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問鼎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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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問鼎 [VIP]
章節簡介：原來天子也會吃醋
096
在河朔三鎮風雲突變的這些年裏, 陸旭是早早就註意到了盧龍的那位在一眾庶子中脫穎而出的，名叫談承燁的人的。
對隱藏對手的敏銳直覺，讓陸旭很快便派人去細細打聽過這位從前名不見經傳的人物, 方得知談承燁比自己小了整整五歲, 從前在京畿一帶游蕩、多年來無所建樹，直到在永慶二年跟隨從前的上峰鮑良傑來到了幽州, 才快速嶄露頭角的。
陸旭是家中獨子, 他又從小便習得一手絕好的文章, 原本也應當走科舉仕途、前路不可估量。
但恰恰因為他備受各方的期待，陸旭從十六歲正式投身科舉起便屢試不第, 至寶歷十七年、他已有二十三歲時仍然顆粒無收, 而那年又恰逢四鎮之亂和涇源兵變爆發，國家動蕩，陸家上下被牽連幾乎滅門, 他僥幸逃脫, 卻已成為了罪籍。
陸旭一路逃亡到了蜀州, 與同樣隨著德宗皇帝林過幸蜀的昭媛範英儀萍水相逢, 幾番往來之後, 他便下定了決心, 到河朔三鎮闖一闖。
直至永慶二年，他北上前往成德大本營恒州, 路過潞州時，才再度與範英儀重遇。
彼時他在成德已有了不容小覷的地位, 也是早已妻妾成群、兒女雙全，範英儀雖已貴為太妃, 但姿色仍舊不減當年, 既然主動投懷送抱, 陸旭也自然不會錯過這送上門來的美色。
在此後的數年裏，他便一直與範英儀保持著這種不見得光的關系。
陸旭以為，他與範英儀分明是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他的大兒子因為一場疫病而殞命、兩個小兒子也被突厥人擄走後殘忍殺害，他後嗣無人時，範英儀才突然告訴他，原來她的兒子，周王林驥，是他的親生骨肉。
陸旭那顆原本已滿足於成德這方天地的野心，忽然又被這番話重新點燃了。
在後來聽說林驥費盡心思、娶到了當年他就註意到的盧龍談承燁的女兒時，陸旭還感嘆過，世事許多巧合，他與談承燁從來素昧謀面，但他們的兒女卻在他們都不知情的時候，產生了重要而無法割舍的交集。
但他嘔心瀝血鋪下一番宏圖大業的最終結果，卻讓他始終難以相信。
林驥不願認他，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表面與盧龍決裂，背地裏卻借用了談承燁的勢力將長安這邊的成德勢力一網打盡，將他和範英儀囚禁至天牢，他還在毫無準備之下，竟然被強灌了一碗藥，直接毒啞。
而且，在他終於能見林驥這個親兒子一面的時候，他卻被已經瞎了眼的林驥冷冷告知，範英儀為了出去做母儀天下的太後，決定親手殺了他。
陸旭連咒罵都說不出口。
否則，在範英儀用頭上的金釵，一下一下地刺穿他胸膛的同時，他一定會破口大罵：
“即使我化作厲鬼、生生世世不得投胎轉世，我也要詛咒你們這對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母子，生而不得好死，死後永墜無間地獄！”
陸旭的身體，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終於徹底沒了生氣之後，範英儀才扔掉了手中沾滿了鮮血的金釵，雙膝跪地，然後嚎啕大哭。
因為瞎了雙眼，聽覺會格外敏銳清晰。
林驥在外，冷冷地聽，聽著陸旭因為被毒啞而只能發出的“唔唔”痛叫聲越來越小，聽著釵身與皮肉的摩擦沖突，聽著範英儀將金釵扔在地上的清脆頹然，最後，聽著範英儀從未在他面前如此支撐不住，崩潰大哭。
