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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間章 妻子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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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間章妻子的客人

李微言總會有些奇怪的客人造訪。

比如長得一表人才衣冠楚楚,氣質出塵宛如謫仙的白發男子,竹山第一眼見了還以為是李微言在外邊的男人找上家門來了,警鈴大做,結果對方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好聲好氣地誇讚幾句什麽“不愧是阿言的丈夫,果真儀表堂堂,一表人才,萬中無一”,然後找李微言開口就是朝她借錢。

言兒哪來的錢可借啊。竹山心想。

結果李微言居然真的借了,只不過拿出的不是銀子,而是一袋石頭。對方接了那袋石頭就高高興興千恩萬謝地跑了。

“他為什麽要問你借一袋石頭?”

“他比較缺這個,這個是靈石。”

“他向你要你就借?他跟你什麽關系?”

“普通朋友,主要是他誇你誇得很賣力我聽了高興,所以借了。”

又比如一副儒生氣質的中年男人,那個氣派一看就知道是做官的,但是看著很眼生並不是江林縣人。對方拿著本賬冊一樣的東西來找李微言,每次進屋密談一段時間之後又恭恭敬敬的離開,倒是李微言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你問他啊……他是雇我除妖的主家家裏管賬簿的。”

竹山很奇怪什麽樣的主家連一個區區的賬房先生都有這樣的氣派,難道是什麽大官?

又比如身著錦衣華服,面若冠玉的世家少年,身後隨行兩個武功高強的侍衛。那少年笑起來的模樣可堪用玉面桃花一詞,讓人如沐春風,但是不知為何卻隱隱有幾分寒意。竹山第一次見到這位客人時他在院中同李微言交談。

“……家兄愚鈍,前幾日言語冒犯了言姨,還請言姨恕罪。”少年十分恭敬有禮,語帶親近之意。

“恕罪可不敢當,只不過閣下一個遠在京都的弟弟對自己兄長的行蹤倒是一清二楚啊。”李微言對這番討好似是完全不感冒。

“如今家兄在江南修行,在下作為弟弟自然是多關心些,日後恐怕還要仰仗言姨護佑家兄。”

“到時候再說,你們謝家的事情我可不敢輕易插手。”

李微言很少擺出這麽一副冷漠態度,所以客人走後竹山就好奇地問李微言:“他是你的子侄?”

“不是。”

“那為什麽要叫你言姨?”

“套近乎的。”

又比如滿頭鶴發仙風道骨的老道人,偶爾過來找她下棋,兩個人一言不發光下棋都能靜坐一整天,隨他一同過來的兩只鶴邊在竹林中散步。竹山在旁邊看著總覺得他們兩個是在入定不是在下棋,再多下一陣子都要靈魂出竅羽化登仙了。

老道士若是輸了棋,便留下一壇美酒,贏了什麽也不取,只是大笑著離去,留下李微言一個人原地覆盤抓耳撓腮。

“這老道人是言兒的忘年交?”

“是啊。”只不過是她年紀稍長一點點,長個四五百歲吧大概。

又比如背著一把巨劍的紅發女子,竹山這輩子也沒有見過個頭這麽大的女人。那個紅發女人到他家門口時風塵仆仆灰頭土臉的,卻蓋不住那雙分外有神的明眸。

“李微言在不在?讓她出來跟我打一架!看看現在誰才是最強的刀客!”

李微言見她來了,也不明說拒絕,而是客套著客套著就話鋒一轉。

“我聽說江林酒家的杜康酒釀得極好,十裏飄香,配著兩條街外的趙氏肉店的肉脯下酒回甘無窮,你要不要先去嘗嘗?”

聞言那紅發女子就高高興興挾著李微言出門喝酒去了,李微言被那人一襯顯得更加瘦小無助。傍晚回來的時候李微言只是面色微紅,紅發女子卻已經醉得踉蹌了,李微言扶著她,低語道:“你要是想要最強之名幹嘛來找我打呢?長戎的刀法才是真正的六界無雙,你不如直接去找他。”

“真的?”

“真的!”

