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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chapter103 陸陳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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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103 陸陳蔣線

chapter103

陸霓從來沒有希冀過她的婚姻是美滿的, 所以面對一點不如意,她也不覺得失望。

人太貪心就會什麽都沒有,她要適應。

春節過後, 陳延果然忙起來, 他手裏的幾個項目關乎升職問題,每天勉強回家睡個覺,除了在床上,陸霓幾乎見不到人。

但陸霓還在閑著, 陪鄭明華應酬了許多人情往來, 鄭明華說,現在帶著她認識人,以後就需要她獨當一面了, 做他們家的兒媳這是日常。鄭明華還送了她一套珠寶,物質在最大程度上安撫了陸霓。

這是鄭明華第一次送她這麽貴重的東西, 大概率是才認定了陸霓這個兒媳, 對她近期的表現也滿意。

於陸霓來說也是初次體驗, 但不像禮物, 更像是拿到季度獎金,她不表現出喜悅,也沒推辭。人家給什麽就接什麽,何必推脫, 換而言之這是她勞動換來的。

鄭明華問了陸霓的打算,她才透露年後有創業的想法, 鄭明華和陳延的態度一樣卻又略有不同,她希望陸霓和陳延能夠盡快添丁進口,春節期間已經有意無意多次提起喜歡小孩子,只是礙於面子, 沒有明確跟陸霓說。

有些事情陸霓可以妥協,有些卻不能妥協。

“陳延這兩年事業比較關鍵,我不想影響他。”陸霓第一次拿陳延當借口。

“他工作忙歸忙,不影響的,生孩子他需要出個什麽東西?”鄭明華說:“雖說爸爸也重要,但懷孕育兒主要還是媽媽來。”

陸霓說:“媽媽,我還是要工作的,您也不希望養家的重任全都落在陳延的身上吧,他的壓力太大了。”

鄭明華怕陸霓不知道他們家的實力,暗暗強調,“陳延也不需要養家,咱們的家底子還是可以的。”

陸霓笑笑,“我會多照顧家,這一點你和爸爸不用擔心。我只是不喜歡坐享其成,只是兩人一起奮鬥才會有未來。”

陸霓的話說到了點子上,是好好過日子的態度,讓鄭明華十分受用,她並不真的在乎陸霓工作與否,但結了婚就得有成家的樣子,年輕人不能一點責任感都沒有。

“說哪裏的話,媽媽只是怕你累。該享受就享受,不要把日子過得苦了。”

陸霓看清了本質,這是一個半新半舊家風的家庭,怪不得陳延不喜歡。但是陳延的父母足夠有錢,一切缺點都會無傷大雅。畢竟出去工作的話,也會遇見莫名其妙的老板和甲方。

陳延不在家的這段時間,陸霓很快選定了花店的位置,地段好自然租金不會便宜,再加上水電人工等運營成本,陸霓的手裏有些資本,但租這麽好的地方壓力還是很大。

她幾乎沒有猶豫就定下來了,生意一定是最重要的。

她和黃海冰又再次聯系上,希望得到對方的幫助。黃海冰怕她玩票,到時候一攤子不好收拾,因為陳延家給的誘惑太大,而工作又太辛苦。既然有了捷徑,又何必走彎路。

陸霓跟黃海冰說,我不是一個喜歡解釋太多的人,因為撒謊太容易了,但時間也會證明一切。

黃海冰什麽都沒說,只看著她,走的時候丟下忠告:“人與人的立場不一樣,每個人對你都會有索取,因此說的話也不一樣,希望你是真的聰明,能夠判斷出什麽對自己是恒久有用的。”

走上社會每個人都戴上面具,每個人對她都有索取。包括她的丈夫,陸霓當然知道。

陸霓的花店在春天開張,春寒料峭,但是在不久的時間裏,冰雪一定會融化的,真正的春天也一定會到來。

*

蔣垣捏著寫給許傑的信,不知不覺已經寫了兩頁紙,他感覺到自己很啰嗦,像個詞不達意的笨拙書生。

太多了會給對方施加重量,太少又不足以表達出自己心中所想。

晚上,表妹過來拿東西,看見桌上兩對手表,便問:“怎麽這麽多?”

“是兩個朋友結婚。”他說。

表妹笑著調侃道:“感覺到歲月不饒人了吧,你的朋友一個個全都結婚去了,你可怎麽辦喲?”

“什麽怎麽辦?”

“你知道的,我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指望著你為蔣家開枝散葉,發揚光大呢。”

人總是越老越封建,也或許是內心的想法從未改變過,只不過是個人光環和財富掩蓋了糟粕。但蔣垣並不是個習慣反駁別人的人,他只會順著對方的想法說,“開枝散葉就別指望我了,靠你比較有希望。”

表妹說:“我又不是蔣家的人,還是個女的。”

“都是血脈關系,話不要說太早,時間會證明一切。”蔣垣緩慢地道:“將來,我也未必會結婚。”

表妹並不能判斷出蔣垣這話是否是真心話,還是一句自嘲,“不是吧,你難道沒有喜歡的人?”

喜歡也未必要和婚姻掛鉤。

蔣垣但笑不語,時間是最好的判官,未來是什麽樣,誰也不知道。

“既然不結婚,你還送這麽貴的禮物?收不回來怎麽辦?”表妹拿起桌上的手表,勞力士滿鉆,“你朋友條件怎麽樣,這麽貴,人家收起來會不會有心理壓力?”

