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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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可說
等到腳步聲走遠，然後傳來木板合上的碰撞聲，李微言才睜開眼坐起來。身邊的女子們害怕地蹲坐在墻腳，雖然不再發出哭聲可還是在流淚，身上臟兮兮的似乎已經被關了一陣子了。這些女子年紀最小的看著不過十二三歲，大的也有二十七八的。
“畜牲。”連孩子都不放過。
此處關的除了竹山外全是女子，看來是個專門拐賣婦女的黑店窩點，看及此處，關於那女子的遭遇，李微言也大致猜個七七八八了。會被恐懼壓過怨恨，想必那女子生前也是個善良軟弱的姑娘。
李微言顧不得其他，先探看周圍，這間地下室牢房的鐵欄桿鑄得很結實，看銹跡有些年份了，不過強行擰開沒有問題，就是怕嚇著人，主要是怕嚇到阿竹，鎖倒是新，只是普通的鎖，撬開並不難。墻壁上爬著黴菌角落裏還長著品種不明的蘑菇，空氣十分潮濕，大概是因為臨近河道的原因，趴著聽地面可以聽到河道的流水聲。這裏空間並不大，除了兩間牢房之外就只有過道和樓梯旁的木桌。
按照記憶，這處地下室比尋常人家的深一些，也不知是何時挖出來的，天花板用磚頭磁實砌平，地面厚度足夠，所以踩上地面的時候沒有感覺到腳底下有空洞，不知是在與地面的夾層中做了什麽工藝，阻斷了地下室的固體聲音傳播。一片昏暗之中唯一的光源是木桌上點的蠟燭。
李微言可以聽到風的聲音，但是視線內尋不到通風口。視線可及的唯一出口就是樓梯盡頭的木門，就算直接從正門剛出去，一個肥老板一個店小二，搭上廚子和跑堂頂多四五人，揍起來灑灑水啦。雖然鄭直沒給這部分的錢，但是揍這幾個豬頭三可以當添頭，好在林大人管理的衙門在見義勇為這種事情上條件放得挺寬，揍完了她也大概率不用吃官司，吃了官司也穩贏。
更何況她現在的處境是被黑店擄來的受害女子，一路打出去還能算上個正當防衛。若是情勢到了不得不暴力平推出去的時候，也不必有惹上麻煩的擔心。
只見這地下室中另一間牢房裏，竹山被單獨關著。此時竹山也已醒來，他看向女牢這邊，一見牢中的可憐女子們，少見地怒氣上臉，氣得渾身顫抖，站起身來抓住鐵欄桿。“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林大人所轄之下居然還有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他原本只當這店裏有殺人兇手，可如今看來這整家店都是黑店，如此黑店居然還能在江林好端端地開上這麽久，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阿竹莫氣，我們既已到了此處，又豈能讓那陰毒商人有好下場？”見他無恙，李微言好聲好氣地安慰道。雖然一直在安慰他，但是李微言其實看見他身後站著幾個血淋淋的男子，一回頭，自己背後更多，空著的蘑菇角落也蹲著幾個，整個牢房講究一個滿滿當當，雖然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鬼魂留在此處的怨影。
那個該死的掌櫃，不知已經禍害了多少無辜之人，死十次也不足夠。
姑娘們精神狀態都不太好，無論她問什麽都不回應，只是哭，裏面有不少姑娘眼泡都哭腫了。只有幾個看起來衣服稍幹凈些的女子抽泣著哭道：“既已經被關到這裏來，是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的，你問這些又有何用呢？”
“我真的是來救你們的。”李微言嘆了口氣。
“你都已經被抓進來了，自身都難保又如何救我們。”
“啊這……我若是說我是有意被抓進來的呢？”
顯然，根本沒人信她。一個說服大失敗。
正當詢問調查一籌莫展之際，李微言從哭泣的女子中間發現一個雙目緊閉滿臉通紅的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登時也管不上怎麽撬開這些女子的嘴了，救人要緊。她伸手探了下額頭，燙得嚇人。“阿竹，這有個小姑娘發燒了！”
“發燒了？看看她眼白舌苔如何？！”竹山趕忙湊到鐵欄桿前。如今雖然是夏日，但這地下室還是冷得駭人，加上臨近河道，又潮濕易生蟲害，身子骨弱些的姑娘被寒邪入體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只是此處衛生條件極差，又不知死過什麽人，若是傷寒之類的那恐怕耽擱不得。
“舌苔發白，眼白有些充血但是並無大礙。”李微言恨自己看醫書時候不認真，現在只能按著竹山的話一步一步來做。竹山從懷中取出針包，丟向女牢，李微言在空中做了一點點小小的手腳讓針包順利落進女牢。
打開針包，取針按照竹山所說開始給小姑娘針灸，其中不少穴位李微言實在想不起來在哪還得竹山現場隔空指導。李微言一邊施針一邊詢問周圍的女子這孩子發燒多久了，又是問還有什麽其他癥狀。周圍女子見她這樣認真，便也支支吾吾地答起來。