雖然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是竹山心裏浮出一個詞:“禍水東引。”

又比如身材魁梧,高鼻深目,眉宇間似有浩然之意的武夫,那身形一看便是習武之人,卻沒有尋常習武之人那股兇氣,反而有股超凡脫俗的……仙氣?竹山開門時見對方黑著一張臉,頗像是上門討債的。李微言則是從窗戶看見這人就直接翻窗從後門跑。

真是討債的啊?

那人也敏銳的覺察到李微言跑了,直接無視擋路的竹山,三步並做兩步就追上去然後把李微言像拎小雞仔一樣拎回來。

“吾有這麽可怕麽?又不是來殺你的。”那人坐在石凳上的氣勢簡直像將軍坐鎮大帳。

“那那那您來做什麽的呢?”李微言少有地露怯,看起來更像是心虛。

“聽說你在凡……聽說你娶了一個相公,吾只是來看看也不行麽?”

“行行行行。”李微言點頭如搗蒜。竹山一臉問號:『娶』了一個相公?

“恕竹某失禮,您到底是……?”

“吾乃是她在軍中時的統領,名喚長戎。”

軍中?等等,言兒什麽時候去當過兵??還有長戎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正當竹山腦子過載的時候,對方仔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吐出兩個字:“尚可。”

李微言如蒙大赦,又是倒茶又是扇風,終於把這尊大佛送走了。

“言兒你何時去當過兵?況且你一個女子怎麽當兵呢?”

“呃這個,我隨軍……負責蔔卦戰事運勢的,不過這不重要,下次他要是再來你偷偷打個招呼我好跑得更遠一點。”李微言在天上挨了他兩百多年的暴錘,後來不在他手下直屬了見了還是繞路走。衷心希望他再也別來。

見過了這麽多奇怪的客人,竹山覺得自己再見著誰也不會驚訝了。直到某日,他在行醫之時看到一個與李微言一模一樣的人向他走過來,他原本以為是妻子來找他,誰知對方直接越過了他走了過去。竹山才反應過來對方的眸子是漆黑的,而李微言的瞳色是深藍的,而且李微言好像從來不穿一身黑色出門。

出於好奇他便想跟上去看看,誰知剛過一個拐角,就見著那個與言兒一模一樣的人提著黑刀在窄巷中連殺三人,那人一臉血,回頭看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裏也不見一絲光亮,黑得像是能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一般。

竹山萬分驚恐地逃了,逃至家中,卻無論如何也見不到妻子的身影。等到他從屋中出來時,卻發現那個黑眸人已經站在院中,還是那副冰冷的神情。竹山遍體生寒,心覺對方是殺人滅口來了。

誰知那人並沒有要殺他的意思,只是在院中,靜靜地四處看了看,又看向他。竹山見著這張與妻子一模一樣的臉,試探性地詢問:“你……是認識我妻子李微言麽?”

對方點了點頭,還是看著他。

難道是言兒的姊妹不成?竹山覺得對方的眼神裏沒有殺意,只是在單純地看著他,便放下了一些警戒,好好地打量起了這個女子。她與言兒除了眼睛的顏色外長得一模一樣,只是似乎面部的線條更硬朗一些,氣質也更冷峻,一直板著臉也不說話,難道是啞巴?

他越看越覺得這人應該就是妻子的姊妹。要不然怎麽會這麽相像,便試著攀談了幾句,對方以沈默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來真是個啞巴。只是如今妻子不在家,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剛剛還見著她殺了人,到底應不應該去報官?

一時想不出怎麽辦,就只能先招待著,等妻子回家來再說,於是竹山把早上沒吃完糯米甜糕重新裝了盤端給她。

她見了那盤糯米甜糕,好像有一瞬間的愕然,然後便恢覆如常,沈默著吃起來,吃第一口的時候還能算是斯文,但是越吃越快,越吃越猛。那副神情並不像言兒大口吃飯時候那種暢快的吃相,而像是餓了很久很久的人見到吃食時那種……接近瘋狂地進食。

她一邊吃,淚水一邊從她那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滑落,這讓竹山有些被嚇到,難道她已經好幾天沒吃過飯不成?不過眨眼的功夫,盤子裏就什麽也不剩了,竹山問她還需不需要再做些的時候,她卻搖頭,還是一直看著他。

“真的不需要了嗎?”