片刻後，他握緊了殷琬寧的手，吩咐飛鵬將範英儀接回周王府中。
一路沈默，再回到周王府時，才剛剛到了午後該吃飯的時候。
今晚是除夕，晚上王府裏要擺豐盛的年夜飯，慶祝闔家團圓。
看似平淡的林驥，卻在剛剛踏入臥房的門口時，忽然倒了下去。
第二年的二月末，春暖花開，草色如酥。
在所有人的命運皆是悲劇的前世裏，這一年還是永慶十九年，殷琬寧並未與林驥相識，談承燁也並不知曉，當年衛遠嵐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起名為“衛嬌”。
新年的第一日，已經恢覆了視力的林驥，昭告天下，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周”。
另外，他還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喚作“陸徹之”。
與登極詔書一並下發的，還有立衛氏為皇後、尊範氏為太後的詔書。
新年剛過，東邊便傳來了好消息。
原來是留守在幽州大後方的容向欽，順利包抄了恒州大本營空虛的成德，將成德節度使劉密及其下屬全部拿下。
而幾乎是同時，因為曾經與談會芳勾連，眼看盧龍節度使的女婿登基稱帝，最南邊的魏博也早就是強弩之末，主動向容向欽投降，河朔三鎮的勢力，在一夕之間全部合並。
不過，作為國丈的談承燁並沒有半點居功自傲之心，在容向欽順利收服了成德和魏博的消息傳到長安的第二日，他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主動向天子林驥交出了兵權。
已做了三個月中書令丞相的謝珣很是欣慰，河朔三鎮是天下所有藩鎮中勢力最大、也是最早脫離中央朝廷管轄的藩鎮，如今三鎮順利合並，談承燁這個當之無愧的首揆卻願意主動交出兵權，讓河朔三鎮撤藩、重新收歸中央朝廷管轄，為其他還在觀望的藩鎮，起到了良好的帶頭作用。
果然，不出謝珣所料，河朔三鎮重回朝廷的消息很快便傳遍天下，劍南、蜀中、嶺南等藩鎮中，也有一部分主動交出了兵權，另一部分則不肯歸服，仍在觀望。
一直躍躍欲試的談會英，主動要求帶兵前去討伐這些不肯歸服的藩鎮，謝珣則與其他幾位重臣聯合反對，直言無端挑起戰火乃天子失德的行為，諫林驥萬不可如此魯莽。
前朝的德宗皇帝林過，當年便是因為貿然發動大戰、以圖收服河朔三鎮，卻由此引發了四鎮之亂和涇源兵變，差一點江山不保。這前車之鑒不過才過去了堪堪二十三年，林驥新帝登極，做任何決定，都需要慎之又慎。
當然，他們並沒有明說的是，若談會英此戰敗北，一定會使先前已經主動歸服的藩鎮再度反叛，屆時天下大亂，得不償失；若談會英此戰勝利，拿下那幾個不肯歸服的藩鎮，則功高蓋主，加上他又是皇後衛氏的義兄，手握兵權，恐怕會帶來新的問題。
怎麽看，怎麽都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但朝中另外的許多後起之秀，都極力支持談會英帶兵出征。理由也很簡單充足，新朝剛立、新帝登基，趁此機會拿那幾個不肯歸服的藩鎮立威，是百利而無一害之事。
一時之間，朝上吵作了一團，因為各自懷揣著小九九，誰也沒有說服誰，林驥眸色一斂，通天冠綎上的九串冕旒未動分毫，只用長指撫了撫緊皺的眉心，只說了一句“容朕再考慮一日”後，便匆匆結束了大朝會。
回到殷琬寧所在的寢宮時，殿內正上上下下一團忙碌，俱是在為下個月林驥的登基大典做準備。屆時，皇後衛氏所著的翟衣鳳冠，必須精致華貴，半點疏漏都不得有，因而殷琬寧這幾日裏，總在不停地試著繡娘們為她日夜趕工出來的衣飾，滿臉疲憊。
當然，疲憊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試衣，自從林驥的雙眼恢覆了視力之後，在她方便的日子裏，他總是不肯放過她，每晚都折騰她到深夜。