過了一會小姑娘顯得沒有那麽難受了，溫度也消退了些。李微言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讓她發發汗。
又是施針又是捂著，那小姑娘好一會終於放松下來。竹山松了口氣，癥狀有緩解說明是尋常風寒，礙不得性命，施針可以穩住病情，待到出去佐以一兩副藥也就差不多了。
見小姑娘情況穩定下來，地牢裏的姑娘終於肯跟她說話了。這牢裏的姑娘或多或少都已經生了些毛病，只是沒像這孩子一般燒得昏過去，她們有的身上有傷甚至都發炎了，有的面色極差，看著也是要發病的前兆。不過在這樣的衛生條件下，沒生什麽病才是非常幸運呢。
如今來了兩個大夫，就算是沒法救她們出去，至少還能幫他們看看病減少些病痛。
李微言借機一一問詢他們是如何被抓到這來的，有是說是過路住店被抓，也有說是外地被拐然後被轉運到這來的。看來這黑店不僅是個拐賣婦女的黑窩，還是人口買賣的中繼站，後門的空車拉的恐怕也不是蔬菜，而是人，在城中搞這種買賣，也算得上是燈下黑了。
當問及最近是否有個懷孕的二十七八歲的女子時，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子說她們是一同從外地被轉送來的，當時那個女子哭得很兇，說她相公絕不會放過他們，所以總是挨打，被關進來之後那個掌櫃發現她懷了孕，將她痛打了一番就拖了出去 ，之後發生什麽她們也不知道了。
竹山夫婦聽及此處都面露不忍，想來那女鬼懷中抱的應該就是她未出世便隨著她一同死去的孩兒，而她被拐前應當是同丈夫十分恩愛。這樣的女子，明明前日還與丈夫夫妻恩愛，滿心期待著腹中胎兒降生，明日卻橫死他鄉，連姓名都未曾留下，死後也不能投胎，還有可能會魂飛魄散。如何能叫人不難過呢。
客棧之中，掌櫃臭罵了店小二一通：“都說了拖到荒郊埋了，你圖省力直接丟河裏，現在把人引過來了！”
“哎呀掌櫃的，誰能想到屍體會再浮起來嘛，再說了，大不了就跟上次一樣處理了便是。”
“上次，上次是那個蠢官黃文通，好糊弄，跟林羌那老東西能是一回事嗎？”
“別生氣別生氣，這次不是逮了個上等貨色嘛，也算是大賺了一筆，藥傻了賣出去，誰能知道跟我們有關？”
李微言坐在牢中聽著二人的談話，青筋都要爆起，竹山以為她是聽了姑娘們的遭遇才這般生氣，便反過來安慰她如今已知真相，總能還那姑娘一個交代了。
“掌櫃的，昨個住進來那四個穿著華貴的，我瞅著裏面那個小姑娘也長得甚是不錯。”
“你不要命了，那四個來頭一看就不小，把你尾巴給我夾起來，那不是能動的主。”
哦？那四個仙門弟子也住在這家客棧？也對，再仙的人也得找地方落腳不是。李微言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心中大致已經有了謀劃。
“言兒，我們現在該怎麽辦？”竹山也在四處尋找能出去的通路，可是在漆黑的地牢裏一通尋找也沒找出個所以然來，他開始有些焦躁緊張，原本他們是來調查救人的，但如今身陷囹圄也無手段逃脫，若是他們也折在這那不還是一場空。
“報官，還能抓個人贓並獲。”
“報官？我們身在此處，如何去報官？”
“那讓別人報官不就行了？”
“？”竹山沒反應過來，他們身陷此處，只有幾面枯墻幾排欄桿和病弱的可憐女子們，唯一的亮光是那根逐漸燒完的白燭，又有何人可托付報官。“這，此處還有誰能出去報官？”
“有啊，他們。”李微言起身站定，憑空畫出一道符咒，瞬時間，地牢中的怨影全現了身。“這不全都是。”
“冤有頭債有主，如今我解了爾等的桎梏，諸位可上去大鬧一番了。”她的聲音仿佛是咒語又仿佛是命令。
“啊——啊啊啊！”一見牢中瞬間出現如此多死相可怖的幽影，好幾個姑娘直接嚇昏了去，沒有嚇昏的姑娘們縮成一團，恐懼地遠離著周身那些死相可怖的怨影。竹山發覺身後也有幾個怨影也不由得嚇了一大跳。“言兒……這些是……鬼？”
“不是鬼，是慘死在這裏的人留下的怨影。怨念雖在此處，但魂魄應當已經轉世去了。”對那幫人販子而言，死在這裏的貨物只是不足為道的損耗，如今也算因果報應，便好好受受看這“損耗”的怨恨吧。“他們可比那河裏的姑娘幸運多了，便讓他們幫個小忙唄。”
抓誰不好，抓一個方士，實在是自找苦頭。
怨影們發出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裏第一聲能被他人聽見的哀嚎和怒吼，紛紛從潮濕發黴的墻壁往上爬，穿過天花板，往地面上去了，場面不可謂不瘆人。
“放出這麽多怨影……不會出事嗎？”竹山盡量遠離那些往上爬的黑影，有些不安地問道。
“怨影終究只是怨影，像地縛靈一樣無法離開自己死去的地方，就算出了地下室，也出不了這家客棧，而且它們靈力低微，實際上也幹不成什麽事，頂多出去發洩一番怨氣便會煙消雲散了。”李微言目送著最後一個怨影爬出了地下室，回頭看了看身後已經嚇得快魂飛魄散的姑娘們。
“你們不必害怕，他們不壞，他們也是像你們一樣被惡人折磨至此的可憐家夥，如今他們上去找惡人算賬去了。”
其中一個膽大的姑娘看身邊已經沒有了黑影，才敢開口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一個方士而已。”說罷李微言伸了個懶腰等看戲了。