蔣垣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表想起了許傑。她收到這樣的禮物,還有這樣一封沈重的信,會怎麽想?會不會嚇到?而他只顧著表達自己的歉意,讓自己心安理得。

在表妹要拿走的時候,蔣垣走了過來,說:“不用了。”

“嗯?”

“我自己回去一趟。”蔣垣在瞬間想通,然後做出了決定,“都是些過去的朋友,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還是見一見,說清楚的好。”

蔣垣在這年的二月份回來參加譚愷的婚禮。婚禮地點並不在北京,而是在三亞,還是冬天,北方太冷了。

蔣垣在那一兩個月裏,總是被“結婚”這個字眼困擾著,看著匆匆忙忙走進婚姻的新人,他想到許傑,卻無法琢磨她的心境,因為完全不了解現在的她。

整個婚禮他都心不在焉,譚愷的朋友中,有人是從鶴通出來的,認識陳延,之前和他同組工作過。

對方和他講了許多陳延的事,內容和他之前聽到的差不多,陳延的風評很好,至少在外人看來挑不出任何缺點。蔣垣對陳延這個人的興趣不大,但他也算符合許傑的選人標準。

通過陳延這個線索,他拿到了許傑的聯系方式。

三亞回北京的飛機上,他一直在看許傑的資料,也難怪他之前找不到她,什麽東西都變了。但無論如何遷戶口,改名字,身份證號碼不會改變。

蔣垣記得許傑身份證最後一位並不是確切的數字,是X,很少見,陸霓的也是。還有她的這張臉。他盯著這張藍底的證件照,就好像與她對視。

陸霓已經從上一家公司辭職,簡歷的背後用回形針夾了她現在花店的地址,還有聯系電話。

蔣垣回到家後並沒有立即聯系陸霓,明明元旦時他是立即飛過來的,但真要見到,他心裏又有那麽點排斥,也很難說清楚是不是害怕她跟以前大變樣。

她的花店距離他家並不遠。

蔣垣在北京待幾天還有別的安排,比如他父親的案子,在他心裏並沒有結束。人一旦沈浸到往事裏,情緒總是低落,他也一直抻著自己不見人。

家裏長時間沒人住,很多東西都沒有,那天早上,他起床後晨跑順便去趟超市,不知不覺就走了很遠。直到那家叫立體主義的花店,突然闖入了他的視線裏。

花店剛開門,幾個店員在裏面忙碌,客人很少。他在馬路對面,正準備離開時,看見店門口停了一輛車,她從車裏走了下來。

*

陸霓的店開起來沒有要陳延的任何幫助,是她自己全權負責的。已經知道他並不在意自己的事情,只要陳延給她錢,為她提供生活保障就可以了。

那天,陳延在家休息,整天都沒見著人。春節時兩人因為幾句話不怎麽愉快,陸霓對他有些意見,就這麽一直不鹹不淡地相處著。

陳延並不擔心,兩個人戀愛的時候不是沒吵過架。他知道陸霓的性格冷淡,又較為孤傲,但她這個人在感情裏不拿喬,也不愛翻舊賬。自己遞個梯子,她就順勢下來了。

許是項目完成的好,陳延的心情不錯,一個人在家打游戲,抽煙,放縱得像過單身生活,還看完了她最愛的《重案六組》,老劇的確有意思。

他甚至發現了一個細節,陸霓喜歡這部電視劇的最大原因,是沒有主角團的家長裏短劇情,連人物背景介紹都沒有,只有快節奏的案情主線。這種劇情幾乎看不見了,現在的電視劇為了拖時長,恨不得什麽料都加進去。

陸霓喜歡幹脆的東西。陳延的智商和情商永遠都是在線的,他能在鶴通升職這麽快,必然沒有明顯短板,但很多時候,對於很多事,他只是懶得做懶得想。

家是給他休閑的地方。

傍晚,陸霓還是沒有回來,陳延一個人待得無聊,不耐煩了,便打電話給陸霓,“在哪呢?”

“在忙。”陸霓的聲音冷淡。

“你能忙什麽?”他繼續挑釁。

“跟你有什麽關系?”陸霓說:“你要沒話說我掛了,還有事。”

“我怎麽沒事了?”陳延坐在她書房的椅子上轉了轉,“你在跟小姐妹逛街?卡有沒有刷爆?

“你沒收到通知嗎?”

“要不要我去接你,順便買單?”

聽到錢,陸霓說:“行啊,你來吧。”

陳延掛上電話笑起來,小樣,錢還不能拿捏你嗎,總不能一直被吊著。他惡作劇地書房裏抽煙,這是陸霓絕不允許的事,出門前,還把她的視頻觀看歷史全都刪了。想想她回來,冷著臉刺撓他,他就高興。

陸霓給陳延一個地址,是在他公司附近,那個地方也有商場,陳延就順理成章以為她在逛街,到的時候才看見是一家臨街花店,他走了進去。

陸霓在店裏,他走到她身後,雙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搞了半天,你就買花?”

“你是沒睡醒嗎?”陸霓看了他一眼。

陳延再次看向門頭,重新整理思緒才反應過來,“你把店開起來了?”

他的表情裏也難掩驚訝,距離她通知他才幾天,陸霓解釋:“工裝時間都非常短,十幾天就算長工期了,所以不算快。”

陸霓把陳延介紹給同事,互相打過了招呼,陳延仍然意外陸霓的動作太快了,他並不反對她自己做生意,但這種事麽,還是要仔細規劃得好。

陸霓約了產品設計師在隔壁咖啡館談事情,還有待開發的周邊產品和包裝物料,她不準備統一采購,應該有自己獨特的設計。陳延在旁邊聽著,感覺出來有些麻煩。

她跟設計師談完需求,對方帶了合同來,當即交定金,陸霓把陳延叫過去,擡了擡下巴。

陳延不明所以,陸霓說:“付錢吧。”

陳延看著她。

陸霓也看著他,眼睛睜得挺大,她沒有跟他客氣:“不是擔心我的卡刷爆了,要來給我結賬麽?”