值得慶幸的是，已經做了太後的範英儀並未居於大明宮中，而是遷到了更遠的太極宮中居住，殷琬寧這個皇後不需要對婆母晨省昏定，在沒有什麽大事的時候，幾乎日日睡到自然醒。
見到林驥進殿，圍在殷琬寧身旁伺候的宮女們不需要吩咐便自覺退下，殷琬寧眸中閃爍著驚喜，看著鏡中向她走來的林驥，朝他勾了勾手指，笑道：
“驥哥哥快來幫我看看，這件大衫她們已經前後返工了三次，瑩雪總說不太滿意，但我覺得，已經不需要再苛求了，怎麽樣，我穿著，不會丟你天子的臉面吧？”
鏡中的她，長眉烏鬢，美目婉轉，白嫩的小臉上泛著淺淺的紅暈，像半熟不熟的蘋果，含朱似的櫻唇鮮艷飽滿，那淺色的瞳孔與他隔著鏡子對視，林驥心中一熱，從身後便抱住了她。
“嬌嬌穿什麽都好看，”他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滿足，“當然，不穿是最好看的。”
誰知，少年皇後根本沒有接他的衷腸，滿眼只有身上用料不菲的大衫，嗔道：
“呀，你這樣會把這衣裳弄皺的，這可是繡娘們好多天的工夫！快起開！”
林驥在她頸間深深吸了一口氣，滿不在乎：
“皺了，讓他們重新再做就是了，本也是分內事。”
誰知殷琬寧堅持，一直扣著他在她腰際合攏的手掌，下定了決心要將他拉開，林驥敵不過，便松了雙臂，又聽她無比認真地說道：
“你現在是九五之尊，是萬民的表率，浪費公帑之事，一旦開了個頭，久而久之，便會習以為常。”
林驥聞言，無奈嘆氣，問她：
“是不是最近謝夫人在你這裏說過些什麽，你怎麽和那幫禦史們一樣，處處挑我的毛病。”
謝夫人便是杜爾姝，在一個月之前，謝珣才以無比正式而隆重的婚禮，迎娶杜爾姝為妻。
殷琬寧卻正色：
“以東桓先生的脾性，他要說你什麽，直接同你講便是，實在沒有必要借謝夫人的口來規勸，再大費周章，讓我在你這裏吹枕邊風。”
林驥皺眉：“那你為何……”
她在鏡中與他對視：
“我，我只是不希望你，因為我而忍受罵名……”
逼親母殺死親父、登基時又改姓名又改國號，即使當初在天牢中的事被掩蓋得滴水不漏，時間久了，總有議論，也自然而然會成為天下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正是因為登基前的種種手段可能為人所不齒，他就更應該謹言慎行，用出色的政績來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林驥的視線凝在鏡中她的面上，片刻之後，方才微微頷首：
“嬌嬌為我思慮周全，我以後會格外註意。”
他在她面前從不稱“朕”。
當初還在猶豫徘徊、不知要不要答應與他長相廝守時，她曾經是厭惡這些成為他的妻子後，要與他共同分擔的瑣事的。
但也不知從何時起，她卻主動樂此不疲。
“今日，”殷琬寧看他雖面色如常，問他，“可還是有什麽別的煩心事？”
在他微動的眸色裏，顯然不僅僅是為浪費公帑這麽簡單。
林驥將今日朝會上談會英主動請纓爭討藩鎮的事情簡單說了原委，末了，又認真征求她的意見：
“嬌嬌你說，我該不該做這個決定？”
“其實，”殷琬寧再次扣住了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握，“你早就做好了決定，不是嗎？”
林驥心下一動：“那你，猜一猜”
“你想讓三哥出兵，”她立刻回道，“是不是？”
這一回，林驥又是沈默幾息，方才鄭重點頭，道：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她眨了眨鹿眼：
“可是，東桓先生他們所說的那些，你也不得不考慮，對不對？”
林驥不說話了。
“我相信三哥，”她的話語溫柔卻篤定，“信他一定能大獲全勝，也信他的人品。”
他卻只看著她，仍舊沒有說話。
殷琬寧甜甜一笑，自然是知道他這是在吃談會英的醋，又補了一句：
