誰在窺視。眼前只有街上的人來人往,他尋不到窺視的來源,竟產生了這滿街的人都在盯著他的錯覺。這種感覺讓鄭直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待他凝神再看時,街上依舊是人來人往,並沒有人在看他。

也許這是疫病的癥狀之一也說不定。鄭直想。

他等了一柱香的時間,竹山終於從酒館裏出來了,手上還提著兩個油紙包。二人匯合後便鉆進一個無人的巷子裏交流線索。

按竹山獲得的消息來看,這河西鎮居然真的沒有一例怪疫。好似疫毒只存在與縣碑的另一邊,對這裏則是秋毫無犯。這比江林縣同時爆發疫病還要奇怪,明明隔著一座縣碑的隔壁村子的中老年人幾乎已經全軍覆沒了,可這裏卻不見一點風聲。

“這油紙包又是?”

“鹵牛肉。”竹山將兩個油紙包遞到了鄭直面前。

鄭直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一天滴水未進,連忙謝過竹先生好意,接過了那兩個油紙包。拆開紙包,只見裏面是切好的牛肉片,鹵香撲鼻,叫人食指大動。鄭直嘗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河西的鹵牛肉竟然如此美味?以前怎麽從未聽說。”

不一會,兩包鹵牛肉就被吃了個精光,而鄭直卻意猶未盡。這兩包鹵牛肉於鄭直而言算得上這幾天唯一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了。

竹山看向鄭捕頭,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鄭捕頭眼中的紅血絲比早上來河西鎮之前更多了些。

不過既然已經確認河西鎮並無疫病,他們二人也該回江林縣了。收拾好心情,他們回到街上準備原路返回。但鄭直又產生了街上所有人都在盯著著他的錯覺,精神不免有些恍惚。

竹山看鄭捕頭的狀態不太好,看起來走回江林縣有些困難,便打算在河西鎮休息一晚。鄭直腦袋有些發暈,也覺得自己應該撐不回江林縣,於是二人便在河西鎮唯一一家客棧住下。

掌櫃熱情地問兩位客官打算在河西鎮呆多久,可聽見他們說只住一晚的時候,臉上的商業笑容有了瞬間的冷卻,但隨後依舊無比熱情地招待兩位入住。

竹山二人進了客房發現桌上擺滿了應季水果,還有些果脯零食之類的,便問掌櫃的這些是要額外收錢麽。掌櫃的堆著笑說這些都是白送的,吃完了還可以讓小二來送。

河西鎮百姓未免有些太熱情好客了。

鄭直對於這些白送的水果是來者不拒,之前被鹵牛肉釣起的胃口正好拿水果來填。本以為掌櫃免費送的水果應該會沒什麽味道,可吃起來卻鮮甜可口,讓鄭直頗為意外。畢竟水果這東西可不便宜,好吃的水果則更昂貴,這其貌不揚的小客棧居然如此豪爽。

竹山沒有夜晚進食的習慣,便將這些全讓給了鄭直。見鄭直狼吞虎咽的吃著水果的模樣,竹山難得地開玩笑道:“鄭捕頭是不是待會還得出去打頭牛回來吃?”

“竹先生,這可不怪我,要不你也嘗嘗,這些水果新鮮可口,我在江林縣都沒有吃過幾次這樣美味的水果,不吃實在可惜。”

竹山搖了搖頭。

客棧的小二上來送熱水,見鄭直大口地吃著水果,也笑起來:“吃的好啊,多吃一些,多吃一些。”

“多吃一些,多吃一些。”

這種情境下小二的話讓竹山覺得怪異,可埋頭吃東西的鄭直像是沒聽見一般繼續吃著。那小二放下熱水,笑眼依舊盯著鄭直,催促他繼續吃下去。

竹山莫名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讓小二趕緊出去,回頭看向鄭直,他依舊心無旁騖地吃著水果。而桌邊的果核已經堆起了不少,他卻依舊沒有吃飽的樣子。

竹山只得打斷了鄭直吃水果的雅興,而鄭直停下後看起來並無異常,還疑惑竹山為何打斷他吃東西,是要給竹山留幾個的意思嗎?