於是陳延掏出信用卡付了錢。他拿的是主卡,還有張副卡給了陸霓,沒有限額,她每個月刷完陳延來還。但是家庭開支以外的大額消費,陸霓自己不刷,讓陳延刷,讓他出血的時候有點感覺,不要再惹她。

設計師走了以後,陳延收了卡,問:“還有別的嗎?”

“想花錢還怕花不出去嗎?”

“倒也是。”

“有肉疼的感覺嗎?”陸霓問。

“這才哪到哪兒?”陳延笑了,也不知道真大方還是裝堅強,“小看你老公的實力了吧?”

陸霓無語了。

陳延的手再次搭在了陸霓的身上,下巴也磕在她的肩膀上,親昵的架勢:“我小氣,我肉疼,這樣你滿意了吧?還生我的氣嗎”

陸霓還是那句話:“我沒有生你的氣,事情那麽多,誰有功夫管你怎麽想?”

“對,就是不太想理我。”

陸霓沒繼續說話,陳延這人也挺油鹽不進的,少爺財大氣粗,還皮糙肉厚,一點錢傷不到他分毫。

她給自己點了份甜點,坐在窗邊慢慢打發時間。

陳延靜了靜,說:“我為那晚的話跟你道歉,不是看不起你搞事業的意思,是我不想你嫁給我還要辛苦。你看我這不也沒阻止麽?”

陸霓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這次明顯沒有被他的糖衣炮彈哄騙住。

“霓霓。”陳延語氣溫和地叫她,過了會兒,再次開口:“還記得咱們婚前說的話?我們在法律上建立了關系,不是為了鬧別扭的,是為了更好。你能管我,我也能管你,才是家。”

“你說的管,是什麽意思?”

陳延說:“既然選擇結婚,到底和單身不一樣了,家裏家外總得有主次。我是個男人,年齡和履歷都到了,競爭殘酷,我升不上去就得給別人墊背。你總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個廢物吧?你的面子往哪擱?”

“所以,這兩年請你多擔待,辛苦一下照顧家裏。”

陸霓聽他說話其實很想笑,但又因為這句話聽著太像人話了,語氣誠懇,陸霓沒有笑,她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陳家事情不少。他的父母就他這麽一個兒子,生他的時候已經高齡,算是老來得子,把他慣得非常自我,要什麽給什麽。

陳家不缺錢,也習慣拿錢解決問題。現在他最需要 一個妻子,全身灌註在他身上,在他父母身上,這是花錢請保姆無法替代的。

“相對的,我也一定會給你補償。”他又說。

這哪裏是道歉,分明是他亮出銘牌了,他的需求就這些,也需要她的付出。但是很多事情的本質,看破不能說破,否則就沒意思了。

陸霓說:“我現在才懂你跟我求婚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陳延在桌子底下牽住了她的手,又說:“霓霓,你沒發現自己對感情很消極嗎?吃喝玩樂的日子也沒什麽不好,多少人求之不得,你這樣是怕有一天我們會分開嗎?”

難道他能保證他們一輩子不會分開嗎?

陸霓點點頭,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陳延便沒再說什麽。

距離下班時間還早,陸霓給自己的同事點了咖啡,讓店員送過去,之後她又和陳延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空氣中飄著咖啡香,暖氣很足,讓人昏昏欲睡。

陸霓問陳延要不要喝咖啡,陳延說:“我昨晚熬通宵了,今天早上三點才到家,你沒發現嗎?再喝我直接猝死得了。”

“那你還不回去睡覺”

陳延不回答,靠在沙發裏閉上眼睛假寐,外面的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他這人長了一張玩咖臉,皮肉緊緊貼合,多餘的弧度都沒有,看著就花樣多又冷漠。陸霓安靜地觀察了一會兒,也是很少遇到能把自私和索取說得如此坦蕩的人了。

“明年,你要是升不上副總,咱們這條口頭契約就算完。”陸霓說:“我不會再幫你顧家,你該幹嘛幹嘛去。”

陳延猛然睜開眼。

“你沒說錯,我的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個廢物。”她也坦白,“否則我要你幹什麽?不如去找個更有錢更有地位的,一步到位。”

陳延坐直了身體,擡起手去摸她的臉,陸霓不喜歡在公共場合親密,要扭開的時候,他直接掐了過來,在她的唇上親了親,“別說,你這副樣子,真挺帶勁。”陳延喜歡她這樣一心向錢的樣子。

“不要親我。”陸霓煞風景地說:“外面有人。”

*

陳延花了不到五分鐘就接受了陸霓開創事業第二春的事實,這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他跟陸霓說這個地方距離他們公司寫字樓很近,兩條街的距離。

陸霓看向了那幢高聳的寫字樓,透著冰冷,她從來都不喜歡在那樣的地方工作,所以也從來不是她的選擇。

她說:“那你平時下班過來接我,很方便了。”

“我在公司的情況下可以,但多數時候都在外面,下班也沒個準點兒。很遺憾,你還是自己回家吧。”

“以後這種對我沒有任何好處的事,你可以不用告訴我。”陸霓說:“給我希望又讓我失望。”

“……”