“當然，我更信你，信你的決定。”
無條件信任你，即使你要與所有人為敵。
面前的穿衣鏡是他專門為她打造的，長鏡落地，通體鎏金，鏡框上有丹鳳盤繞。
透過這面銅鏡，很輕松便可以將鏡中人所有的動作和情態，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殷琬寧在林驥為她脫去那件大衫的時候，突然向前扶住了那鏡子的鏡框。
似乎感到到了她鹿眸裏閃出的慌亂神色，林驥埋頭，先輕吻她早已紅透的耳珠，方才問：“怎麽了？”
自然而然，像是吃飯喝水那般。
剛剛還氣定神閑的殷琬寧，現在卻只能甫一咬唇：
“現在，現在還太早了吧……你，你不是還有一大堆朝政事要處理嗎？為了我而荒廢……”
那是昏君所為。
但林驥顯然並不介意被她暫時扣上“昏君”的帽子，握住了她顫抖的纖腰，嗓音低沈：
“這次我溫柔一點，也快一點，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明天晚上正文最後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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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40122 13:57:37~20240128 14:01: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煙倒殘霞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海煙倒殘霞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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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原來天子也會吃醋
096
在河朔三鎮風雲突變的這些年裏, 陸旭是早早就註意到了盧龍的那位在一眾庶子中脫穎而出的，名叫談承燁的人的。
對隱藏對手的敏銳直覺，讓陸旭很快便派人去細細打聽過這位從前名不見經傳的人物, 方得知談承燁比自己小了整整五歲, 從前在京畿一帶游蕩、多年來無所建樹，直到在永慶二年跟隨從前的上峰鮑良傑來到了幽州, 才快速嶄露頭角的。
陸旭是家中獨子, 他又從小便習得一手絕好的文章, 原本也應當走科舉仕途、前路不可估量。
但恰恰因為他備受各方的期待，陸旭從十六歲正式投身科舉起便屢試不第, 至寶歷十七年、他已有二十三歲時仍然顆粒無收, 而那年又恰逢四鎮之亂和涇源兵變爆發，國家動蕩，陸家上下被牽連幾乎滅門, 他僥幸逃脫, 卻已成為了罪籍。
陸旭一路逃亡到了蜀州, 與同樣隨著德宗皇帝林過幸蜀的昭媛範英儀萍水相逢, 幾番往來之後, 他便下定了決心, 到河朔三鎮闖一闖。
直至永慶二年，他北上前往成德大本營恒州, 路過潞州時，才再度與範英儀重遇。
彼時他在成德已有了不容小覷的地位, 也是早已妻妾成群、兒女雙全，範英儀雖已貴為太妃, 但姿色仍舊不減當年, 既然主動投懷送抱, 陸旭也自然不會錯過這送上門來的美色。
在此後的數年裏，他便一直與範英儀保持著這種不見得光的關系。
陸旭以為，他與範英儀分明是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他的大兒子因為一場疫病而殞命、兩個小兒子也被突厥人擄走後殘忍殺害，他後嗣無人時，範英儀才突然告訴他，原來她的兒子，周王林驥，是他的親生骨肉。
陸旭那顆原本已滿足於成德這方天地的野心，忽然又被這番話重新點燃了。
