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方 (1)
關燈
小
中
大
當我又一次從我的噩夢中驚醒，墻上掛鐘顯示的時間是5點，我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次像樣的安穩覺了。我這種人，本就不應該擁有什麽安穩覺，倒也符合我的本質。我從簡易的鋼絲床上爬起來，開始我每天必做的洗漱和梳妝。龍頭裏的水是冰的，並且夾雜著不明的黃垢，應該是管道裏沈積的水銹。沒有什麽可值得抱怨的，和我之前的經歷比起來，我應該敲鑼打鼓皆大歡喜才對。我應該感謝上蒼還讓我茍活於世，不至於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南星榆，本就是個不應該存活的人罷了。
天氣剛入秋，北方的氣溫總是較南方的低，在幾場嘩啦的秋雨之後，便已經上了外套。我從我堆在墻腳的破沙發上找到了我的灰外套，這是我離開那個我厭倦不已的家那天帶走的唯一的長衣服，我現今仍不知道我該如何度過北方這種寒風凜凜的冬季。收拾好一切之後，我擡頭看了眼掛鐘，5點半整，可以出門了。
我是一個地下印刷廠的工人，我的職業也同我的住處一樣符合我的本質。我把這叫做宿命，我不信什麽教，卻依然相信宿命。我的經歷也是一場宿命，雖然我並不知道這樣的深信能給我帶來什麽，但我還是願意去相信，相信這都是宿命，相信我還是一個有生命的人。
我從樓下獨居的老婆婆那裏買了一個老燒餅，她每天都會起得很早。我們都是卑微的。她說我像她那個死去的女兒，所以每個燒餅都會少收我幾毛錢。為此，我很感激她，讓我在多年之後還能感受到來自他人的愛，真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我的親爸親媽在我足月便死了，據說因為交通事故，而我在那天則幸運地被提前送到了外婆家。這件事被我之後的養母（我的姑姑）時常拿來開玩笑，她會在打牌的時候提著嗓子給左鄰右舍的姑姑婆婆都說；“呀！你們倒是說啊，你看我們這星榆是不是特有福啊！他爹媽呀，肯定是早知道了閻王爺要找麻煩，才把這個小丫頭片子提前送走了，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啊!”小時候我並不知道姑姑每天給大家說的是什麽，每次我趴在門框上看她的時候，她都假惺惺地堆著笑臉給我說；“我說你爹媽好呢！多好的爹媽啊，把自己不要的小麻煩推給別人呢。”我那時不知道她是在諷刺我，直到我離開家的那一天，我放了一把番瀉葉在她煮湯的鍋裏，算是了結了這麽多年來的恩怨。後來我拿著偷她的錢，買了張去北方的火車票，一路昏昏沈沈地來到了我現在居住的城市。這裏的水沒那邊的淸，這裏的空氣也比那邊的渾濁，但這裏有我想要的自由，雖然現在的我可能生活地並不快樂。
我現在沒有什麽朋友，也沒有什麽親人，我的性格陰暗古怪並且孤僻極端，我只是這個塵世間的桎梏之囚，在不屬於我的地方，艱難又痛苦地茍延殘喘著。
“呦，今天怎麽這麽早？”一個穿著工裝褲的男人正靠在坡上的欄桿頭笑著跟我打招呼。我低頭看向坡底下那個黑黝黝的小門，仿佛它就像一個會吃人的血盆大口。是的，我到了，這就是我工作的地下印刷廠。
我是南星榆。
☆、錦衣為繡
“嗯，今天很早。”我隨手接了他扔給我的一瓶水，“怎麽不進去？”男人的名字叫蘇錦繡，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曾在第一天認識他的時候很放肆地嘲笑了他的名字，我說你媽怎麽給你起了個這麽女人的名字。他比較淡定，他說很高興認識你南星榆，我們做朋友吧，我沒有媽。然後我知道了，他跟我是一種人。
他看著我笑，他說；“阿榆，我在等你啊。”
“嗯，現在我到了，可以進去了。”其實我並不知道他家裏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為什麽在這裏工作，但他每天都習慣性的站在這裏等我，我曾問過他為什麽，他說南星榆，因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所以不想失去。我想他應該說的是好不容易找到和自己一樣的桎梏囚和那麽一點點溫暖，所以才難能可貴地不想失去。
這是我們每天都習慣的對話，也是我長這麽大唯一感到的一點點溫暖，我回頭看他看著我笑，我說；“阿繡，下班請你去我家做客吧。”
時間對於我而言很快也很慢，因為它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在白天裏穿梭行走，卻被黑夜傷害的體無完膚。所以一直待在黑夜裏好了，既然無法彌補，無法愈合。
這也就是我選擇這家地下印刷廠工作的原因。
“阿榆，下班了。”我聽到我熟悉的蘇錦繡的嗓音，然後意識到這一天已經從清晨變成了黃昏。
“阿榆，我們回家了。”
第一次不是一個人走這條漫長的路，他的手是有溫度的，握著我的手。我回頭看印在馬路上被路燈扯出的長長的影子，看到我一直想要的那種被愛。
“阿榆？”
“蘇錦繡，做我男朋友吧。”
他似乎怔住了，隨即反應過來，用他帶著溫度的手摸我的頭，“阿榆，你還不明白。”
“我已經17了。”
“阿榆，你還不明白。”他重新牽過我的手，“我們回家吧。”
“我不明白什麽？”
“阿榆，你會明白的，雖然可能那時我並不在你身邊。”
在那一天回到家之後，我告訴了他我所有的事情，怎麽逃亡，怎麽活著，怎麽流淚。他只是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我不知道我是在什麽時候睡著的，我記得好像哭了，哭地很歇斯底裏，把我這些年的苦痛都這樣的倒了出來。
他只說了一句話，他說阿榆，別怕，我在這裏。
☆、弦曲初奏
待我再一次睜開眼睛，明媚的光線宣告著已經不早，我頓時意識到今天的工作泡湯了。
“醒了就起來吧，我的腰都被你勒斷了。”似乎是蘇錦繡，“你睡著了，又不想吵醒你，只能委屈自己了。”
“工作？”
“我打電話給頭兒說請一天假。”
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等我回神發現自己還呆坐在地板上。
“阿榆，新的一天開始了，你也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了。”蘇錦繡正在廚房忙活。
“阿繡……”
“嗯。”
“我還需要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很多年沒吃過像樣的飯，蘇錦繡的一盤蛋炒飯讓我吃出了山珍海味的味道。他說這不是山珍海味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我沒有家，不知道什麽是家的味道。蘇錦繡用他的手跨過桌子摸我的頭，他說阿榆，阿繡永遠都是你的家人。