陳延白天一整天都沒有吃飯,陸霓找了個附近的地方,是一家朝鮮料理。陸霓說她也是剛發現的,這幾天一直和同事過來吃,味道很好。

陳延在這幾年了都沒發現,公司有食堂,也沒聽同事說過,兩人進去坐下,他拿過菜單,順勢開口,說自己不習慣韓餐,口味要麽太甜要麽太辣。雖然他是北方人,但口味卻是偏清淡的。

服務生站在旁邊等待,一臉不高興,給他糾正了一下,“先生您好,我們不是韓餐館,我們老板是中國人,朝鮮族的。”

“不好意思。”陳延渾不在意地道了聲歉,卻沒有多少歉意,連眼睛都沒擡,繼續翻著菜單,

等服務生走了,陸霓說:“如果我被誤認為是外國人,我可能也會不開心,你不要瞎說話。”

陳延看著她的表情,對自己的行為不置可否,但沒有接這句話,而是把菜單遞給了她:“你來點吧。”他對這家餐館實在沒什麽興趣 ,既然陸霓要吃,他陪著就是了。

陸霓要了一個炭火烤肉的套餐,她希望服務生幫忙烤肉的時候,把燒紅的碳掉到他胳膊上,燙死他算了。

這頓飯結束時,陸霓去付的錢,外面太冷了,陳延去把車開過來,讓她在裏面等一會兒。結果結賬要排隊,飯店的收銀系統壞了無法自動生成賬單,服務生拿著計算器飛快地摁著。

排在陸霓前面的是個男人,穿著黑色大衣,個子很高,都看不到臉。

陸霓也並沒有去看對方的臉,她正低頭跟陳延發消息,陳延已經把車停到路邊了,再多停一會兒該開罰單了,陸霓預估時間不夠,讓他開去前面繞一下再回來,陳延說貼就貼吧。繞一圈不知道要多久了。

前面的食客正在跟友人說話,他的朋友先出去了,說在外面等他,裏面太擠了,他說:“好的。”

陸霓看了眼他的後背,這人的大衣是很幹凈的那種純黑色,纖塵不染,一根毛發和線頭都沒沾,這在冬天十分難得,陸霓的臉在口罩裏笑了下。

聽見她給陳延發語音,那人好心問她,要不讓她先結,陸霓說不用了,謝謝。

很快她也結完了,那幾個男的還站在門口說話,陸霓裹上圍巾,快步走向路邊。陳延果然沒有把車開走,好在交警還沒過來,陸霓坐進車裏,說:“快走!”

陳延笑她:“怎麽做賊似的。”

“被貼條就麻煩了。”她說。

“這麽膽小?”無非是罰點錢,他問:“從來沒違法亂紀過”

這句話只是隨口一說,或許是無心之失,陸霓聽著,又想到了那份判決書。她覺得陳延不會扒得那麽仔細,也沒人能知道她的一切動因了。

但是陸霓卻沒有否定,她淡淡地回了句:“殺人放火都做過,現在上岸了,你想品鑒一下我的心狠手辣嗎?”

陳延笑了笑,撥動著檔位,把車開出去。

*

蔣垣和譚愷,以及別的幾個朋友站在飯店門口,除了祝賀譚愷新婚快樂,又多寒暄了幾句。每個人的臉都被炙烤得有些紅,被冷風吹過又正常了。

譚愷問蔣垣什麽時候走,蔣垣說下周,已經定好了機票。

“把航班信息發給我,到時候我去送你。”

“這麽客氣幹什麽?”蔣垣說:“我自己走就行,你忙你的。”

譚愷說:“跟你比我這才哪到哪。你不遠萬裏飛回來參加我的婚禮,我真的太感動了,都沒指望你這個大忙人能來。”

蔣垣笑著道:“我本來也沒打算來,這不是回來要辦別的事麽,順便喝一頓你的喜酒。畢竟禮都送到了,也不能讓你小子占太多便宜。”

“那我可不管,論跡不論心,我是收到祝福了。”

幾人講完話要散場,但晚上也沒別的安排,就提議去下個地方再喝點酒,這頓沒盡興。蔣垣婉拒了這個提議。

“你孤家寡人一個,這麽早回去幹什麽?”才九點。

“還有點工作要處理。”

他這樣說,朋友便也沒再挽留,紛紛跟他告辭。他沒叫車,步行著回家,順便醒一醒酒。這段路他走的時間有點長,到家已經十點了。

脫下大衣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頭疼沒有緩解,不知道是喝酒的原因還是冷風吹的,他又去行李箱裏找藥。常年出差的人,都會在行李箱裏準備多種藥品,以備不時之需。

屋子裏沒有開太多燈,再疼他也不慌不急,也能心平氣和地等著藥物慢慢發揮功效了。

他決定不跟許傑見面了。

原來相逢不相識,竟是真的,不,許傑並沒有看見他,只是認不出他的背影,也聽不出他的聲音了。

在今天之前,他曾多次在心裏演繹和許傑見面的場景,他應該找一個恰當的地方,讓她不要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感到突兀;甚至,他應該在她丈夫在場的情況下見一見她,解釋清楚關系。

只是不湊巧,在今晚,許傑被突然送到了他的面前。他甚至找了那個排隊的時機,和她搭上話,讓她先認出他來,就自然多了,不會害怕。那麽他會順理成章地也認出她來。

但是他預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她只是專心地和她丈夫討論停車的問題,不會給多餘的人一個目光。

沖動這種東西其實很虛幻,就像霧氣,會被瞬間擊潰,只需要一口氣。

在經過無數的情緒撕扯過後,理智最終告訴他,不要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和私欲去打擾她的生活。是的,善良本身也是一種自私的欲望。