在後來聽說林驥費盡心思、娶到了當年他就註意到的盧龍談承燁的女兒時，陸旭還感嘆過，世事許多巧合，他與談承燁從來素昧謀面，但他們的兒女卻在他們都不知情的時候，產生了重要而無法割舍的交集。
但他嘔心瀝血鋪下一番宏圖大業的最終結果，卻讓他始終難以相信。
林驥不願認他，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表面與盧龍決裂，背地裏卻借用了談承燁的勢力將長安這邊的成德勢力一網打盡，將他和範英儀囚禁至天牢，他還在毫無準備之下，竟然被強灌了一碗藥，直接毒啞。
而且，在他終於能見林驥這個親兒子一面的時候，他卻被已經瞎了眼的林驥冷冷告知，範英儀為了出去做母儀天下的太後，決定親手殺了他。
陸旭連咒罵都說不出口。
否則，在範英儀用頭上的金釵，一下一下地刺穿他胸膛的同時，他一定會破口大罵：
“即使我化作厲鬼、生生世世不得投胎轉世，我也要詛咒你們這對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母子，生而不得好死，死後永墜無間地獄！”
陸旭的身體，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終於徹底沒了生氣之後，範英儀才扔掉了手中沾滿了鮮血的金釵，雙膝跪地，然後嚎啕大哭。
因為瞎了雙眼，聽覺會格外敏銳清晰。
林驥在外，冷冷地聽，聽著陸旭因為被毒啞而只能發出的“唔唔”痛叫聲越來越小，聽著釵身與皮肉的摩擦沖突，聽著範英儀將金釵扔在地上的清脆頹然，最後，聽著範英儀從未在他面前如此支撐不住，崩潰大哭。
片刻後，他握緊了殷琬寧的手，吩咐飛鵬將範英儀接回周王府中。
一路沈默，再回到周王府時，才剛剛到了午後該吃飯的時候。
今晚是除夕，晚上王府裏要擺豐盛的年夜飯，慶祝闔家團圓。
看似平淡的林驥，卻在剛剛踏入臥房的門口時，忽然倒了下去。
第二年的二月末，春暖花開，草色如酥。
在所有人的命運皆是悲劇的前世裏，這一年還是永慶十九年，殷琬寧並未與林驥相識，談承燁也並不知曉，當年衛遠嵐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起名為“衛嬌”。
新年的第一日，已經恢覆了視力的林驥，昭告天下，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周”。
另外，他還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喚作“陸徹之”。
與登極詔書一並下發的，還有立衛氏為皇後、尊範氏為太後的詔書。
新年剛過，東邊便傳來了好消息。
原來是留守在幽州大後方的容向欽，順利包抄了恒州大本營空虛的成德，將成德節度使劉密及其下屬全部拿下。
而幾乎是同時，因為曾經與談會芳勾連，眼看盧龍節度使的女婿登基稱帝，最南邊的魏博也早就是強弩之末，主動向容向欽投降，河朔三鎮的勢力，在一夕之間全部合並。
不過，作為國丈的談承燁並沒有半點居功自傲之心，在容向欽順利收服了成德和魏博的消息傳到長安的第二日，他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主動向天子林驥交出了兵權。
已做了三個月中書令丞相的謝珣很是欣慰，河朔三鎮是天下所有藩鎮中勢力最大、也是最早脫離中央朝廷管轄的藩鎮，如今三鎮順利合並，談承燁這個當之無愧的首揆卻願意主動交出兵權，讓河朔三鎮撤藩、重新收歸中央朝廷管轄，為其他還在觀望的藩鎮，起到了良好的帶頭作用。
果然，不出謝珣所料，河朔三鎮重回朝廷的消息很快便傳遍天下，劍南、蜀中、嶺南等藩鎮中，也有一部分主動交出了兵權，另一部分則不肯歸服，仍在觀望。
一直躍躍欲試的談會英，主動要求帶兵前去討伐這些不肯歸服的藩鎮，謝珣則與其他幾位重臣聯合反對，直言無端挑起戰火乃天子失德的行為，諫林驥萬不可如此魯莽。