這是最不一樣的一天，我在這個城市生活的所有日子裏。蘇錦繡帶我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好玩的地方，他說這家的涼菜最好吃，這家的餅烙的最好，這家店的CD最全，這家咖啡最香。我從未知曉這座城市的點點滴滴，都在這一天一目了然。我們站在天橋上看馬路上穿梭的汽車，我說我發誓我總有一天要去北京，他說是你最想去的城市嗎，我說不是，我最想去的是拉薩，我只是想過好日子。他最後那句話我記了一輩子，他說我也發誓，我一定實現阿榆的夢想。
為什麽想要去拉薩呢，蘇錦繡問過，我那個刻薄的後媽也問過。我說我這個人太臟了啊，西藏不是說最聖潔的地方麽，把我凈化凈化就幹凈了，就不難過了。而北京則是我腦海裏好生活的代名詞，總覺得首都的人都應該活的得很好很開心。聽到這的時候蘇錦繡笑了，他說我的傻姑娘，首都的人也有不開心不好的，怎麽可能都是沒心沒肺的呢。我說那我就不去北京了，哪裏的人都是又開心又好的我就去哪裏。蘇錦繡沒再說話，用他的手摸我的頭。我說你丫的摸上癮了還，他還是不說話，就一直把手放在我毛茸茸的頭頂，我那時以為再也不會有誰像蘇錦繡一樣的。
當霓虹燈把街道裝扮成一種燈紅酒綠的糜爛，蘇錦繡帶我去了一家酒吧，他似乎對於這裏很熟悉，轉手端了兩杯血腥瑪麗。
“喝一杯，慶祝我們就此可以擺脫所有的苦痛，重新活著。”
“好！”我說地義憤填膺，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阿榆，我們明天換份工作吧。”
“好。”
“阿榆，謝謝你。”
“你謝我？”
“謝你讓我們都重新振作起來。”他的眼睛笑成一個彎彎的咪咪眼，然後我第一次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的容貌，以前總是不在意別人長什麽樣，覺得無關緊要，但現在突然覺得想要仔細看看這個說是我家人的阿繡，我唯一的朋友阿繡。
我用兩只小手去捏他的臉，他說別鬧，他越說我捏的越狠，我說阿繡，手感真好。這是我很久之後才知道的，很多年以後的蘇錦繡告訴很多年以後的南星榆，他說阿榆，我似乎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喜歡你的吧。
在我快喝的不省人事之前，有人過來跟蘇錦繡搭訕，聽聲音是個年輕男人，“King，怎麽舍得今天帶女友來了，很久都不見你了啊，幹什麽呢最近？”
起初我沒意識到他在跟蘇錦繡說話，直到聽見我熟悉的嗓音，“是一朋友，最近有點事在忙。”他的回答很簡單，這也是我習慣的說話方式。
“阿青！”
“哥叫我呢，改天再聊啊，King。”那男人急匆匆地跑了。
“阿繡。”
“嗯？”
“我們回家吧。”我已經快要睡著了。
“好。”回答一樣，但說話的並不是蘇錦繡，我看到黑暗中向我伸出的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King的女人嗎？我是連初弦，你可以叫我阿弦。”雖然酒吧的光線很暗，但絲毫不影響我看清這個說話的男人，因為他實在太醒目了，酒吧的燈直接打在他的身上。
“哥……”他身後是剛才那個跟蘇錦繡說話的男人，“哥……你……”他的表情有些尷尬。
“我想我們並不認識你。”蘇錦繡一把拉過我護在身後，“走，阿榆，我們回家。”
我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走出了酒吧，那個叫阿弦的男人在我們身後喊他的名字：“蘇錦繡，你會認識我的，我會把你之前欠我的都一一討回來。”
“阿繡……”突然間發現他也有很多秘密，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詢問，不知道在我問了他之後，他又是否會回答我。“阿繡，能告訴我嗎？”
“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已經都說要忘記了嗎。”
那是他痛苦的傷疤，和我的一模一樣，是啊，今天說好的，已經都要忘記了。
“阿繡，我信你。”
☆、深入骨髓
蘇錦繡在昨晚正式成了我那個老房子的長期住客，我把租金的一半承接給了他。我問他原來的房子呢，他說租金漲了沒錢住了，我問他為什麽搬到我這裏，他把眼睛笑成咪咪眼，他說，阿榆，你不知道嗎，家人就是應該住在一起的。
其實我還是很高興的，對於我可以每天吃到他的美味手藝這一點。
在一起吃完蛋炒飯之後，蘇錦繡自覺地去了廚房洗碗，我則整理好衣服出了門，需要一個充滿陽光的新工作來迎接充滿陽光的新人生。這是蘇錦繡的原話。
錯綜的街道有著清晨的味道，樓下的老婆婆一如既往地賣著老燒餅，“姑娘，最近自己做早飯了啊。”
“是啊，家裏人搬來一起住了。”第一次感覺到由“家人”這個詞所帶來的溫暖，莫名的想要去給別人微笑。
是真的要改變了嗎，是真的要擺脫了嗎。
在游走了很多家店面之後，我隨地坐在路邊的臺階上休息。無一例外的滿員了，我擡頭看到太陽顯出正午的趨勢，看來下午要另外找個方面的工作問問了。
“嘿，妞，一晚多少？”是個痞痞的混混，我起身準備離開被他拉住了胳膊，“別走啊你……”
“放開！”還未等我說什麽，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聽不懂人話？”是昨晚見過的叫連初弦的男人。
“這妞是哥您的啊，對不起了哥，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滾。”
“好的好的，我滾，我滾，立馬滾……”
等那混混跑遠了，他才轉過臉來看我，“你還真膽大啊，就一個人站在這種地方，King呢？”
“跟你沒關系。”
“有趣，我幫你解圍了，你需要實現我一個願望。”
“我從來不實現任何人的願望。”我面無表情。
“King的呢？”他在成功地看到我語塞之後開始放肆地大笑。
“不為難你，怎麽也看在他的面子上，走吧，就是個極其簡單的願望。”
我很驚訝自己就這樣上了一個陌生人的車，以前從不這樣。我問連初弦是不是以前跟蘇錦繡認識又有什麽糾葛，他說你真的是King的女人嗎，怎麽什麽都不知道。我說早都說了不是，他笑了笑沒出聲音，看上去他對你這麽好，以前可從來不這樣，他若有所思地停頓了幾秒又接著說，你還是自己問他去吧，我已經不想再提了。
接下來一路沈默直到車停在一家餃子館前。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啊。”他沒開車門，從駕駛座前的後望鏡裏看著面目表情的我。
“南星榆。”
“南星榆……”他念叨著，我開了車門走下去。
就是一家很普通的市井小巷的餃子館。“就是想再吃一次而已。”他的眼神是冰冷的。