藥效終於發揮,他的頭漸漸不疼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件事了,打開電腦,檢索了隆強地產的消息,信息繁雜,多是廣告。這家地產公司年初有兩個樓盤開盤,銷量很好。

蔣垣看出來了,這是虛假繁榮,一二線城市房價居高不下,下級城市的房價也緊隨其後,現在人口正在往大城市遷移,小城市的住宅卻越蓋越多,有價無市,只能籠絡想投機的人。

這個公司背後的老板是金隆。這十年裏他發展得很快,一個事故責任都要推脫的包工頭,搖身一變成了赫赫有名的地產商。

蔣垣看出房地產市場的盛頭沒有多久了,那麽他的時間也沒有多少了,人的機會總是不多,能否抓住也是一瞬間的事。

蔣垣把那對手表留在北京的家裏,存了陸霓的聯系方式。他現在的公司在中國沒有業務,但是過不了兩年,還是得回國活動。

回去的時候,他便跟蔣成敏的那位舊友聯系了,對方叫管志堅,是鶴通的合夥人。蔣垣不得不感嘆,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了。

管志堅約了蔣垣喝茶,有意招攬,蔣垣很清楚他絕不是看重自己的所謂能力,這個世界上許多人的做事水平都是大差不差的。是看中了他有做電池項目的經驗,和人脈網,鶴通在國內要轉型了。風投公司的嗅覺,總是比普通商人要靈敏。

但是這一次,蔣垣和管志堅沒有談攏,管志堅沒有給蔣垣一個滿意的職位。

管志堅說:“ 高臺也是一塊一塊磚壘起來的,你這樣年輕,何必這麽心急?有我在你背後,可以保你在鶴通晉升無阻。”

“我理解你的意思,也相信你的承諾。”蔣垣說:“但我要得到,就一定得是最大的權力,這點好處沒辦法誘惑我。”

管志堅覺得奇怪:“你姑姑對我說你的性子溫吞,好說話。我怎麽感覺恰恰相反?”

蔣垣笑道:“性格和野心沒有任何關系,野心只和欲望有關。”

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兩方都有自己的目的,蔣垣沒有表現出著急,他知道管志堅也有自己的私心。但唯一的默契是,他們都沒有告訴蔣成敏。

*

陳延的晉升比他自己預測的要快,在這一年的年底,他就拿到了副總的頭銜。

職級上去,隨之而來的是辦公室升級,他直接搬到了老秦的對面,和老秦等於一個職級。

秦峰笑呵呵地恭喜他:“陳延,你說該不該謝謝我這個師傅,如果當初不是對你嚴格要求,你能有今天麽?”

陳延說:“行啊老秦,你希望我怎麽謝你?請你吃飯還是喝酒?要不要再給你點個公主陪著,你最喜歡的。”

陳延是當著眾人的面說的,老秦的面子掛不住,老男人開口總是掃興,苦他已久,眾人哄堂大笑。

“呵呵,下次的。”

老秦回到自己辦公室甩上門,罵道:“什麽東西!我風光的時候你他媽還在寫實習報告呢。”

陳延坐在自己的辦公室,看見老秦在裏面摔杯子,他樂得笑了聲。他表現得不在乎,不代表他沒有野心。

這天陳延快淩晨才回家。

他到家的時候房子黑漆漆的,以為陸霓已經睡著,畢竟很晚了,往床上一摸,是空的。書房也沒人。

陸霓竟然還沒回來。

他心裏有點空,也有那麽些失望,坐在陽臺抽煙,他等了很久,才聽見門口傳來響動,陸霓終於回來了,他聽見她換鞋的動作很慢,洗手也很慢,樹懶一樣,幹什麽都是慢吞吞的。

但是陸霓回到家,並沒有像他一樣,第一時間找自己,她既沒有註意鞋櫃裏他的拖鞋不在,也沒發現家裏多了個人。

陸霓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發呆。

屋子裏一直沒有開燈,陳延就這麽觀察著她。

他們結婚才一年,有些細微的變化,陳延察覺出來了,卻又是一些不值得拿出來說的細節。

陳延有時候很想問她,是不是他給她的生活不夠好?她年少時最需要的就是錢,卻求之不得,為了錢受過委屈也做過極端的事。

他現在把這一切都給她了,可以過安枕無憂的生活,到底還需要什麽呢?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陸霓也只是在沙發上坐了五分鐘而已,她就回臥室,抓緊時間洗漱,但也沒有上床,而是去了書房,重新坐在書桌前整理課件,她下周要去上海,跟品牌合作一個項目。

陳延把煙抽完,升職的那點微弱的喜悅差不多也冷卻下來了,早就是囊中之物,他本來就不算高興。陸霓在專註地做事情,並沒有註意到他。

書房也只開了一盞臺燈,她是真的不愛開大燈,小小的身體縮在那。

陳延旋開門,從背後抱住她。滾燙的氣息把陸霓嚇了一跳,她幾乎尖叫出來,又被捂住了嘴,陳延說:“別叫,樓下要來找了。”

陸霓看清是他,“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陳延放開她,坐在椅子上,身體軟得沒骨頭似的,看著她驚魂未定的臉,懶洋洋地笑了下,“回來半天了。”

“怎麽沒聲音?”陸霓責怪地看他,“也不叫我?”

“欣賞你的日常起居,陸女士。”

陸霓聽到這個稱呼,知道他要陰陽怪氣了,轉換話題:“你還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再睡覺?”她知道陳延應酬必喝酒,胃就不太舒服。

“你是裝的嗎?”陳延感到奇怪,他不在家的時候,她連一個關心的電話都不打;人只有在她面前時,她才會噓寒問暖。

“我裝什麽了?”