見他無恙,竹山只當自己多心了。

晚上要入睡之時,鄭直卻一直枯坐在桌邊,不願意休息。他開玩笑說反正等會睡著了他還得站起來,不如就坐這算了,多醒一陣子,待會就少站一會。

“鄭捕頭的心態倒是挺好的。”聽起來不像誇。

夜間,竹山上床休息,鄭直則逼著自己保持清醒。看鄭捕頭這樣苦撐,竹山也睡不著了,幹脆起來陪他一起熬夜。

鄭直靠著意志死撐,撐過了前半夜,但眼皮子還是忍不住上下打架。竹山便想著開窗透透氣,讓月光照進來。可一開窗,眼前的一幕就讓竹山整個人僵住了。

鄭直好奇竹山怎麽站在窗前不動了,還以為是月色甚佳,也轉過頭來看,卻沒有看見夜空裏有什麽月亮。

既然沒有月亮那竹先生在看什麽?他起身靠近窗邊,屋外一片漆黑,乍一眼看不出什麽來,但當他定睛看向樓下時,他渾身每一根汗毛都炸了起來。

客棧底下站著密密麻麻的人,瞪著幾乎看不見一點眼白的赤紅雙目,直直地盯著這個窗戶,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容。這與他們在江林縣所見的雙目空洞又呆滯的病患完全不同。

鄭直趕忙把竹山拉回屋內關上窗戶,左手一直扶在腰間的刀柄上,這下不用死撐他也睡不著了。驚恐間,二人聽到屋外傳來的上樓梯的腳步聲,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停在了他們門前。

“二位客官,發生什麽了?”聽到了人聲讓二人懸著的心放下了一些,鄭直前去開門,但只把門縫開了一點就看到掌櫃那雙猩紅的眼睛和詭異的笑容,鄭直幾乎是出於生理恐懼反應一般迅速把門重新關上拴好。

他握緊了刀柄,後退幾步。而門外的掌櫃還在關切地詢問:“客官為什麽關門吶,客官。”

這下屋內的二人都已汗毛倒豎了。

世界上可從未有過這樣的夜游癥啊。

但更糟的是,屋外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門口的人影越來越多,他們一開始只是叫門,然後逐漸開始拍門。

二人將屋裏搬得動的家具物什全部堵到門口,但依然不確定能攔住屋外那些紅眼人。客房那扇脆弱的木門也在強烈的拍擊下眼看就要壞掉,而門上窗上的紙窗已經被門外的人撕碎,無數雙猩紅的眼睛隔著窗格盯著屋裏的兩人,就像是看著獵物一般。

眼看門窗幾乎要攔不住了,鄭直只得兵行險著,拉著竹山翻出窗戶爬上屋檐。竹山的藥箱太笨重了,於是他就快速把今日的醫案和一些應急的藥瓶還有一些清潔用的白布揣進了懷裏。

待到爬上屋頂,他們看向四周卻更加絕望。

客棧已經被無數雙紅眼圍得嚴嚴實實。而竹山看著這些紅眼人,心中升起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河西鎮不是沒有疫病,而是已經度過了癡呆的階段……

鄭直從懷中掏出他晚上沒吃完準備留著明日路上吃的水果,卻發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水果,而是一團黏膩的黑肉。

鄭直頓覺胃中翻江倒海,而這次他嘔出的,果然也是黑色的穢物。此時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們思考這黑色穢物到底是什麽東西,鄭直擦幹凈嘴角抓緊了竹山,一個騰躍就躍到了人群之外。