我們點了兩盤茴香餡的，然後似是觸景生情一般的絮絮叨叨。他說以前經常跟蘇錦繡一起吃餃子，那會多好啊；又說他還是忘不掉有些事情，還是沒辦法原諒蘇錦繡。我始終添不上話，在一旁安靜地吃餃子。後來說了很久很久，餃子也吃完了，我就一碗一碗的喝餃子湯。不知道可以說什麽，不知道想要說什麽，不知道是否可以評價他的過去，不知道是否可以了解他。
結完賬回到車裏，連初弦看了我半天，他說，南星榆，既然你不是King的女人，那來做我的女人吧，我對你很有興趣。
後來那句話我一直想說，可一直也沒能說出口，就算很多年之後也沒能讓他聽到，我只是就這樣想著。
連初弦，我的孤獨已如□□深入骨髓，你確定你能抽得出它嗎。
☆、異常遙遠
回到家的時候已近黃昏，蘇錦繡在桌子邊坐著等我吃晚飯。我說阿繡，我已經吃過了。他的眼神有些許的奇怪，他說你吃了嗎，我以為你會回來吃，然後他起身把一桌子的菜都一一放到案板上。
“嗯，連初弦請我吃的餃子。”
“哦。”我以為他會說什麽，可惜他什麽也沒說。
隔了有很久，直到他收拾完整個桌子，他才開口，他說阿榆，以後回來吃飯吧。
有那麽一點點的失望，或許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我開始逐漸地褪去了那些從未知曉的喜歡，開始將蘇錦繡歸為家人的行列，以至於到後來由他親口說出的那些喜歡都變成了左耳進右耳出的閑談。
時間在指間的沙漏裏流失，再後來的大半個月我再也沒見過連初弦。我和蘇錦繡各自找到了新的工作，雖然是同一家公司，我只是清潔工，他是真正的職員。我也曾問過關於他的大學本科學歷，他那時心情不錯，他說阿榆，我都27了，已經很差勁了，再沒本科文憑怎麽成家啊。
是的，我的阿繡今年27歲，與我相差十個年份、一個輪回。
我說阿繡，你根本不用成家，我就是你的家人。蘇錦繡笑得很傻很陽光，他說阿榆，你總會遇到你喜歡的男人，總有一天你會想要離開我的束縛。
一語成讖。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我決定收拾一下我們的老房子，我從樓下的小超市買了幾張廉價的墻貼。蘇錦繡嘲笑我把這裏改造地俗氣又老土，我不以為然。
在整理那個積滿灰塵的櫃子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了我從那個家逃出之前收拾在行李裏的梳妝盒，據那個女人講，這是我親生母親的東西，所以在離開之前，鬼使神差地帶了出來。
“什麽東西？這麽神秘。”蘇錦繡正在擦玻璃，看到我一動不動地望著，也好奇地湊過來。
“是……親生母親的東西。”
“親生母親的嗎？”他略微一怔，“打開看看吧，不是很想看嗎。”
我用手一扣，那盒子就輕巧地彈開了，只有一張泛了舊的信紙和一枚戒指。我略微地瀏覽了信紙的內容，是母親寫給我的，大致說的是如果有了中意的結婚對象就把這只戒指交給他什麽的。我拿起戒指對著陽光看，果然是男式的戒碼，本應該由後媽在十八歲生日時交給我的禮物。
“阿榆，這個戒碼……”
“是男式的。”我合上了梳妝盒，把它重新放回原來的地方。
“哦……”蘇錦繡沒再說什麽。
對於我而言，母親是異常遙遠的，像一個最為熟悉的陌生人一般活在我的記憶裏。我記不起她的相貌，記不起她的喜好，就像似乎從我有了記憶開始，就一直過著孤獨的日子一樣。
就好像我從來都沒有被愛過。
“阿榆，其實你還是沒有真正的快樂，我知道的。”
“‘快樂’對於我來說就是‘母親’，是我異常遙遠觸不及的陽光。”
“阿繡，或許我們並不是一樣的，或許我應該適合永遠活在黑暗裏。”
☆、火車旅途
有些事情無法改變，就像我沒有父母；有些事情可以改變，就像我可以擁有家人；有些事情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改變，就像我自以為深入骨髓的孤獨。
我和蘇錦繡的簡單生活日覆一日地循環著，我們之前說的很多東西在我看來仿佛已經變質，一如既往的是我依舊相信他，依舊是我僅剩的家人。
連初弦是在我發現母親留給我戒指的一個星期後來找我的，他說他要給我看一個奇跡，我說我從來不相信奇跡，他後來什麽都沒說就把我強行拽上了車，我還來不及給蘇錦繡打聲招呼，就開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火車旅行。
他說，阿南，你總是說從來不怎麽從來不怎麽，其實哪有那麽多條條框框，都是你自己逼自己的。
我說，連初弦，你根本不懂我。
他頓了頓，說：“是啊，蘇錦繡最懂你了，懂你就是讓你繼續這樣下去，你就跟他溺死在你們自己臆想的黑暗裏好了。”
他說阿南，我似乎喜歡你啊。
我們一路都相顧無言，只好專心致志地看風景。後來我問他，我們要旅行多久。他說，一個星期。我立馬想到的是必須給蘇錦繡一個電話，不過沒能實現，我剛拿出手機就被奪走了。
他說，阿南，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我讓你看到沒有蘇錦繡、沒有黑暗、沒有陰霾的生活。
他說，阿南，我希望你能快樂起來。
在沒有阿繡的日子裏和連初弦一起看風景，這是一個我不敢想象的事情，不過現在它的確實現了。我很難想象我自己的笑容，連初弦帶我一起看各種或是稀奇古怪或是秀美如畫的山巒，我們路過山川，路過河流，路過近處寂靜的鄉間，路過遠處嘈雜的城市，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我在沒有阿繡沒有黑暗的歲月裏偷了這一個星期，真正的快樂著。
很多年之後，我依然會無比懷念這一星期所度過的時光，最重要的，還有那個陪我一起、說要給我光明的人。
☆、初弦錦繡
回到家的時候，蘇錦繡意外地沒有大發雷霆。我很詫異，他只是問了句還好嗎，我說挺好的，然後沒了下文。
我坐在沙發上發楞，很久之後，他洗完晚飯的盤子和碗，才轉過身對我說，阿榆，我只是想要和你相依為命，如果你已經找到走出這個我們的世界的人，我可以放你走，誰都可以，不過除了連初弦。
我問他為什麽，他說我知道是他把你帶走了，我有點急了，我朝他大聲吼，我說為什麽。蘇錦繡停住了他正向臥室走的腳，他的表情有些許的失落，不過很快恢覆正常，他說阿榆，原來你也會為了別的不相幹的人朝我發火。我說他不是不相幹的人。蘇錦繡轉過身子朝我走過來，他說阿榆，我現在後悔了，我答應做你男朋友。
我不知道那晚我是怎麽睡著的，很多誰說的話在我的腦子裏打架，我很想把它們都扔出去，但是無濟於事，它們叫囂著變成連初弦和蘇錦繡，他們都笑著，對我說，阿南（榆），我喜歡你啊。
第二天我起了個早，為了避免和蘇錦繡碰面。我也沒有去公司上班，估計明天就會收到解雇函。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水馬龍，就好像我是多餘的。仿佛一夜之間，我變得不再是我，阿繡也不再是我的阿繡。
不想再回那個到處都有他的氣味的家。
直到傍晚，我坐在街心公園的階梯上看著太陽漸漸地落了山。我拿出手機，發現有很多的未接電話，全是密密麻麻的兩個字，“阿繡”。