“沒什麽。”他就是覺得沒勁。

陸霓收拾了桌子上的東西,開始趕人:“不早了,那就去睡覺吧。”

“你總是這麽急幹什麽?”陳延拉過了她的手,讓她坐到自己的腿上,“有件事跟你說。”

陸霓坐在他身上不自在,扭動了一下,“有話快說。”

“你老公榮升副總。”他近距離看陸霓的臉,她的眉眼是緩慢綻放的,笑開了,像悄然的花,“高興了?”

陸霓表現出高興,在他的臉上親了親,“很好。”

“就獎勵這個?”

“你還要什麽?”

“你說呢?”陳延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陸霓其實不太懂男人為什麽會把女人的親熱當做獎勵,但是既然他喜歡,她這樣做也不損失什麽。她抱著陳延的頭,親了下他的額頭,他的皮膚很燙,眉骨高,眼窩深,她的嘴唇流連了會兒精致的眼睛,去親他的嘴唇。

他的唇形也是好看的,就是顯得太薄情了。她也會可惜,為什麽他的性格是這樣,為什麽不是完美的呢?陸霓親吮著,嘗到他嘴裏濃烈的煙草味,舌根下都是苦澀的。

她不喜歡煙,會折損她的壽命,她想長壽些,最好青春永駐,到最後守著他的萬貫家財,孤獨終老。

□*□

陳延把她抱起來去了臥室,放在床上,欺身上來籠罩著她,“霓霓。”他這樣叫他的名字。

“做什麽?”陸霓不太明白。

“沒什麽,叫你一聲而已。”陳延覺得失望,是因為他知道陸霓很愛自己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同樣也看出來她正在收回、冷卻這種情緒。她是個吝嗇的人。

沒多會兒,他就從她身上退下來,就算她不嫌棄,陳延也會覺得自己太臟了。這間臥室是最幹凈的地方,他穿著外面的衣服不想弄臟。

“你睡覺吧,我去洗澡。”陳延說。

陸霓坐在床上待了待,說實話,她最大的感覺是累,累就很難調動起起來,給伴侶提供情緒價值,她懷疑自己剛剛表現的不夠高興。

身上似乎沾上了臟東西,她也去沖了個澡,主臥的浴室還響著水聲,陸霓拿了毛巾直接走進去了,陳延轉過身來,陸霓安靜地坐在馬桶上看他。

兩人相視一笑,面對她直白地窺視,陳延無奈道:“盯著我幹什麽,沒見過嗎?”就算是夫妻,這樣還是太露骨了,她看他的某個東西,像是在觀賞展品。

陸霓的性格裏,偏偏有一根反骨,就是要這麽直且倔,還有點呆,看不懂別人的臉色,只顧自己的感受。她像個不懂人事的小孩子。

她說:“不能看嗎?”

“先出去。”

“你的身體哪裏我沒有看過?”她這樣說,想到什麽又補充,“也摸過,不都是屬於我的嗎?”她不知道這樣說準不準。

反正是把陳延逗笑了,自己的妻子說這樣的話,不在他的接受範圍內,他有點不高興:“跟誰學的?”

“這用學?”陸霓輕蔑地笑了下,“難道不是事實嗎?”

陳延沒法再說她,因為他好像窺見了她的真性情,就是那根反骨,像漂亮的彩衣扒開的一道縫隙。是了,一個那麽會報覆別人的人,怎麽會是逆來順受的呢?

陳延快速沖完水,扯了浴巾出來,過來抱住她。

一條浴巾裹住了兩個人,陸霓環抱住他的腰,他們沒有任何隔閡,“你剛還不是生氣了,因為我沒有第一時間恭喜你?”

“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有什麽值得恭喜的?”陳延又笑了,他發現自己還挺好哄的。

“升職也是小事嗎?我也與有榮焉啊。”陸霓仰頭笑著說,用鼻尖蹭蹭他的下巴,“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好為你慶祝。”

“沒什麽好慶祝的。”陳延還是這樣說。

“為什麽不慶祝,這裏面也有我的功勞吧?”她想再蹭一下他,但是他的胡子太紮了,她的額頭都紅了,“陳延,我很高興,因為我的努力沒有白費,我們是一個共同體啊。”

陳延也沒讓她再蹭,反手把她抱上了盥洗臺,陸霓拿起刮胡刀,刀片款的,順手就幫他刮掉了小胡茬,再用濕紙巾一擦。

意識到不對,想挽救,就代表還是愛的。

陳延在這一刻,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陸霓愛的反應,他彎腰過來親了她,問了句:“還紮嗎?”

陸霓搖搖頭,還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後來只感覺到他的吻細細密密,點點叢叢,一路向下,跪下來分開她的膝蓋。

他萬分細膩地親著她,層層疊疊,他並不急,甚至調笑著形容為桃核,很鮮艷,很漂亮。就像陸霓說的,自己完全是她的,那麽她也都屬於自己,每一個地方。

陸霓的手指摳著大理石邊緣,身體是沈重的,往下滑,而靈魂卻沒有重量往上飄忽,畫面過於靡艷,看一眼就會爆裂。

陳延卻在看她,第一次這種角度觀察她,嘴唇殷紅,下巴很尖,頜面收窄,垂眸看人的時候帶著不屑,即使他現在跪著為她做這樣的事。陳延覺得這樣的她是最漂亮的,或者換個詞,迷人。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儲水的氣球,越撐越薄,也越透明,時時刻刻緊著她,他並不收斂,最後在一個毫無察覺的瞬間爆裂。

她的手心汗濕,從臺面上落下來,整個身體都被那份感受淹沒了。

最後她什麽也不剩下,陳延起身接住了往下倒的她,抱她回房間,喊她的名字:“霓霓?”