她搖頭。

接下來一整天,她都跟在竹山身後,一直盯著他,一聲不吭,簡直像是個影子一般。竹山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無論幹什麽她都盯著自己,她到底是來幹什麽的?特地來看著他的不成?

更古怪的是村中並沒有傳出什麽殺人的消息,好像他所見的是幻覺一般。但他確認那不是幻覺,那個場景他這此生難忘。

那人的表情雖然基本上沒有什麽變化,可是眼神有時候會流露出一些轉瞬即逝的悲傷,竹山覺得這悲傷應該是沖著自己來的,可是他不明白她為何而悲傷。

第二天的時候,李微言還是沒有出現,那個黑眸的女子在院中坐了一夜,像個雕塑一般,手中一直抵著那把黑刀的刀柄。

竹山實在拿不準她到底來幹什麽的了,只要他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她的目光就一定落在他身上,片刻不離,好像她來這就真的只是來看他的。竹山在背對她的時候,總能感受到像是潮水一般讓人窒息的孤獨感,一回頭的時候便又感覺不到了。

他偶然進屋誤入了那人更衣的現場,然後立刻退了出去,可是只一眼也足夠讓他駭然,這哪是女子的身體,線條堅硬,渾身布滿了猙獰扭曲的傷口,甚至大多數都沒有愈合,哪怕是看起來有些舊的傷口也只是傷口的肉色發黑,然後舊傷口疊著新傷口。

竹山很難想象這渾身的傷口行動時該是如何可怕的疼痛,可當他提出想幫忙治療的時候,對方也只是面無表情地搖搖頭。但是竹山看著她時卻很難不去想她這做各個動作時牽扯到那些傷口該是多痛。於是他趁著她倚在墻邊瞌睡的功夫想查看下她胳膊上的傷,剛掀開袖子一點,一把黑刀就已經架到他脖子上。

她睜開眼的一瞬間殺意畢露,讓竹山那瞬間產生了自己馬上就要被殺掉的寒意,她見是他,便又把刀放下了。

晚上竹山睡覺時,恍惚間睜開眼發現她就站在床前盯著自己,瞬間毛骨悚然。他嚇得坐起來大聲喝問她怎麽這樣不知禮數,半夜闖進他屋中來到底想要做什麽。

似乎是被竹山這樣生氣的模樣嚇到了,對方萬年不變的臉上竟然出現了幾分慌亂。“我…我只是,想要再多看一會。”她的聲音跟李微言也很像,只是不知為何沙啞艱澀。

竹山詫異地看著她,她……不是啞巴?

“說話。喉嚨,很痛。”對方低下腦袋,雖然臉上還是沒有什麽表情,卻看起來有些委屈。

竹山見狀有些不忍心責備她,但還是把她趕回了客房。這個姑娘怎麽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全乎的地方,連喉嚨都是壞的,精神看起來也不太正常,她到底遭受過什麽,才變成這個樣子啊,這副模樣就算治,恐怕也要治上很久很久。等言兒回來之後一定要好好商量一番。

那人其實沒有回房,而是又走出來,坐在竹山的房門前,像大門的石獅子一樣。她從懷裏掏出一個殘破陳舊的太極吊墜,摩挲了一會,又小心翼翼地塞回懷裏。“……能再見到……太好了……”她小聲地呢喃著,可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竹山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找不到那人的蹤影了,而妻子終於也風塵仆仆地回到家,神情顯得十分疲憊,一回來就往床上倒頭大睡。

“什麽破地方啊…要了命了…”

這是竹山在她入睡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等到妻子睡了一天一夜終於醒來之後,他本想問問她關於前倆天來到這的那個女子的事情,可是他卻發現他已經幾乎想不起那個女子來這之後發生了些什麽了,記不清她的身形和面容,只是記得似乎有過這麽一個人。

再過了幾天,他連那個女子曾來過這件事也忘記了。只有在某個瞬間突然想起的,那如潮水一般令人窒息的孤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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