江林縣衙，天才剛蒙蒙亮，就有人跑到縣衙門口報案，說是如歸客棧鬧鬼了，從地面下往上鉆鬼還有幾個人拿著劍亂劈什麽的。值班的衙役摸不著頭腦覺得這人在發什麽神經病正要趕人，剛起的鄭直聽到聲音卻先一步到了報案人面前：“你是說如歸客棧？”
“是啊鄭捕頭，我真的沒瘋，是真的鬧鬼了，現在那客棧裏幾個人跟鬼打起來快把客棧拆掉了！”報案人急得滿頭大汗，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客棧裏逃出來的。
“鄭大哥，這種瘋子的說的話你也信？”值班衙役滿臉寫著“逗我玩呢”。
鄭直卻沒有多說什麽，回頭便神情嚴肅地讓那個衙役帶著幾個弟兄跟他去一趟如歸客棧。那衙役見頭兒都發話了也只得老實地去叫人，嘴裏還是不免嘟囔兩句鄭大哥怎麽腦子都不帶轉彎的。
待到衙門的人馬迅速趕到如歸客棧時，大堂裏盧昇幾人正在在跟黑影們纏鬥，桌子椅子早就碎成不知道幾塊癱在地上，滿地都是劍氣劃痕。鄭直進門前還躲了一發打出門外的劍氣。客棧的掌櫃一邊求幾位客官下手輕點別在毀壞物什一邊躲著幾團黑影的截殺，那幾團黑影一靠近他便顯出血淋淋的人形來，嚇得他屁滾尿流地到處亂爬。
“打壞了大不了賠你就是。”謝秋賢一揮臂便又放出一道劍氣，打散了幾個黑影，可黑影旋即又恢覆如初。“可惡，這些鬼影怎麽打不散！”
孟玲兒揮起錦帛，見錦帶所至之處，那些黑影也是被打散又重聚，她氣惱起來，破綻百出，一個晃神便被黑影從背後襲擊，盧昇見狀急忙提著巨劍斬散了黑影。
木冬雪一邊迎擊一邊覺得這些黑影來得蹊蹺，明明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怨影，應當一擊便散了，再強一些丟幾個法術也能全滅，怎麽會像這樣除之不盡呢？可是又感覺不到異樣法術的波動。
店小二和廚子看大堂鬧成這樣，還那麽多黑影，就打算從後門溜走，可推了半天門，大門就是紋絲不動，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另一邊堵上了似的。他倆更加驚恐地瘋狂拍著門，卻發覺身後好像又什麽人，再一回頭，對上一張掛著友善笑容的臉。
“你怎麽會……？！”還沒說完，一人臉上來了一拳昏倒當場。
李微言甩了甩手，嗤笑一聲。“就你們家這破鎖掛十把都不夠我撬的。”說完還不解氣，往昏過去的兩人身上補了幾腳，居然想把她夫君藥傻了拉去賣，吔屎啦！
解了氣，李微言就撣了撣褲腿，背著手往大堂走去。
聽大堂的動靜，這場戲還真夠熱鬧的，那四個仙門的楞頭青還真是好用，省了她不少力氣。若是沒有這四人搞出這麽大陣仗，怕是光靠這些怨影鬧不出什麽大事來。屆時還得她自己想些辦法炒熱氣氛。
李微言剛掀開簾子就看見被幾個怨影追著狼狽爬過來的胖掌櫃，掌櫃看到眼前一雙紋雲靴子，還沒來得及擡頭，視線就好像被無數雙黑色的手蒙住最終完全被黑暗吞沒了。李微言看著昏過去的胖掌櫃挑了挑眉，她當害死這麽多人的家夥膽子能有多大呢，這就昏過去了。
而從李微言踏進大堂那一刻開始，四個修士的攻擊便能徹底打散怨影了，木冬雪第一個發現，立刻抓緊機會移身到大堂正中央，捏起一個手訣，大喝一聲，一道白光自她為中心擴散出去，當場就蕩平了所有的黑影，也讓原本都就破破爛爛的大堂更破破爛爛，一樓的桌子椅子基本上沒有一個全乎的。門口的幾個捕快已經看得目瞪口呆了，這就是仙師嗎……好強。
圍觀的百姓湊著熱鬧，仙師降鬼，就算是過年時的大戲都沒法看到這麽精彩的，今個能看見真的，怎麽不叫人興奮呢。
木冬雪蕩平了所有怨影後，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四人站在堪稱廢墟的客棧大堂依舊保持備戰狀態，見沒有再冒出新的怨影，終於松了口氣。
“啪，啪啪，啪啪啪——” 短暫的沈默後，突然出現一陣突兀的掌聲，來源正是從後堂款款走來的方士李微言，只見她面帶艷羨之色還非常真誠地誇讚了句：“真不愧是仙門的弟子啊，本事真夠厲害的，太牛了，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人打架的方式。”
當然，如果說的時候沒有瞟幾眼周圍快成廢墟的大堂可能會顯得更真誠一點。
木冬雪錯愕地看著這個方士，不知她是何時出現的，木冬雪的法術主攻的便是戰場感知，可以敏銳地覺察到戰鬥之中的變化，從而可以讓同伴們能夠應對不同的戰局，可她剛剛都完全沒有感覺到這個方士的存在。
謝秋賢被方士的陰陽怪氣此刺得渾身不舒服，他們辛辛苦苦打完，最後被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江湖騙子陰陽怪氣，豈有此理：“打壞的東西賠了也就是了，倒是你，等我們打完才姍姍來遲，怎麽？你該不會說你也出了一份力吧。”
“嘖，在下凡夫俗子怎麽敢跟諸位仙師爭功，對了還有個好消息——賠錢可能要免了。”李微言直接越過幾人，大步流星走到鄭直面前，仿佛剛剛那場激烈的戰鬥什麽也不是一般。
“你？！”被無視的謝秋賢氣得拔劍就要上去跟她比劃，被木冬雪攔下。
李微言沒管正要發作的謝秋賢，臉上那副陰陽怪氣的真誠笑容也消失無蹤。“鄭捕頭，我有東西要給你看，跟我過來。”
“什麽東西？”