陸霓什麽也不想說,蜷縮著身體,把腦袋貼在他肋骨那片,溫熱的地方,能聽到他的心跳。陳延側躺在她身邊,還在看她,也在欣賞自己的碩果。這是他征服下來的。

陳延之前聽他爸說,其實真正位高權重的人,多數是不快樂。陳延總是嗤之以鼻,老頭子自己什麽都有了,又回過頭來告訴別人得失心別太重。陳父還說讓他記住奮鬥的感受,人生最有奔頭的時候,就是在這個階段裏,要細細品味。

以為自己得到了、即將成功,遠遠比切實得到了、已經成功開心多了。

陳延現在體會到了,他爸沒有騙人。還有上升空間的事業。在以為已經失去的時候,仍有陸霓源源不斷投射過來的心意。

陳延一遍遍撫摸著她顫抖的後背,直到把她安撫溫順了,不抖了,再把她圈進懷裏抱住。

陸霓在他懷裏也感覺到熨帖,感覺足夠了,她不想再多要了,喊了他一聲:“陳延。”

“我知道。”他貼住她耳朵,噓了一聲:“就這樣睡吧。”

*

陳延升職,對陸霓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最直觀的感受就是他的薪水翻倍了,陳延從不是個在金錢上吝嗇的人,作為他的妻子,她是經濟上最大的受益者。

他要更加忙碌,不太回家,不理會父母的嘮叨和需求——他以前也不會。陸霓的責任並沒有變大,她也已經習慣了。

這一年小龍來到了陸霓的身邊,他和別的員工並不一樣,陸霓只覺責任更大。花店開業的這近一年,生意尚且算處於平穩,線下實體並不好,想要盈利則困難重重。

陸霓除了生意,又和人合夥做項目。她的朋友要為自己的品牌打響名聲,接了個網絡節目的工作,邀請了陸霓,並且付一筆費用。

元旦前,陸霓推掉了陳延父母的聚餐邀請去了上海,她心裏有點愧疚,即使時間匆忙,還是給陳延父母買了禮物。

上海的節日氣息要比北京重很多,聖誕節的氛圍還沒過去,元旦的厚重已經迎面而來。陸霓在奢侈品專櫃買完東西,和朋友逛了會兒外灘,那裏有許多等待跨年的年輕人。

朋友是個男性,開玩笑說:“這大街上走在一起的全都是情侶,只有咱倆不是。萬一被無人機拍到,被熟人看見,還以為咱倆出軌了。”

陸霓說:“賺錢搭子,也是很好的搭子。”

“你老公元旦應該放假了吧,怎麽沒有陪你?”朋友其實想說,這個點不在陪你,你要防止他去陪別的小妖精。

陳延出差去了,上周就沒在家,給她放了禮物在家裏。陸霓這才想起來,四天前是她和陳延的結婚紀念日,當時她還以為那是陳延送給自己的新年禮物。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本來就忘記了,那就是新年禮物,三個重要的節點放在一起,也太為難已婚人員了。

“陸霓,現在怎麽變得這麽不浪漫?”朋友吐槽她,“才結婚一年而已。”

“我本來就不怎麽過節,是變有錢以後才有這個意識的。”陸霓說:“當然也是為了生意。”

“要小心,當你的精神世界沒有對浪漫的期待,肉||||體也正在消亡。”

“這句話聽著不錯,可以做slogan。”陸霓笑著道。

她在江邊走著,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人潮擁擠,沒有風的味道,只有各種香水或者體味,紛繁覆雜。

來來往往這麽多人,類似的穿搭,高個子,陸霓稀薄的想象是陳延從天而降,或者忽然出現在酒店門口,給她一個驚喜。但是她也很清楚這種概率為零,所以她是真的沒有期待。

她人生第一個可以稱之為元旦禮物的東西,是一雙雪地靴,還有一罐在車站機場隨處可見的太妃糖。

是一個陌生人送給她的。

那個人匆匆地闖入她的生活,也匆匆地離開,太短暫了。她統一地不對任何東西抱有期待,也不會希冀這輩子還會再見到對方,所以把他歸納為陌生人。

*

蔣垣這一年來上海出差,當地的朋友陪他出來,上海是個跟北京,紐約,完全不一樣的城市。

他們吃完飯在外灘散步,馬上十二點了,等待新年的來臨。他只是這樣走著,便看見了許傑和一個年輕男人相攜迎面走來,蔣垣怔怔地站在她對面,他一動沒動。

她依然沒有看見他。

她太專註於自己腳下了,是個連走路都不會把目光停留在陌生人臉上的人。

對岸的大廈外墻亮起了倒計時,所有人都停下來,駐足等著零點。蔣垣和朋友說,就在這裏吧,不要往前擠了,朋友說行啊。

陸霓站在江邊,身體靠著欄桿,朋友過來抱了抱她。

“新年快樂啊,陸霓。”

“新年快樂。”她的脖子上圍了條大紅的圍巾,她笑得很高興。

他們身邊都是陌生人,是可以擁抱的朋友。但是朋友和朋友也是不一樣的,你說對嗎?許傑。

蔣垣看著陸霓直到她拍照結束,才跟身邊的好友說:“出去吧。”

“啊,還沒到零點呢。”

“等會就晚了。”蔣垣提醒:“你沒看見那邊有警察,拉圍桿正在疏散人群。我們先走。”2014年也是在外灘,發生了慘烈的踩踏事件,有36人在那場意外中死亡。

朋友趕緊說:“行啊,咱們提前往外走就不用擠著了。”

他來上海住的悅榕莊,並不遠,但是回到房間也已經淩晨一點了,外灘的人群仍然沒有散盡,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反覆刷著手機,並沒有出現任何意外事故的新聞。

這一天已經是新年的第一天。

這個時候,她其實應該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跨年,她的丈夫呢?突然和朋友來到上海,是有什麽事嗎?