在這些“阿繡”的中間夾雜著些許的“連初弦”，後來我就這樣拿著手機在那裏坐了很久，久到我已經看不清我自己的樣子。
午夜12點整，我打了一通電話，我緊緊地攥著手機說，連初弦，不是說喜歡我嗎，我答應你。
☆、殘陽斷章
我離開了我熟悉的家，離開了我的阿繡，開始新的人生軌跡。這一次，只有這個叫連初弦的男人，只有我不敢觸碰的久違的陽光。
“阿南。”我聽到他叫我的名字。
“阿南，有機會了，就告訴你所有的事情吧。”
從那天開始，我搬去了連初弦的房子。我換了手機，換了工作，並且每天都笑著，像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我住在連初弦方圓幾裏的豪宅裏，吃著上等的牛排，喝著空運的牛奶。連初弦曾經問我，是不是很驚訝他有這樣的東西。我說不驚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笑了，他說是不是該說我自己眼光好呢，阿南你真是不讓我失望啊。我也笑了，我說連初弦，你這個自戀狂。
他也曾勸我辭掉我新找的工作，我沒答應，我對著他翻白眼，我說你是想讓我在家吃成豬嗎。
是的，我像是變了另外一個人，重新經歷著那些我本應擁有卻不巧錯過的所有歡樂。
“阿南？你睡了嗎？”
“連初弦，你神經啊，咱倆屋子就隔一堵墻，你打什麽電話？”
“哈哈，我去你那睡吧。”
“……”
“阿南？”
“睡你個頭！”
每天都是快樂的，我甚至快要忘記那些我的痛楚；但我也會在月光傾漫的夜晚想起我的阿繡，會在別墅的花田裏一遍一遍地書寫著同一句話。
蘇州煙柳別，錦上華衣，繡殘陽。
很多年之後，我得到了回答。
南海雲杉離，星羅綢緞，榆斷章。
給我回答的人告訴我說，阿榆，這就是所謂的宿命。
或許，我們只是拼命掙紮，卻無論如何都只能走向那個待我們已久的宿命，不管我們是否努力逃脫，這條鎖鏈永遠牽著我們的脖子帶著我們走向死亡。
☆、冬日流火
在與連初弦相處了一個月之後，冬天到了。
北方的冬不似南方，是幹冷幹冷的，三個月之前的我還在擔心是否能夠順利地度過這個冬天。往年總是不順利的，在每一次的皚皚白雪中，我無一例外地擔心著我是否能夠活到明天。也許老天憐我，也許是我之前所受的換來的，我至今為止依然好好地活著，雖然我每夜每夜都哭泣著打顫，每天每天都打顫著哭泣。
今年的冬天也許是我度過的最好的冬天。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連初弦從我背後探出頭來，順手也遞給我一杯奶茶。
我接過杯子，蹬腿晃動秋千。“我在想時間過得真快啊，又一年就要過去了。”
“小心點，阿南。早知道就不告訴你這裏有秋千了，每次這樣看你晃著，我都有恐懼感。”
“有恐懼感？怎麽會，我不會打到你的。”我笑著，故意把秋千蕩得更高。
“笨女人，我怕你掉下來，你總是不抓兩邊的繩子。”連初弦就坐在一旁的地上看著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一直都記得他的這雙眼睛，不論過了多久，都一直記著。
“連初弦……是笨蛋……”我扯著嗓子喊他的名字，然後看到他的臉皺成一團。
“呀！你這個女人！”他跑過來想要扯秋千的繩子，“下來！我不是笨蛋！”他甚至有些氣急敗壞，想要讓秋千停下來。
後來的事情，不在我的預料之內。秋千沒有規律的晃著，我因為沒有抓著繩子而重心不穩，從秋千上掉了下來，剛好砸到了一旁拉著秋千的連初弦。我承認我有那麽一時的恍惚，不過很快回神了。
“連初弦，你幹嘛拉我的秋千？你看，本來好端端的，都被你破壞了。”我掙紮著想從他身上起來，結果發現我的腰被狠狠地箍著。“我要……起來……”我有點傻了，僅僅憋出了這四個字。
“不行，我得懲罰，你剛剛罵我了。”
“啊？什麽？”往後的事情是模糊的，我只記得突然就下雪了，然後他的臉開始放大，我的嘴唇上有了冰涼的感覺。
連初弦……在……親我……嗎……
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花飄著落在我們的頭上和身上，我什麽都看不到，只感覺到渾身的灼熱和空氣裏的冰涼。
“阿南，我喜歡你呢。”
☆、畫地為牢
從那天離家出走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蘇錦繡。他沒有報警，也沒有找我，也許他找了，只是沒找到；也許他找了，只是知道了我在這裏，就悄無聲息地退回。
也許，我沒有我想象當中地那樣了解我自以為的阿繡。
我開始記日記，把那些每一天經歷的都一筆一畫地刻在我的心裏。等到有一天，我再回過頭看我走過的路，也許會欣慰，但絕不會遺憾，我的每一個選擇，不管有怎樣的結果，我都絕對不後悔。
我是這樣以為的，以為我會這樣終老，這樣永遠都不知道。
“阿……榆……？”
然而命運讓我們分離，又戲劇般地偶遇。我始終逃不過的，始終與我同息共命。
“好久不見，蘇錦繡。”我假惺惺地堆出一個笑容，並且刻意把那三個字咬的特別重。
“阿榆……你……何必跟我這樣說話？”
“我怎麽樣說話了？”我依舊僵著臉，保持著我的假笑。
“阿榆……”他像原來一樣伸出手想要摸我的頭，被我輕巧地躲開。他有些錯愕，緩慢地放下手臂。“阿榆……”他用一種像大提琴一樣低沈的嗓音叫我的名字。
“如果沒什麽要緊事的話，恕我失陪了。”我錯身從他旁邊走出商場，然後盡最大努力去克制自己想要回頭看的欲望。
“阿榆，陌上花開，汝可緩緩歸矣。”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無法回頭，只能昂首闊步地往前走。
“阿榆，我畫地為牢，等你回來。”
蘇錦繡，真正畫地為牢的，是我才對。
走過拐角之後，我再也無法抑制我的眼淚，它們肆虐地在我的臉上橫行霸道，浸濕我衣服的前襟。我蹲在地上，狼狽地把頭埋在膝蓋之間，我不知道為什麽要哭，只是眼淚太多，它們爭先恐後，它們把我唯一幸存的理智都吞噬殆盡。
我想要回過頭看到他依舊站在那裏，可惜剛才我們站過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想要回家。
我喜歡蘇錦繡。
☆、遠方流浪
我想要和自己打一個賭，賭關於我的未來。可我始終不敢這樣做，我已經失去的太多了，我不敢賭，因為我害怕失去。
終究選擇了我再熟悉不過的方式，獨自離開了我們的城市。我寫了一張紙條來感謝連初弦這些日子以來給我的溫暖，我說我的心已經墜入黑暗，我已經無法拯救自己脫離，我說我走了，最後一句，勿掛念。
我不想區分誰的是是非非，就這樣足矣。如果還剩下最後一個願望，那就讓我永遠安靜地一個人。
“小姐，你一個人嗎？”正當我專心致志地看著火車窗外時，我忽然聽到了一句蹩腳的普通話。
“是的，我一個人。”我回頭，看到了一個金發碧眼的小夥子，我朝他笑了笑。
“我也是。”他嘆了口氣，和我一樣望向窗外。“如果是山峰，請讓我沈睡於顛；如果是海洋，請讓我埋沒於底。如果是天空，我就飛入烏雲；如果是叢林，我就奔入枯樹。”他回頭，眼裏是蘊出的霧氣。“我是孤者，是桎梏之囚。”(原文為英語。）