“你來看了便知。”說罷便引著一隊捕快往後堂去，然後途中順腳把昏倒在門簾前的胖掌櫃一腳踢到一邊。走入後堂先是看見地上昏倒的兩人，拐了個彎進去是一個空房間，角落裏還綁著兩個昏倒的小廝，除了這兩人外房間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李方士，這……你到底要帶在下看什麽？還有這幾個人是怎麽回事？”鄭直環顧四周並未見到除這兩個小廝之外的東西。
下一刻，方士當他的面掀開了一塊木門，露出一截往下去的樓梯，然後站在旁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鄭直瞳孔微縮，隨即帶頭走下了樓梯。
鄭直一看清楚地下室裏有什麽，瞬間血氣倒沖上大腦，腦袋嗡嗡響，還有些耳鳴。在微弱的燭光映照下，地牢中十幾個女子的輪廓映入他的眼簾，待到眼睛能適應黑暗後，才看清女子們的模樣，而竹先生正在牢房中為一些受傷感染的女子醫治。
“這……難道是……”鄭直錯愕地看著這間地牢和其中的女子，不敢相信江林縣居然有這樣的地方。
“如鄭捕頭所見，這家客棧是個拐賣婦女的黑窩，昨夜在下湊巧住到這又湊巧撞破了這拐賣婦女的地下室，還未曾來得及通知鄭捕頭。”李微言從他身後走出，手中多掌了一盞燭臺，讓這個地下室變得亮堂一些。
“怎會如此……鄭某在江林縣這數年來，雖談不上鞠躬盡瘁，卻也是問心無愧，可竟有這樣一個黑窩藏在眼皮底下而不知，在下……在下實在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哈，別太愧疚，你要是無地自容那林羌都該自盡謝罪了。”李微言本來只是開個玩笑，但見周圍人臉色都很難看也很知趣地閉了嘴。“呃，現在應該別在這裏呆站著了吧……”
鄭直沈重地點了點頭，分派了幾人上去把掌櫃和小二他們全捆起來，剩下的人來安撫解救這些女子。只是當他們幾個彪形大漢一靠近，女子們便大哭著躲避反抗，無論捕快們說什麽她們都像是聽不見一般。
越是如此，鄭直心裏越是難受，這幫姑娘不知遭受過什麽樣的折磨才會變成如今這樣，他心中覺得這都是因為自己的失職。按照他昨夜翻的案卷來算，這個窩點怕不是在林大人上任前就已經存在了，而他日日巡查街坊，自詡盡職盡責，可偏偏讓這個坑害無辜的窩點在他眼皮子底下運轉了整整七年，最後還是由一個方士給揭破了，怎會不叫他羞愧難當。
待到捕快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把姑娘們像綁票一樣帶上地面見了光，姑娘們才漸漸不再掙紮鬧騰，反而變得木然，呆呆地流著淚。直到好一陣子才開始放聲大哭起來。李微言抱著其中一個姑娘不斷地安撫著，那姑娘也埋在她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竹山懷中抱著那個發燒的孩子，她臉上已經不再通紅，眼睛半睜半閉的沒有什麽精神，應該已經沒有什麽大礙，只是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很快林縣令也趕到了如歸客棧，指揮手下查封了客棧所有物品，將昏迷中的五人押送大牢，在場所有人都得去一趟縣衙。李微言見了林羌就忍不住打趣道：“林大人來得還真夠及時的。”
林羌老臉一紅，也沒搭話。
至於仙門四人，先是李微言帶人無視他們走進後堂讓他們很懵逼，然後莫名其妙地傳出女子的哭聲，捕快們又莫名其妙地把掌櫃捆起來，然後又莫名其妙地鉆出一堆姑娘，現在他們又要莫名其妙地去衙門做口供。不對吧他們明明剛剛解決了一場鬼魂作亂啊？怎麽好像沒人註意到？
非常像是開放世界游戲裏錯過了隨機事件卻觸發了事件cg的懵逼玩家。
解救出來的女子都暫時安置在縣衙後院，先看病，等她們精神狀態穩定下來之後再一一發驛文通知原戶籍衙門對接。竹山跟著捕快們一同去了衙門，先錄了口供然後再繼續給這些女子們診治，李微言則跟在旁邊燒水換水，幫竹先生打起下手。
鄭直看著在院裏跑來跑去的方士和滿院的人來人往，心中又是愧疚又是不安，一肚子的困惑想要問。整個府衙忙裏忙外好不容易得了個空閑，問她是如何知道那家客棧有問題的。
李微言提著水桶，先是盯了他一會，又思考了一下。“是你想救的那人引的路。”
“你不必太過愧疚，鄭大人，若是你每次救人都要先愧疚自己一番，那麽你很快就會垮的。道德感太強的人容易被自己毀掉，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過剛易折。你的堅持沒有錯，若是沒有你執意要救那個姑娘的善意，這些女子還不知何時才能脫離苦海。”李微言很認真地看著鄭直的雙眼，鄭直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她能夠看穿人心。
“況且，鄭捕頭士氣這樣低落，晚上還有場硬仗是不打算參加了嗎？”
鄭直才想起來，剛剛他精神恍惚間聽到那四位仙門的客人說江林縣恐怕不止溺水女鬼這麽簡單，希望衙役今晚協同，以防萬一。今日也確實是見到了一堆的鬼影，想來方士應當知道得更多些，他便想從李微言這問得些詳細情況。