二人一落地就趕緊往鎮外跑,可四面八方早就被紅眼的鎮民圍住,這個鎮子似乎是刻意為他們兩個準備的陷阱。

鄭直被逼得退無可退,可又不能殺了這些紅眼鎮民,只得用刀背劈昏那些擋路的人,然後帶著竹山在漆黑的夜巷中逃亡。

但這些鎮民好像是有另一雙眼睛在天上看著似的,永遠都能堵到他們前頭去。二人被一番堵截後發現自己居然在繞圈,而那些鎮民總能準確地把他們趕往錯誤的路口。

竹山喘著粗氣,他雖然腳力尚可,但是這樣拼命地奔跑他可撐不了太久。而鄭直的精神也變得不穩定起來,他時不時就感覺到強烈的困意。按理說在這樣高度緊張的情況下,人是不可能犯困的。

鄭直在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就往自己的胳膊上剌一刀,靠血和疼痛來保持理智,以至於血滴了滿地。

竹山覺得像這樣被趕來趕去的樣子似曾相識,就像牧民放羊一般,把目標趕進自己想要他去的地方。於是他急忙拉住鄭直,讓他不要再往前沖,而是換了條有鎮民阻擋的路口。

其實以鄭直一人的身手,從這些沒有練過武的百姓的圍追堵截中脫身並非難事,但如今他還帶著一個竹先生,便不得不硬打出去。

好在得益於多年來的四處游歷,竹山對方向感極其敏銳,與鄭直一起竟也破出了一條離開河西鎮的出路。可當他們想回到江林縣時,卻發現早有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在了前往江林縣的唯一一座橋上。

二人不得已只能往反方向跑,沿著河道繼續往上游去。鄭直的血流了一路,身形有些不穩,而竹山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都要炸開了,嘴巴裏全是鹹腥味,可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停下腳步。

隨著傷口不斷流血,鄭直開始覺得意識模糊起來,他無法再與困意鬥爭,腳步也逐漸慢了下來。竹山已經完全跑不動了,也慢下腳步,不斷地喘氣。

他看向身後,已經沒有了人影,他們已經跑進了郊野林中。竹山以為危險終於結束了,可一回頭,卻發現鄭直雙目赤紅地盯著自己。

竹山已經沒有力氣再跑了,反應速度也慢下來,他以為鄭直還會一如既往地呆站不動,可下一秒他就被掐住脖子摔倒在地。鄭直的力氣大得驚人,幾乎要生生將竹山的脖子掐斷。

竹山本就已經跑得脫力,如今被掐住脖子更是痛苦萬分,除了喘不上氣之外,他感到喉骨幾乎都要被掐碎了,劇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讓竹山眼前的景象漸漸發黑。

但鄭直似乎沒有完全失去理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掐死竹山,竭盡全力地松開緊掐住竹山的手,竹山趁著機會猛吸了一口氣,手在周圍摸索出一塊石頭,猛地向鄭直的腦袋砸去。

隨著石頭砸到頭骨上發出的脆響,鄭直也悶倒了過去。竹山坐起身大口地呼吸著空氣,讓缺氧的大腦緩過一些,但只緩了一點就開始了劇烈的咳嗽,嘴巴裏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

剛恢覆一些理智他就急忙去探鄭直的鼻息,還好鄭直一息尚存,只是昏了過去。竹山撐起幾乎到了極限的身體,拖著鄭直繼續往前走。現在這裏還不夠安全,他得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幫鄭直處理傷口。

人在生死一線的時候是有極大潛力的,即便腿和胳膊都疼得幾乎沒有知覺了,竹山還是沒有放手,繼續拖著鄭直沿著河道往前。等到天色逐漸變亮,東方的天際終於出現了魚肚白,竹山才竭力地摔倒在地。

他倒在地上緩了一會,等到四肢的力氣回來一些,然後顫抖著從懷裏取出藥瓶和白布。他爬向河邊,想借些水來幫鄭直先清洗一下傷口,可借著漸亮的天光,他發現水中竟然飄著一些渾濁的不明絮狀物。

他伸手撈起一些,發現那些絮狀物呈灰黑色。他登時頓悟了些什麽,顫抖著捧著這些絮狀物,然後翻身躺倒在河岸邊。

“原來……是水……是水啊……”