又一春季，我生平最討厭的季節，我只身流浪去遠方，去找尋那些引以為傲的孤獨。
☆、錦繡星榆
我已經度過了五個寒冬了，在沒有他們的日子，今年是第六個年頭。
時光荏苒，我不再是青澀的丫頭，他們也應該三十而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天氣剛入秋，北方的氣溫總是較南方的低，在幾場嘩啦的秋雨之後，便已經上了外套。我從我堆在墻腳的破沙發上找到了我的灰外套，這是我離開那個我厭倦不已的家那天帶走的唯一的長衣服，我現今仍不知道我該如何度過北方這種寒風凜凜的冬季。收拾好一切之後，我擡頭看了眼掛鐘，5點半整，可以出門了。
我是一個地下印刷廠的工人，我的職業也同我的住處一樣符合我的本質。我把這叫做宿命，我不信什麽教，卻依然相信宿命。我的經歷也是一場宿命，雖然我並不知道這樣的深信能給我帶來什麽，但我還是願意去相信，相信這都是宿命，相信我還是一個有生命的人。
我從樓下獨居的老婆婆那裏買了一個老燒餅，她每天都會起得很早。我們都是卑微的。她說我像她那個死去的女兒，所以每個燒餅都會少收我幾毛錢。為此，我很感激她，讓我在多年之後還能感受到來自他人的愛，真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我的親爸親媽在我足月便死了，據說因為交通事故，而我在那天則幸運地被提前送到了外婆家。這件事被我之後的養母（我的姑姑）時常拿來開玩笑，她會在打牌的時候提著嗓子給左鄰右舍的姑姑婆婆都說；“呀！你們倒是說啊，你看我們這星榆是不是特有福啊！他爹媽呀，肯定是早知道了閻王爺要找麻煩，才把這個小丫頭片子提前送走了，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啊!”小時候我並不知道姑姑每天給大家說的是什麽，每次我趴在門框上看她的時候，她都假惺惺地堆著笑臉給我說；“我說你爹媽好呢！多好的爹媽啊，把自己不要的小麻煩推給別人呢。”我那時不知道她是在諷刺我，直到我離開家的那一天，我放了一把番瀉葉在她煮湯的鍋裏，算是了結了這麽多年來的恩怨。後來我拿著偷她的錢，買了張去北方的火車票，一路昏昏沈沈地來到了我現在居住的城市。這裏的水沒那邊的淸，這裏的空氣也比那邊的渾濁，但這裏有我想要的自由，雖然現在的我可能生活地並不快樂。
我現在沒有什麽朋友，也沒有什麽親人，我的性格陰暗古怪並且孤僻極端，我只是這個塵世間的桎梏之囚，在不屬於我的地方，艱難又痛苦地茍延殘喘著。
“呦，今天怎麽這麽早？”一個穿著工裝褲的男人正靠在坡上的欄桿頭笑著跟我打招呼。我低頭看向坡底下那個黑黝黝的小門，仿佛它就像一個會吃人的血盆大口。是的，我到了，這就是我工作的地下印刷廠。
我是南星榆。
☆、錦衣為繡
“嗯，今天很早。”我隨手接了他扔給我的一瓶水，“怎麽不進去？”男人的名字叫蘇錦繡，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曾在第一天認識他的時候很放肆地嘲笑了他的名字，我說你媽怎麽給你起了個這麽女人的名字。他比較淡定，他說很高興認識你南星榆，我們做朋友吧，我沒有媽。然後我知道了，他跟我是一種人。
他看著我笑，他說；“阿榆，我在等你啊。”
“嗯，現在我到了，可以進去了。”其實我並不知道他家裏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為什麽在這裏工作，但他每天都習慣性的站在這裏等我，我曾問過他為什麽，他說南星榆，因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所以不想失去。我想他應該說的是好不容易找到和自己一樣的桎梏囚和那麽一點點溫暖，所以才難能可貴地不想失去。
這是我們每天都習慣的對話，也是我長這麽大唯一感到的一點點溫暖，我回頭看他看著我笑，我說；“阿繡，下班請你去我家做客吧。”
時間對於我而言很快也很慢，因為它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在白天裏穿梭行走，卻被黑夜傷害的體無完膚。所以一直待在黑夜裏好了，既然無法彌補，無法愈合。
這也就是我選擇這家地下印刷廠工作的原因。
“阿榆，下班了。”我聽到我熟悉的蘇錦繡的嗓音，然後意識到這一天已經從清晨變成了黃昏。
“阿榆，我們回家了。”
第一次不是一個人走這條漫長的路，他的手是有溫度的，握著我的手。我回頭看印在馬路上被路燈扯出的長長的影子，看到我一直想要的那種被愛。
“阿榆？”
“蘇錦繡，做我男朋友吧。”
他似乎怔住了，隨即反應過來，用他帶著溫度的手摸我的頭，“阿榆，你還不明白。”
“我已經17了。”
“阿榆，你還不明白。”他重新牽過我的手，“我們回家吧。”
“我不明白什麽？”
“阿榆，你會明白的，雖然可能那時我並不在你身邊。”
在那一天回到家之後，我告訴了他我所有的事情，怎麽逃亡，怎麽活著，怎麽流淚。他只是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我不知道我是在什麽時候睡著的，我記得好像哭了，哭地很歇斯底裏，把我這些年的苦痛都這樣的倒了出來。
他只說了一句話，他說阿榆，別怕，我在這裏。
☆、弦曲初奏
待我再一次睜開眼睛，明媚的光線宣告著已經不早，我頓時意識到今天的工作泡湯了。
“醒了就起來吧，我的腰都被你勒斷了。”似乎是蘇錦繡，“你睡著了，又不想吵醒你，只能委屈自己了。”
“工作？”
“我打電話給頭兒說請一天假。”
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等我回神發現自己還呆坐在地板上。
“阿榆，新的一天開始了，你也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了。”蘇錦繡正在廚房忙活。
“阿繡……”
“嗯。”
“我還需要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很多年沒吃過像樣的飯，蘇錦繡的一盤蛋炒飯讓我吃出了山珍海味的味道。他說這不是山珍海味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我沒有家，不知道什麽是家的味道。蘇錦繡用他的手跨過桌子摸我的頭，他說阿榆，阿繡永遠都是你的家人。
這是最不一樣的一天，我在這個城市生活的所有日子裏。蘇錦繡帶我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好玩的地方，他說這家的涼菜最好吃，這家的餅烙的最好，這家店的CD最全，這家咖啡最香。我從未知曉這座城市的點點滴滴，都在這一天一目了然。我們站在天橋上看馬路上穿梭的汽車，我說我發誓我總有一天要去北京，他說是你最想去的城市嗎，我說不是，我最想去的是拉薩，我只是想過好日子。他最後那句話我記了一輩子，他說我也發誓，我一定實現阿榆的夢想。