李微言聞言只是笑著搖頭。“不可說，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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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腳步聲走遠，然後傳來木板合上的碰撞聲，李微言才睜開眼坐起來。身邊的女子們害怕地蹲坐在墻腳，雖然不再發出哭聲可還是在流淚，身上臟兮兮的似乎已經被關了一陣子了。這些女子年紀最小的看著不過十二三歲，大的也有二十七八的。
“畜牲。”連孩子都不放過。
此處關的除了竹山外全是女子，看來是個專門拐賣婦女的黑店窩點，看及此處，關於那女子的遭遇，李微言也大致猜個七七八八了。會被恐懼壓過怨恨，想必那女子生前也是個善良軟弱的姑娘。
李微言顧不得其他，先探看周圍，這間地下室牢房的鐵欄桿鑄得很結實，看銹跡有些年份了，不過強行擰開沒有問題，就是怕嚇著人，主要是怕嚇到阿竹，鎖倒是新，只是普通的鎖，撬開並不難。墻壁上爬著黴菌角落裏還長著品種不明的蘑菇，空氣十分潮濕，大概是因為臨近河道的原因，趴著聽地面可以聽到河道的流水聲。這裏空間並不大，除了兩間牢房之外就只有過道和樓梯旁的木桌。
按照記憶，這處地下室比尋常人家的深一些，也不知是何時挖出來的，天花板用磚頭磁實砌平，地面厚度足夠，所以踩上地面的時候沒有感覺到腳底下有空洞，不知是在與地面的夾層中做了什麽工藝，阻斷了地下室的固體聲音傳播。一片昏暗之中唯一的光源是木桌上點的蠟燭。
李微言可以聽到風的聲音，但是視線內尋不到通風口。視線可及的唯一出口就是樓梯盡頭的木門，就算直接從正門剛出去，一個肥老板一個店小二，搭上廚子和跑堂頂多四五人，揍起來灑灑水啦。雖然鄭直沒給這部分的錢，但是揍這幾個豬頭三可以當添頭，好在林大人管理的衙門在見義勇為這種事情上條件放得挺寬，揍完了她也大概率不用吃官司，吃了官司也穩贏。
更何況她現在的處境是被黑店擄來的受害女子，一路打出去還能算上個正當防衛。若是情勢到了不得不暴力平推出去的時候，也不必有惹上麻煩的擔心。
只見這地下室中另一間牢房裏，竹山被單獨關著。此時竹山也已醒來，他看向女牢這邊，一見牢中的可憐女子們，少見地怒氣上臉，氣得渾身顫抖，站起身來抓住鐵欄桿。“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林大人所轄之下居然還有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他原本只當這店裏有殺人兇手，可如今看來這整家店都是黑店，如此黑店居然還能在江林好端端地開上這麽久，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阿竹莫氣，我們既已到了此處，又豈能讓那陰毒商人有好下場？”見他無恙，李微言好聲好氣地安慰道。雖然一直在安慰他，但是李微言其實看見他身後站著幾個血淋淋的男子，一回頭，自己背後更多，空著的蘑菇角落也蹲著幾個，整個牢房講究一個滿滿當當，雖然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鬼魂留在此處的怨影。
那個該死的掌櫃，不知已經禍害了多少無辜之人，死十次也不足夠。
姑娘們精神狀態都不太好，無論她問什麽都不回應，只是哭，裏面有不少姑娘眼泡都哭腫了。只有幾個看起來衣服稍幹凈些的女子抽泣著哭道：“既已經被關到這裏來，是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的，你問這些又有何用呢？”
“我真的是來救你們的。”李微言嘆了口氣。
“你都已經被抓進來了，自身都難保又如何救我們。”
“啊這……我若是說我是有意被抓進來的呢？”
顯然，根本沒人信她。一個說服大失敗。
正當詢問調查一籌莫展之際，李微言從哭泣的女子中間發現一個雙目緊閉滿臉通紅的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登時也管不上怎麽撬開這些女子的嘴了，救人要緊。她伸手探了下額頭，燙得嚇人。“阿竹，這有個小姑娘發燒了！”
“發燒了？看看她眼白舌苔如何？！”竹山趕忙湊到鐵欄桿前。如今雖然是夏日，但這地下室還是冷得駭人，加上臨近河道，又潮濕易生蟲害，身子骨弱些的姑娘被寒邪入體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只是此處衛生條件極差，又不知死過什麽人，若是傷寒之類的那恐怕耽擱不得。
“舌苔發白，眼白有些充血但是並無大礙。”李微言恨自己看醫書時候不認真，現在只能按著竹山的話一步一步來做。竹山從懷中取出針包，丟向女牢，李微言在空中做了一點點小小的手腳讓針包順利落進女牢。
打開針包，取針按照竹山所說開始給小姑娘針灸，其中不少穴位李微言實在想不起來在哪還得竹山現場隔空指導。李微言一邊施針一邊詢問周圍的女子這孩子發燒多久了，又是問還有什麽其他癥狀。周圍女子見她這樣認真，便也支支吾吾地答起來。
過了一會小姑娘顯得沒有那麽難受了，溫度也消退了些。李微言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讓她發發汗。