蔣垣上網搜了一下,才知道她是來上海工作的。她要和工作搭檔拍一個紀錄片,她的朋友是個網絡公眾人物,相對有名一些。看行程就是在今天白天。

他在早上起來以後,又敲了朋友,問知不知道那個紀錄片,朋友是電視臺的,說當然知道,你要追哪個明星嗎?

蔣垣說不是的,只是有個朋友也在那,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想去看一下。

“那當然沒問題了,”朋友說:“你要是找我要明星簽名照,我還未必辦得到。”

蔣垣沒有任何喜歡的明星,他只熱衷於一些球類運動,上午,朋友就給他搞了一張工作證送過來,說戴著這個可以進去現場。

蔣垣原本是計劃下午回北京的,他把機票改簽了,隨朋友去了拍攝現場,是在上海郊區的一個攝影棚裏。但是對方算錯了時間,上午是在彩排,陸霓要下午才會過來。

“不好意思我看錯時間了,你還等嗎?”朋友說:“你有她的電話麽?要不你打給她。”

蔣垣還真有陸霓的電話,她的微信也是這個號碼,他只是想看一看清晰的,動態的許傑,並不想打擾她。

下午,陸霓終於來了。她要錄的東西比他想象得少,只負責科普稀有科目的花卉,還帶了一束她在酒店設計好的作品,為了節省時間。

蔣垣坐在下面看她,聽見了她的聲音,很清晰,她在北方很多年了,說普通話的口音都改變了,但還是那個音色,清清淡淡,利落幹凈,沒有多餘的口癖和語氣詞。

自然,她說話,接人待物都變得溫和了,再也不會對盯著她看的人口出狂言,說再看我把你的眼珠子摳出來當下酒菜這種話。

不再鋒利是好事,說明她的生活趨於穩定。

至此,他才有了實感,這是現在的,活生生的許傑。

陸霓結束工作,接了個電話匆匆離開了現場,她抱著外套掀開門簾出去的時候,似乎看見了一張臉,還和他對視了,但她一晃眼,那張臉就不見了。

太離奇了,她還想再回頭去看清楚,但時間來不及了。

她高價買了當天下午的高鐵票回北京,她在高鐵上也忍不住想,不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總不能她昨天想到這個人,今天就看見了。

六個小時後她才回到北京,天都已經黑了,中午陳延的爸爸打電話給她,昨天晚上鄭明華出去倒垃圾的時候,踩著雪滑倒了,去醫院檢查是骨折,家裏沒有人照顧。

陸霓心裏責怪陳延爸爸,一點家庭責任都負不起來,出了事只能向外求助。

陳延開車來接她,他的心情似乎也不太好,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快到的時候,才想起來問陸霓:“你去哪了來著?”

“上海,我前幾天發微信給你說了。”

“事情太多,忙忘了。”他有點心不在焉,又出神地問:“去上海幹什麽?”

陸霓幹脆翻了個白眼,“工作。”她為了防止陳延再問下去,她又不想回答,便轉移了話題:“你去看過媽媽了嗎?她的情況怎麽樣?”

陳延捏了捏眉心,說:“我也才下飛機,什麽都不知道。”

兩人到醫院,醫生給鄭明華開了住院單,老年人身體素質不行,要多修養幾天才能回去。陸霓走過去問了幾句,反而是鄭明華一直寬慰陸霓說沒事的,希望不要耽誤她的工作。

陳延繳完費,辦好住院上來,聽見裏面兩人的對話,陸霓準備晚上在這陪著鄭明華了,陳父站在門口好像被嚇蒙了,陳延看著他說:“在護工來之前還是你陪媽吧,我照顧她不太方便。”畢竟他也不是小時候,已經三十幾歲。

陳父說:“霓霓說她陪了,我一把老骨頭可熬不住。”

別看他如此親昵地喊著陸霓,但幹起事兒來,也切實地做到了:不是親生的就不是親生的。

陳延上下打量著這個受人敬仰的老頭兒,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他把他爸送回家,拿了洗漱用品再回來醫院。

陸霓已經挨在沙發邊睡著了,呼吸有點重,但是鄭明華還醒著,看見陳延說:“你怎麽又過來了?”

陳延說:“不然呢,讓陸霓一個人陪你,你兒子回去睡覺?”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鄭明華趕緊噓了一聲,把陸霓吵醒了大家都尷尬。陳延把睡著的陸霓抱到另外一張床上,給她蓋了條毯子,然後自己坐在沙發上。

陳延並不困,腦子裏想了很多事,出神了,以至於陸霓醒過來他都沒發現。陸霓也沒出聲,看著他,好像事情就僵在了這裏。

陳延當然想要他和陸霓之間純粹的感情,不摻雜任何物質交換,但是不行了。

陸霓看著他的背影,在心中冷笑了聲,物質交換的關系早就形成了,他是今天聽了父母的話才看出來嗎,還是忽然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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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025年收攤兒,新年快樂!

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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