為什麽想要去拉薩呢，蘇錦繡問過，我那個刻薄的後媽也問過。我說我這個人太臟了啊，西藏不是說最聖潔的地方麽，把我凈化凈化就幹凈了，就不難過了。而北京則是我腦海裏好生活的代名詞，總覺得首都的人都應該活的得很好很開心。聽到這的時候蘇錦繡笑了，他說我的傻姑娘，首都的人也有不開心不好的，怎麽可能都是沒心沒肺的呢。我說那我就不去北京了，哪裏的人都是又開心又好的我就去哪裏。蘇錦繡沒再說話，用他的手摸我的頭。我說你丫的摸上癮了還，他還是不說話，就一直把手放在我毛茸茸的頭頂，我那時以為再也不會有誰像蘇錦繡一樣的。
當霓虹燈把街道裝扮成一種燈紅酒綠的糜爛，蘇錦繡帶我去了一家酒吧，他似乎對於這裏很熟悉，轉手端了兩杯血腥瑪麗。
“喝一杯，慶祝我們就此可以擺脫所有的苦痛，重新活著。”
“好！”我說地義憤填膺，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阿榆，我們明天換份工作吧。”
“好。”
“阿榆，謝謝你。”
“你謝我？”
“謝你讓我們都重新振作起來。”他的眼睛笑成一個彎彎的咪咪眼，然後我第一次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的容貌，以前總是不在意別人長什麽樣，覺得無關緊要，但現在突然覺得想要仔細看看這個說是我家人的阿繡，我唯一的朋友阿繡。
我用兩只小手去捏他的臉，他說別鬧，他越說我捏的越狠，我說阿繡，手感真好。這是我很久之後才知道的，很多年以後的蘇錦繡告訴很多年以後的南星榆，他說阿榆，我似乎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喜歡你的吧。
在我快喝的不省人事之前，有人過來跟蘇錦繡搭訕，聽聲音是個年輕男人，“King，怎麽舍得今天帶女友來了，很久都不見你了啊，幹什麽呢最近？”
起初我沒意識到他在跟蘇錦繡說話，直到聽見我熟悉的嗓音，“是一朋友，最近有點事在忙。”他的回答很簡單，這也是我習慣的說話方式。
“阿青！”
“哥叫我呢，改天再聊啊，King。”那男人急匆匆地跑了。
“阿繡。”
“嗯？”
“我們回家吧。”我已經快要睡著了。
“好。”回答一樣，但說話的並不是蘇錦繡，我看到黑暗中向我伸出的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King的女人嗎？我是連初弦，你可以叫我阿弦。”雖然酒吧的光線很暗，但絲毫不影響我看清這個說話的男人，因為他實在太醒目了，酒吧的燈直接打在他的身上。
“哥……”他身後是剛才那個跟蘇錦繡說話的男人，“哥……你……”他的表情有些尷尬。
“我想我們並不認識你。”蘇錦繡一把拉過我護在身後，“走，阿榆，我們回家。”
我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走出了酒吧，那個叫阿弦的男人在我們身後喊他的名字：“蘇錦繡，你會認識我的，我會把你之前欠我的都一一討回來。”
“阿繡……”突然間發現他也有很多秘密，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詢問，不知道在我問了他之後，他又是否會回答我。“阿繡，能告訴我嗎？”
“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已經都說要忘記了嗎。”
那是他痛苦的傷疤，和我的一模一樣，是啊，今天說好的，已經都要忘記了。
“阿繡，我信你。”
☆、深入骨髓
蘇錦繡在昨晚正式成了我那個老房子的長期住客，我把租金的一半承接給了他。我問他原來的房子呢，他說租金漲了沒錢住了，我問他為什麽搬到我這裏，他把眼睛笑成咪咪眼，他說，阿榆，你不知道嗎，家人就是應該住在一起的。
其實我還是很高興的，對於我可以每天吃到他的美味手藝這一點。
在一起吃完蛋炒飯之後，蘇錦繡自覺地去了廚房洗碗，我則整理好衣服出了門，需要一個充滿陽光的新工作來迎接充滿陽光的新人生。這是蘇錦繡的原話。
錯綜的街道有著清晨的味道，樓下的老婆婆一如既往地賣著老燒餅，“姑娘，最近自己做早飯了啊。”
“是啊，家裏人搬來一起住了。”第一次感覺到由“家人”這個詞所帶來的溫暖，莫名的想要去給別人微笑。
是真的要改變了嗎，是真的要擺脫了嗎。
在游走了很多家店面之後，我隨地坐在路邊的臺階上休息。無一例外的滿員了，我擡頭看到太陽顯出正午的趨勢，看來下午要另外找個方面的工作問問了。
“嘿，妞，一晚多少？”是個痞痞的混混，我起身準備離開被他拉住了胳膊，“別走啊你……”
“放開！”還未等我說什麽，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聽不懂人話？”是昨晚見過的叫連初弦的男人。
“這妞是哥您的啊，對不起了哥，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滾。”
“好的好的，我滾，我滾，立馬滾……”
等那混混跑遠了，他才轉過臉來看我，“你還真膽大啊，就一個人站在這種地方，King呢？”
“跟你沒關系。”
“有趣，我幫你解圍了，你需要實現我一個願望。”
“我從來不實現任何人的願望。”我面無表情。
“King的呢？”他在成功地看到我語塞之後開始放肆地大笑。
“不為難你，怎麽也看在他的面子上，走吧，就是個極其簡單的願望。”
我很驚訝自己就這樣上了一個陌生人的車，以前從不這樣。我問連初弦是不是以前跟蘇錦繡認識又有什麽糾葛，他說你真的是King的女人嗎，怎麽什麽都不知道。我說早都說了不是，他笑了笑沒出聲音，看上去他對你這麽好，以前可從來不這樣，他若有所思地停頓了幾秒又接著說，你還是自己問他去吧，我已經不想再提了。
接下來一路沈默直到車停在一家餃子館前。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啊。”他沒開車門，從駕駛座前的後望鏡裏看著面目表情的我。
“南星榆。”
“南星榆……”他念叨著，我開了車門走下去。
就是一家很普通的市井小巷的餃子館。“就是想再吃一次而已。”他的眼神是冰冷的。
我們點了兩盤茴香餡的，然後似是觸景生情一般的絮絮叨叨。他說以前經常跟蘇錦繡一起吃餃子，那會多好啊；又說他還是忘不掉有些事情，還是沒辦法原諒蘇錦繡。我始終添不上話，在一旁安靜地吃餃子。後來說了很久很久，餃子也吃完了，我就一碗一碗的喝餃子湯。不知道可以說什麽，不知道想要說什麽，不知道是否可以評價他的過去，不知道是否可以了解他。
結完賬回到車裏，連初弦看了我半天，他說，南星榆，既然你不是King的女人，那來做我的女人吧，我對你很有興趣。
後來那句話我一直想說，可一直也沒能說出口，就算很多年之後也沒能讓他聽到，我只是就這樣想著。