又是施針又是捂著，那小姑娘好一會終於放松下來。竹山松了口氣，癥狀有緩解說明是尋常風寒，礙不得性命，施針可以穩住病情，待到出去佐以一兩副藥也就差不多了。
見小姑娘情況穩定下來，地牢裏的姑娘終於肯跟她說話了。這牢裏的姑娘或多或少都已經生了些毛病，只是沒像這孩子一般燒得昏過去，她們有的身上有傷甚至都發炎了，有的面色極差，看著也是要發病的前兆。不過在這樣的衛生條件下，沒生什麽病才是非常幸運呢。
如今來了兩個大夫，就算是沒法救她們出去，至少還能幫他們看看病減少些病痛。
李微言借機一一問詢他們是如何被抓到這來的，有是說是過路住店被抓，也有說是外地被拐然後被轉運到這來的。看來這黑店不僅是個拐賣婦女的黑窩，還是人口買賣的中繼站，後門的空車拉的恐怕也不是蔬菜，而是人，在城中搞這種買賣，也算得上是燈下黑了。
當問及最近是否有個懷孕的二十七八歲的女子時，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子說她們是一同從外地被轉送來的，當時那個女子哭得很兇，說她相公絕不會放過他們，所以總是挨打，被關進來之後那個掌櫃發現她懷了孕，將她痛打了一番就拖了出去 ，之後發生什麽她們也不知道了。
竹山夫婦聽及此處都面露不忍，想來那女鬼懷中抱的應該就是她未出世便隨著她一同死去的孩兒，而她被拐前應當是同丈夫十分恩愛。這樣的女子，明明前日還與丈夫夫妻恩愛，滿心期待著腹中胎兒降生，明日卻橫死他鄉，連姓名都未曾留下，死後也不能投胎，還有可能會魂飛魄散。如何能叫人不難過呢。
客棧之中，掌櫃臭罵了店小二一通：“都說了拖到荒郊埋了，你圖省力直接丟河裏，現在把人引過來了！”
“哎呀掌櫃的，誰能想到屍體會再浮起來嘛，再說了，大不了就跟上次一樣處理了便是。”
“上次，上次是那個蠢官黃文通，好糊弄，跟林羌那老東西能是一回事嗎？”
“別生氣別生氣，這次不是逮了個上等貨色嘛，也算是大賺了一筆，藥傻了賣出去，誰能知道跟我們有關？”
李微言坐在牢中聽著二人的談話，青筋都要爆起，竹山以為她是聽了姑娘們的遭遇才這般生氣，便反過來安慰她如今已知真相，總能還那姑娘一個交代了。
“掌櫃的，昨個住進來那四個穿著華貴的，我瞅著裏面那個小姑娘也長得甚是不錯。”
“你不要命了，那四個來頭一看就不小，把你尾巴給我夾起來，那不是能動的主。”
哦？那四個仙門弟子也住在這家客棧？也對，再仙的人也得找地方落腳不是。李微言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心中大致已經有了謀劃。
“言兒，我們現在該怎麽辦？”竹山也在四處尋找能出去的通路，可是在漆黑的地牢裏一通尋找也沒找出個所以然來，他開始有些焦躁緊張，原本他們是來調查救人的，但如今身陷囹圄也無手段逃脫，若是他們也折在這那不還是一場空。
“報官，還能抓個人贓並獲。”
“報官？我們身在此處，如何去報官？”
“那讓別人報官不就行了？”
“？”竹山沒反應過來，他們身陷此處，只有幾面枯墻幾排欄桿和病弱的可憐女子們，唯一的亮光是那根逐漸燒完的白燭，又有何人可托付報官。“這，此處還有誰能出去報官？”
“有啊，他們。”李微言起身站定，憑空畫出一道符咒，瞬時間，地牢中的怨影全現了身。“這不全都是。”
“冤有頭債有主，如今我解了爾等的桎梏，諸位可上去大鬧一番了。”她的聲音仿佛是咒語又仿佛是命令。
“啊——啊啊啊！”一見牢中瞬間出現如此多死相可怖的幽影，好幾個姑娘直接嚇昏了去，沒有嚇昏的姑娘們縮成一團，恐懼地遠離著周身那些死相可怖的怨影。竹山發覺身後也有幾個怨影也不由得嚇了一大跳。“言兒……這些是……鬼？”
“不是鬼，是慘死在這裏的人留下的怨影。怨念雖在此處，但魂魄應當已經轉世去了。”對那幫人販子而言，死在這裏的貨物只是不足為道的損耗，如今也算因果報應，便好好受受看這“損耗”的怨恨吧。“他們可比那河裏的姑娘幸運多了，便讓他們幫個小忙唄。”
抓誰不好，抓一個方士，實在是自找苦頭。
怨影們發出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裏第一聲能被他人聽見的哀嚎和怒吼，紛紛從潮濕發黴的墻壁往上爬，穿過天花板，往地面上去了，場面不可謂不瘆人。
“放出這麽多怨影……不會出事嗎？”竹山盡量遠離那些往上爬的黑影，有些不安地問道。
“怨影終究只是怨影，像地縛靈一樣無法離開自己死去的地方，就算出了地下室，也出不了這家客棧，而且它們靈力低微，實際上也幹不成什麽事，頂多出去發洩一番怨氣便會煙消雲散了。”李微言目送著最後一個怨影爬出了地下室，回頭看了看身後已經嚇得快魂飛魄散的姑娘們。
“你們不必害怕，他們不壞，他們也是像你們一樣被惡人折磨至此的可憐家夥，如今他們上去找惡人算賬去了。”
其中一個膽大的姑娘看身邊已經沒有了黑影，才敢開口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一個方士而已。”說罷李微言伸了個懶腰等看戲了。
江林縣衙，天才剛蒙蒙亮，就有人跑到縣衙門口報案，說是如歸客棧鬧鬼了，從地面下往上鉆鬼還有幾個人拿著劍亂劈什麽的。值班的衙役摸不著頭腦覺得這人在發什麽神經病正要趕人，剛起的鄭直聽到聲音卻先一步到了報案人面前：“你是說如歸客棧？”