是水的話……一切就說的通了……同時的發病,不通過人接觸的傳播……

可是現在他沒有多餘的腦子繼續深入思考,因為有個更大的難題擺在他面前。鄭直的傷口如果不清洗,極有可能潰爛感染,危及性命,可現在手邊只有這極大可能就是疫病傳染源的水,用了無異於飲鴆止渴。

竹山看向了滿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鄭直,還是下了決心,將白布浸入了河水中。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晃晃悠悠地走到鄭直身旁,開始幫他擦拭傷口。

因為沒有力氣,再加上傷口的血漬有些幹涸,使得清理這件事變得極為困難,幾乎花了五倍於往常的時間。竹山的手一直在抖,根本沒有力氣,只能重覆多次地擦洗。布臟透了就起來去河邊清洗,如此往覆直到傷口的汙漬洗凈。

然後上藥,可竹山的手依舊抖個不停,藥粉都浪費不少,他只能一只手穩住另一只手緩緩地上著藥。

等到包紮完畢,天已大亮,竹山在包完最後一處傷口後直接昏死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竹山感覺渾身沒有一處不在痛。鄭直愧疚地看著竹山,看眼神應該是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

他見竹山蘇醒,不由得松了口氣。鄭直醒來時發現眼前生死不明的竹山還以為他已經死了,關於昨晚逃出河西鎮之後的記憶雖然已經模糊不清,但他清楚記得他死死掐著竹山脖子那一幕。

他想起身看看竹山的狀況,卻頭疼欲裂。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現竟然已經被包紮好了,胳膊上的刀口也小心處理過了,心知這是竹先生的手筆,心中更加愧疚難當。於是鄭直費力撐起身子,探了探竹山的鼻息,還好,竹山沒死。

鄭直雖然已經醒了,但是痛得難以動彈,也沒法挪動竹山。摸了摸自己腰間,刀也不知何時丟失了,不過幸好丟失了,要不然昨天他發狂時若是用刀,那竹山無論如何都沒法活命了。

等到竹山醒時已是日上三竿,陽光正烈。鄭直終於恢覆了一些,他扶起比他狀態更差的竹山到了陰涼處。

鄭直想待會再休息一下就帶著竹山回江林縣匯報情況。可竹山卻執意繼續往上游去。

“竹先生你瘋了嗎?為今之計應該是回縣衙求援。”

“沒用的,鄭捕頭。”

“竹先生這是何意。”

“鄭捕頭,縣衙喝的水,是自己打的水井對嗎。”

“是啊。”鄭直奇怪這樣的關頭竹先生為何要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是嚇糊塗了嗎?

“井水與河水是通的……但是……因為土層的滲透過濾……疫毒會減少一些……所以鄭捕頭最近才開始發病……”竹山一開始思考,頭就痛得要命。

“你在說些什麽?”

“鄭捕頭,水……你去看河水。”竹山費力地擡起手臂指著眼前的河水。

鄭直隨著他指的方向走到河邊,仔細觀察,終於也發現了水中的灰黑色絮狀物。“難道這些就是 ……?!”

“正是……從一開始,它就是,混在水中散播開來,只要喝水的人,就會感染。有些人家喝的是井水所以發病慢一些,但其實所有人都是同時接觸到了疫毒。”竹山緩了一口氣,支起身子。

“所以……最先發病的是身體最差的老人,然後,是孩子……可現在,連鄭大人你這般體魄的青壯年都已經發病,這說明……”

鄭直面如死灰。“說明整個江林縣……可能已經全部……”

他跌坐在岸邊,不敢想象整個江林縣的百姓入夜都變成河西鎮這般雙目赤紅的怪物會是何等景象。

“這到底是……為什麽……”

“所以,鄭捕頭,我們只能往上游繼續走,直到找到源頭,才有解決問題的可能性。”竹山一瘸一拐地走到鄭直身邊,向他伸出手。

鄭直握上他的手,也站了起來。

“那我們可得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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