連初弦，我的孤獨已如□□深入骨髓，你確定你能抽得出它嗎。
☆、異常遙遠
回到家的時候已近黃昏，蘇錦繡在桌子邊坐著等我吃晚飯。我說阿繡，我已經吃過了。他的眼神有些許的奇怪，他說你吃了嗎，我以為你會回來吃，然後他起身把一桌子的菜都一一放到案板上。
“嗯，連初弦請我吃的餃子。”
“哦。”我以為他會說什麽，可惜他什麽也沒說。
隔了有很久，直到他收拾完整個桌子，他才開口，他說阿榆，以後回來吃飯吧。
有那麽一點點的失望，或許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我開始逐漸地褪去了那些從未知曉的喜歡，開始將蘇錦繡歸為家人的行列，以至於到後來由他親口說出的那些喜歡都變成了左耳進右耳出的閑談。
時間在指間的沙漏裏流失，再後來的大半個月我再也沒見過連初弦。我和蘇錦繡各自找到了新的工作，雖然是同一家公司，我只是清潔工，他是真正的職員。我也曾問過關於他的大學本科學歷，他那時心情不錯，他說阿榆，我都27了，已經很差勁了，再沒本科文憑怎麽成家啊。
是的，我的阿繡今年27歲，與我相差十個年份、一個輪回。
我說阿繡，你根本不用成家，我就是你的家人。蘇錦繡笑得很傻很陽光，他說阿榆，你總會遇到你喜歡的男人，總有一天你會想要離開我的束縛。
一語成讖。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我決定收拾一下我們的老房子，我從樓下的小超市買了幾張廉價的墻貼。蘇錦繡嘲笑我把這裏改造地俗氣又老土，我不以為然。
在整理那個積滿灰塵的櫃子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了我從那個家逃出之前收拾在行李裏的梳妝盒，據那個女人講，這是我親生母親的東西，所以在離開之前，鬼使神差地帶了出來。
“什麽東西？這麽神秘。”蘇錦繡正在擦玻璃，看到我一動不動地望著，也好奇地湊過來。
“是……親生母親的東西。”
“親生母親的嗎？”他略微一怔，“打開看看吧，不是很想看嗎。”
我用手一扣，那盒子就輕巧地彈開了，只有一張泛了舊的信紙和一枚戒指。我略微地瀏覽了信紙的內容，是母親寫給我的，大致說的是如果有了中意的結婚對象就把這只戒指交給他什麽的。我拿起戒指對著陽光看，果然是男式的戒碼，本應該由後媽在十八歲生日時交給我的禮物。
“阿榆，這個戒碼……”
“是男式的。”我合上了梳妝盒，把它重新放回原來的地方。
“哦……”蘇錦繡沒再說什麽。
對於我而言，母親是異常遙遠的，像一個最為熟悉的陌生人一般活在我的記憶裏。我記不起她的相貌，記不起她的喜好，就像似乎從我有了記憶開始，就一直過著孤獨的日子一樣。
就好像我從來都沒有被愛過。
“阿榆，其實你還是沒有真正的快樂，我知道的。”
“‘快樂’對於我來說就是‘母親’，是我異常遙遠觸不及的陽光。”
“阿繡，或許我們並不是一樣的，或許我應該適合永遠活在黑暗裏。”
☆、火車旅途
有些事情無法改變，就像我沒有父母；有些事情可以改變，就像我可以擁有家人；有些事情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改變，就像我自以為深入骨髓的孤獨。
我和蘇錦繡的簡單生活日覆一日地循環著，我們之前說的很多東西在我看來仿佛已經變質，一如既往的是我依舊相信他，依舊是我僅剩的家人。
連初弦是在我發現母親留給我戒指的一個星期後來找我的，他說他要給我看一個奇跡，我說我從來不相信奇跡，他後來什麽都沒說就把我強行拽上了車，我還來不及給蘇錦繡打聲招呼，就開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火車旅行。
他說，阿南，你總是說從來不怎麽從來不怎麽，其實哪有那麽多條條框框，都是你自己逼自己的。
我說，連初弦，你根本不懂我。
他頓了頓，說：“是啊，蘇錦繡最懂你了，懂你就是讓你繼續這樣下去，你就跟他溺死在你們自己臆想的黑暗裏好了。”
他說阿南，我似乎喜歡你啊。
我們一路都相顧無言，只好專心致志地看風景。後來我問他，我們要旅行多久。他說，一個星期。我立馬想到的是必須給蘇錦繡一個電話，不過沒能實現，我剛拿出手機就被奪走了。
他說，阿南，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我讓你看到沒有蘇錦繡、沒有黑暗、沒有陰霾的生活。
他說，阿南，我希望你能快樂起來。
在沒有阿繡的日子裏和連初弦一起看風景，這是一個我不敢想象的事情，不過現在它的確實現了。我很難想象我自己的笑容，連初弦帶我一起看各種或是稀奇古怪或是秀美如畫的山巒，我們路過山川，路過河流，路過近處寂靜的鄉間，路過遠處嘈雜的城市，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我在沒有阿繡沒有黑暗的歲月裏偷了這一個星期，真正的快樂著。
很多年之後，我依然會無比懷念這一星期所度過的時光，最重要的，還有那個陪我一起、說要給我光明的人。
☆、初弦錦繡
回到家的時候，蘇錦繡意外地沒有大發雷霆。我很詫異，他只是問了句還好嗎，我說挺好的，然後沒了下文。
我坐在沙發上發楞，很久之後，他洗完晚飯的盤子和碗，才轉過身對我說，阿榆，我只是想要和你相依為命，如果你已經找到走出這個我們的世界的人，我可以放你走，誰都可以，不過除了連初弦。
我問他為什麽，他說我知道是他把你帶走了，我有點急了，我朝他大聲吼，我說為什麽。蘇錦繡停住了他正向臥室走的腳，他的表情有些許的失落，不過很快恢覆正常，他說阿榆，原來你也會為了別的不相幹的人朝我發火。我說他不是不相幹的人。蘇錦繡轉過身子朝我走過來，他說阿榆，我現在後悔了，我答應做你男朋友。
我不知道那晚我是怎麽睡著的，很多誰說的話在我的腦子裏打架，我很想把它們都扔出去，但是無濟於事，它們叫囂著變成連初弦和蘇錦繡，他們都笑著，對我說，阿南（榆），我喜歡你啊。
第二天我起了個早，為了避免和蘇錦繡碰面。我也沒有去公司上班，估計明天就會收到解雇函。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水馬龍，就好像我是多餘的。仿佛一夜之間，我變得不再是我，阿繡也不再是我的阿繡。
不想再回那個到處都有他的氣味的家。
直到傍晚，我坐在街心公園的階梯上看著太陽漸漸地落了山。我拿出手機，發現有很多的未接電話，全是密密麻麻的兩個字，“阿繡”。
在這些“阿繡”的中間夾雜著些許的“連初弦”，後來我就這樣拿著手機在那裏坐了很久，久到我已經看不清我自己的樣子。
午夜12點整，我打了一通電話，我緊緊地攥著手機說，連初弦，不是說喜歡我嗎，我答應你。
☆、殘陽斷章
我離開了我熟悉的家，離開了我的阿繡，開始新的人生軌跡。這一次，只有這個叫連初弦的男人，只有我不敢觸碰的久違的陽光。
“阿南。”我聽到他叫我的名字。
“阿南，有機會了，就告訴你所有的事情吧。”