“是啊鄭捕頭，我真的沒瘋，是真的鬧鬼了，現在那客棧裏幾個人跟鬼打起來快把客棧拆掉了！”報案人急得滿頭大汗，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客棧裏逃出來的。
“鄭大哥，這種瘋子的說的話你也信？”值班衙役滿臉寫著“逗我玩呢”。
鄭直卻沒有多說什麽，回頭便神情嚴肅地讓那個衙役帶著幾個弟兄跟他去一趟如歸客棧。那衙役見頭兒都發話了也只得老實地去叫人，嘴裏還是不免嘟囔兩句鄭大哥怎麽腦子都不帶轉彎的。
待到衙門的人馬迅速趕到如歸客棧時，大堂裏盧昇幾人正在在跟黑影們纏鬥，桌子椅子早就碎成不知道幾塊癱在地上，滿地都是劍氣劃痕。鄭直進門前還躲了一發打出門外的劍氣。客棧的掌櫃一邊求幾位客官下手輕點別在毀壞物什一邊躲著幾團黑影的截殺，那幾團黑影一靠近他便顯出血淋淋的人形來，嚇得他屁滾尿流地到處亂爬。
“打壞了大不了賠你就是。”謝秋賢一揮臂便又放出一道劍氣，打散了幾個黑影，可黑影旋即又恢覆如初。“可惡，這些鬼影怎麽打不散！”
孟玲兒揮起錦帛，見錦帶所至之處，那些黑影也是被打散又重聚，她氣惱起來，破綻百出，一個晃神便被黑影從背後襲擊，盧昇見狀急忙提著巨劍斬散了黑影。
木冬雪一邊迎擊一邊覺得這些黑影來得蹊蹺，明明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怨影，應當一擊便散了，再強一些丟幾個法術也能全滅，怎麽會像這樣除之不盡呢？可是又感覺不到異樣法術的波動。
店小二和廚子看大堂鬧成這樣，還那麽多黑影，就打算從後門溜走，可推了半天門，大門就是紋絲不動，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另一邊堵上了似的。他倆更加驚恐地瘋狂拍著門，卻發覺身後好像又什麽人，再一回頭，對上一張掛著友善笑容的臉。
“你怎麽會……？！”還沒說完，一人臉上來了一拳昏倒當場。
李微言甩了甩手，嗤笑一聲。“就你們家這破鎖掛十把都不夠我撬的。”說完還不解氣，往昏過去的兩人身上補了幾腳，居然想把她夫君藥傻了拉去賣，吔屎啦！
解了氣，李微言就撣了撣褲腿，背著手往大堂走去。
聽大堂的動靜，這場戲還真夠熱鬧的，那四個仙門的楞頭青還真是好用，省了她不少力氣。若是沒有這四人搞出這麽大陣仗，怕是光靠這些怨影鬧不出什麽大事來。屆時還得她自己想些辦法炒熱氣氛。
李微言剛掀開簾子就看見被幾個怨影追著狼狽爬過來的胖掌櫃，掌櫃看到眼前一雙紋雲靴子，還沒來得及擡頭，視線就好像被無數雙黑色的手蒙住最終完全被黑暗吞沒了。李微言看著昏過去的胖掌櫃挑了挑眉，她當害死這麽多人的家夥膽子能有多大呢，這就昏過去了。
而從李微言踏進大堂那一刻開始，四個修士的攻擊便能徹底打散怨影了，木冬雪第一個發現，立刻抓緊機會移身到大堂正中央，捏起一個手訣，大喝一聲，一道白光自她為中心擴散出去，當場就蕩平了所有的黑影，也讓原本都就破破爛爛的大堂更破破爛爛，一樓的桌子椅子基本上沒有一個全乎的。門口的幾個捕快已經看得目瞪口呆了，這就是仙師嗎……好強。
圍觀的百姓湊著熱鬧，仙師降鬼，就算是過年時的大戲都沒法看到這麽精彩的，今個能看見真的，怎麽不叫人興奮呢。
木冬雪蕩平了所有怨影後，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四人站在堪稱廢墟的客棧大堂依舊保持備戰狀態，見沒有再冒出新的怨影，終於松了口氣。
“啪，啪啪，啪啪啪——” 短暫的沈默後，突然出現一陣突兀的掌聲，來源正是從後堂款款走來的方士李微言，只見她面帶艷羨之色還非常真誠地誇讚了句：“真不愧是仙門的弟子啊，本事真夠厲害的，太牛了，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人打架的方式。”
當然，如果說的時候沒有瞟幾眼周圍快成廢墟的大堂可能會顯得更真誠一點。
木冬雪錯愕地看著這個方士，不知她是何時出現的，木冬雪的法術主攻的便是戰場感知，可以敏銳地覺察到戰鬥之中的變化，從而可以讓同伴們能夠應對不同的戰局，可她剛剛都完全沒有感覺到這個方士的存在。
謝秋賢被方士的陰陽怪氣此刺得渾身不舒服，他們辛辛苦苦打完，最後被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江湖騙子陰陽怪氣，豈有此理：“打壞的東西賠了也就是了，倒是你，等我們打完才姍姍來遲，怎麽？你該不會說你也出了一份力吧。”
“嘖，在下凡夫俗子怎麽敢跟諸位仙師爭功，對了還有個好消息——賠錢可能要免了。”李微言直接越過幾人，大步流星走到鄭直面前，仿佛剛剛那場激烈的戰鬥什麽也不是一般。
“你？！”被無視的謝秋賢氣得拔劍就要上去跟她比劃，被木冬雪攔下。
李微言沒管正要發作的謝秋賢，臉上那副陰陽怪氣的真誠笑容也消失無蹤。“鄭捕頭，我有東西要給你看，跟我過來。”
“什麽東西？”