從那天開始，我搬去了連初弦的房子。我換了手機，換了工作，並且每天都笑著，像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我住在連初弦方圓幾裏的豪宅裏，吃著上等的牛排，喝著空運的牛奶。連初弦曾經問我，是不是很驚訝他有這樣的東西。我說不驚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笑了，他說是不是該說我自己眼光好呢，阿南你真是不讓我失望啊。我也笑了，我說連初弦，你這個自戀狂。
他也曾勸我辭掉我新找的工作，我沒答應，我對著他翻白眼，我說你是想讓我在家吃成豬嗎。
是的，我像是變了另外一個人，重新經歷著那些我本應擁有卻不巧錯過的所有歡樂。
“阿南？你睡了嗎？”
“連初弦，你神經啊，咱倆屋子就隔一堵墻，你打什麽電話？”
“哈哈，我去你那睡吧。”
“……”
“阿南？”
“睡你個頭！”
每天都是快樂的，我甚至快要忘記那些我的痛楚；但我也會在月光傾漫的夜晚想起我的阿繡，會在別墅的花田裏一遍一遍地書寫著同一句話。
蘇州煙柳別，錦上華衣，繡殘陽。
很多年之後，我得到了回答。
南海雲杉離，星羅綢緞，榆斷章。
給我回答的人告訴我說，阿榆，這就是所謂的宿命。
或許，我們只是拼命掙紮，卻無論如何都只能走向那個待我們已久的宿命，不管我們是否努力逃脫，這條鎖鏈永遠牽著我們的脖子帶著我們走向死亡。
☆、冬日流火
在與連初弦相處了一個月之後，冬天到了。
北方的冬不似南方，是幹冷幹冷的，三個月之前的我還在擔心是否能夠順利地度過這個冬天。往年總是不順利的，在每一次的皚皚白雪中，我無一例外地擔心著我是否能夠活到明天。也許老天憐我，也許是我之前所受的換來的，我至今為止依然好好地活著，雖然我每夜每夜都哭泣著打顫，每天每天都打顫著哭泣。
今年的冬天也許是我度過的最好的冬天。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連初弦從我背後探出頭來，順手也遞給我一杯奶茶。
我接過杯子，蹬腿晃動秋千。“我在想時間過得真快啊，又一年就要過去了。”
“小心點，阿南。早知道就不告訴你這裏有秋千了，每次這樣看你晃著，我都有恐懼感。”
“有恐懼感？怎麽會，我不會打到你的。”我笑著，故意把秋千蕩得更高。
“笨女人，我怕你掉下來，你總是不抓兩邊的繩子。”連初弦就坐在一旁的地上看著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一直都記得他的這雙眼睛，不論過了多久，都一直記著。
“連初弦……是笨蛋……”我扯著嗓子喊他的名字，然後看到他的臉皺成一團。
“呀！你這個女人！”他跑過來想要扯秋千的繩子，“下來！我不是笨蛋！”他甚至有些氣急敗壞，想要讓秋千停下來。
後來的事情，不在我的預料之內。秋千沒有規律的晃著，我因為沒有抓著繩子而重心不穩，從秋千上掉了下來，剛好砸到了一旁拉著秋千的連初弦。我承認我有那麽一時的恍惚，不過很快回神了。
“連初弦，你幹嘛拉我的秋千？你看，本來好端端的，都被你破壞了。”我掙紮著想從他身上起來，結果發現我的腰被狠狠地箍著。“我要……起來……”我有點傻了，僅僅憋出了這四個字。
“不行，我得懲罰，你剛剛罵我了。”
“啊？什麽？”往後的事情是模糊的，我只記得突然就下雪了，然後他的臉開始放大，我的嘴唇上有了冰涼的感覺。
連初弦……在……親我……嗎……
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花飄著落在我們的頭上和身上，我什麽都看不到，只感覺到渾身的灼熱和空氣裏的冰涼。
“阿南，我喜歡你呢。”
☆、畫地為牢
從那天離家出走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蘇錦繡。他沒有報警，也沒有找我，也許他找了，只是沒找到；也許他找了，只是知道了我在這裏，就悄無聲息地退回。
也許，我沒有我想象當中地那樣了解我自以為的阿繡。
我開始記日記，把那些每一天經歷的都一筆一畫地刻在我的心裏。等到有一天，我再回過頭看我走過的路，也許會欣慰，但絕不會遺憾，我的每一個選擇，不管有怎樣的結果，我都絕對不後悔。
我是這樣以為的，以為我會這樣終老，這樣永遠都不知道。
“阿……榆……？”
然而命運讓我們分離，又戲劇般地偶遇。我始終逃不過的，始終與我同息共命。
“好久不見，蘇錦繡。”我假惺惺地堆出一個笑容，並且刻意把那三個字咬的特別重。
“阿榆……你……何必跟我這樣說話？”
“我怎麽樣說話了？”我依舊僵著臉，保持著我的假笑。
“阿榆……”他像原來一樣伸出手想要摸我的頭，被我輕巧地躲開。他有些錯愕，緩慢地放下手臂。“阿榆……”他用一種像大提琴一樣低沈的嗓音叫我的名字。
“如果沒什麽要緊事的話，恕我失陪了。”我錯身從他旁邊走出商場，然後盡最大努力去克制自己想要回頭看的欲望。
“阿榆，陌上花開，汝可緩緩歸矣。”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無法回頭，只能昂首闊步地往前走。
“阿榆，我畫地為牢，等你回來。”
蘇錦繡，真正畫地為牢的，是我才對。
走過拐角之後，我再也無法抑制我的眼淚，它們肆虐地在我的臉上橫行霸道，浸濕我衣服的前襟。我蹲在地上，狼狽地把頭埋在膝蓋之間，我不知道為什麽要哭，只是眼淚太多，它們爭先恐後，它們把我唯一幸存的理智都吞噬殆盡。
我想要回過頭看到他依舊站在那裏，可惜剛才我們站過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想要回家。
我喜歡蘇錦繡。
☆、遠方流浪
我想要和自己打一個賭，賭關於我的未來。可我始終不敢這樣做，我已經失去的太多了，我不敢賭，因為我害怕失去。
終究選擇了我再熟悉不過的方式，獨自離開了我們的城市。我寫了一張紙條來感謝連初弦這些日子以來給我的溫暖，我說我的心已經墜入黑暗，我已經無法拯救自己脫離，我說我走了，最後一句，勿掛念。
我不想區分誰的是是非非，就這樣足矣。如果還剩下最後一個願望，那就讓我永遠安靜地一個人。
“小姐，你一個人嗎？”正當我專心致志地看著火車窗外時，我忽然聽到了一句蹩腳的普通話。
“是的，我一個人。”我回頭，看到了一個金發碧眼的小夥子，我朝他笑了笑。
“我也是。”他嘆了口氣，和我一樣望向窗外。“如果是山峰，請讓我沈睡於顛；如果是海洋，請讓我埋沒於底。如果是天空，我就飛入烏雲；如果是叢林，我就奔入枯樹。”他回頭，眼裏是蘊出的霧氣。“我是孤者，是桎梏之囚。”(原文為英語。）
又一春季，我生平最討厭的季節，我只身流浪去遠方，去找尋那些引以為傲的孤獨。
☆、錦繡星榆
我已經度過了五個寒冬了，在沒有他們的日子，今年是第六個年頭。
時光荏苒，我不再是青澀的丫頭，他們也應該三十而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