“你來看了便知。”說罷便引著一隊捕快往後堂去，然後途中順腳把昏倒在門簾前的胖掌櫃一腳踢到一邊。走入後堂先是看見地上昏倒的兩人，拐了個彎進去是一個空房間，角落裏還綁著兩個昏倒的小廝，除了這兩人外房間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李方士，這……你到底要帶在下看什麽？還有這幾個人是怎麽回事？”鄭直環顧四周並未見到除這兩個小廝之外的東西。
下一刻，方士當他的面掀開了一塊木門，露出一截往下去的樓梯，然後站在旁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鄭直瞳孔微縮，隨即帶頭走下了樓梯。
鄭直一看清楚地下室裏有什麽，瞬間血氣倒沖上大腦，腦袋嗡嗡響，還有些耳鳴。在微弱的燭光映照下，地牢中十幾個女子的輪廓映入他的眼簾，待到眼睛能適應黑暗後，才看清女子們的模樣，而竹先生正在牢房中為一些受傷感染的女子醫治。
“這……難道是……”鄭直錯愕地看著這間地牢和其中的女子，不敢相信江林縣居然有這樣的地方。
“如鄭捕頭所見，這家客棧是個拐賣婦女的黑窩，昨夜在下湊巧住到這又湊巧撞破了這拐賣婦女的地下室，還未曾來得及通知鄭捕頭。”李微言從他身後走出，手中多掌了一盞燭臺，讓這個地下室變得亮堂一些。
“怎會如此……鄭某在江林縣這數年來，雖談不上鞠躬盡瘁，卻也是問心無愧，可竟有這樣一個黑窩藏在眼皮底下而不知，在下……在下實在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哈，別太愧疚，你要是無地自容那林羌都該自盡謝罪了。”李微言本來只是開個玩笑，但見周圍人臉色都很難看也很知趣地閉了嘴。“呃，現在應該別在這裏呆站著了吧……”
鄭直沈重地點了點頭，分派了幾人上去把掌櫃和小二他們全捆起來，剩下的人來安撫解救這些女子。只是當他們幾個彪形大漢一靠近，女子們便大哭著躲避反抗，無論捕快們說什麽她們都像是聽不見一般。
越是如此，鄭直心裏越是難受，這幫姑娘不知遭受過什麽樣的折磨才會變成如今這樣，他心中覺得這都是因為自己的失職。按照他昨夜翻的案卷來算，這個窩點怕不是在林大人上任前就已經存在了，而他日日巡查街坊，自詡盡職盡責，可偏偏讓這個坑害無辜的窩點在他眼皮子底下運轉了整整七年，最後還是由一個方士給揭破了，怎會不叫他羞愧難當。
待到捕快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把姑娘們像綁票一樣帶上地面見了光，姑娘們才漸漸不再掙紮鬧騰，反而變得木然，呆呆地流著淚。直到好一陣子才開始放聲大哭起來。李微言抱著其中一個姑娘不斷地安撫著，那姑娘也埋在她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竹山懷中抱著那個發燒的孩子，她臉上已經不再通紅，眼睛半睜半閉的沒有什麽精神，應該已經沒有什麽大礙，只是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很快林縣令也趕到了如歸客棧，指揮手下查封了客棧所有物品，將昏迷中的五人押送大牢，在場所有人都得去一趟縣衙。李微言見了林羌就忍不住打趣道：“林大人來得還真夠及時的。”
林羌老臉一紅，也沒搭話。
至於仙門四人，先是李微言帶人無視他們走進後堂讓他們很懵逼，然後莫名其妙地傳出女子的哭聲，捕快們又莫名其妙地把掌櫃捆起來，然後又莫名其妙地鉆出一堆姑娘，現在他們又要莫名其妙地去衙門做口供。不對吧他們明明剛剛解決了一場鬼魂作亂啊？怎麽好像沒人註意到？
非常像是開放世界游戲裏錯過了隨機事件卻觸發了事件cg的懵逼玩家。
解救出來的女子都暫時安置在縣衙後院，先看病，等她們精神狀態穩定下來之後再一一發驛文通知原戶籍衙門對接。竹山跟著捕快們一同去了衙門，先錄了口供然後再繼續給這些女子們診治，李微言則跟在旁邊燒水換水，幫竹先生打起下手。
鄭直看著在院裏跑來跑去的方士和滿院的人來人往，心中又是愧疚又是不安，一肚子的困惑想要問。整個府衙忙裏忙外好不容易得了個空閑，問她是如何知道那家客棧有問題的。
李微言提著水桶，先是盯了他一會，又思考了一下。“是你想救的那人引的路。”
“你不必太過愧疚，鄭大人，若是你每次救人都要先愧疚自己一番，那麽你很快就會垮的。道德感太強的人容易被自己毀掉，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過剛易折。你的堅持沒有錯，若是沒有你執意要救那個姑娘的善意，這些女子還不知何時才能脫離苦海。”李微言很認真地看著鄭直的雙眼，鄭直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她能夠看穿人心。
“況且，鄭捕頭士氣這樣低落，晚上還有場硬仗是不打算參加了嗎？”
鄭直才想起來，剛剛他精神恍惚間聽到那四位仙門的客人說江林縣恐怕不止溺水女鬼這麽簡單，希望衙役今晚協同，以防萬一。今日也確實是見到了一堆的鬼影，想來方士應當知道得更多些，他便想從李微言這問得些詳細情況。
李微言聞言只是笑著搖頭。“不可說，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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