前朝的德宗皇帝林過，當年便是因為貿然發動大戰、以圖收服河朔三鎮，卻由此引發了四鎮之亂和涇源兵變，差一點江山不保。這前車之鑒不過才過去了堪堪二十三年，林驥新帝登極，做任何決定，都需要慎之又慎。
當然，他們並沒有明說的是，若談會英此戰敗北，一定會使先前已經主動歸服的藩鎮再度反叛，屆時天下大亂，得不償失；若談會英此戰勝利，拿下那幾個不肯歸服的藩鎮，則功高蓋主，加上他又是皇後衛氏的義兄，手握兵權，恐怕會帶來新的問題。
怎麽看，怎麽都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但朝中另外的許多後起之秀，都極力支持談會英帶兵出征。理由也很簡單充足，新朝剛立、新帝登基，趁此機會拿那幾個不肯歸服的藩鎮立威，是百利而無一害之事。
一時之間，朝上吵作了一團，因為各自懷揣著小九九，誰也沒有說服誰，林驥眸色一斂，通天冠綎上的九串冕旒未動分毫，只用長指撫了撫緊皺的眉心，只說了一句“容朕再考慮一日”後，便匆匆結束了大朝會。
回到殷琬寧所在的寢宮時，殿內正上上下下一團忙碌，俱是在為下個月林驥的登基大典做準備。屆時，皇後衛氏所著的翟衣鳳冠，必須精致華貴，半點疏漏都不得有，因而殷琬寧這幾日裏，總在不停地試著繡娘們為她日夜趕工出來的衣飾，滿臉疲憊。
當然，疲憊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試衣，自從林驥的雙眼恢覆了視力之後，在她方便的日子裏，他總是不肯放過她，每晚都折騰她到深夜。
值得慶幸的是，已經做了太後的範英儀並未居於大明宮中，而是遷到了更遠的太極宮中居住，殷琬寧這個皇後不需要對婆母晨省昏定，在沒有什麽大事的時候，幾乎日日睡到自然醒。
見到林驥進殿，圍在殷琬寧身旁伺候的宮女們不需要吩咐便自覺退下，殷琬寧眸中閃爍著驚喜，看著鏡中向她走來的林驥，朝他勾了勾手指，笑道：
“驥哥哥快來幫我看看，這件大衫她們已經前後返工了三次，瑩雪總說不太滿意，但我覺得，已經不需要再苛求了，怎麽樣，我穿著，不會丟你天子的臉面吧？”
鏡中的她，長眉烏鬢，美目婉轉，白嫩的小臉上泛著淺淺的紅暈，像半熟不熟的蘋果，含朱似的櫻唇鮮艷飽滿，那淺色的瞳孔與他隔著鏡子對視，林驥心中一熱，從身後便抱住了她。
“嬌嬌穿什麽都好看，”他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滿足，“當然，不穿是最好看的。”
誰知，少年皇後根本沒有接他的衷腸，滿眼只有身上用料不菲的大衫，嗔道：
“呀，你這樣會把這衣裳弄皺的，這可是繡娘們好多天的工夫！快起開！”
林驥在她頸間深深吸了一口氣，滿不在乎：
“皺了，讓他們重新再做就是了，本也是分內事。”
誰知殷琬寧堅持，一直扣著他在她腰際合攏的手掌，下定了決心要將他拉開，林驥敵不過，便松了雙臂，又聽她無比認真地說道：
“你現在是九五之尊，是萬民的表率，浪費公帑之事，一旦開了個頭，久而久之，便會習以為常。”
林驥聞言，無奈嘆氣，問她：
“是不是最近謝夫人在你這裏說過些什麽，你怎麽和那幫禦史們一樣，處處挑我的毛病。”
謝夫人便是杜爾姝，在一個月之前，謝珣才以無比正式而隆重的婚禮，迎娶杜爾姝為妻。
殷琬寧卻正色：
“以東桓先生的脾性，他要說你什麽，直接同你講便是，實在沒有必要借謝夫人的口來規勸，再大費周章，讓我在你這裏吹枕邊風。”
林驥皺眉：“那你為何……”
她在鏡中與他對視：
“我，我只是不希望你，因為我而忍受罵名……”
逼親母殺死親父、登基時又改姓名又改國號，即使當初在天牢中的事被掩蓋得滴水不漏，時間久了，總有議論，也自然而然會成為天下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正是因為登基前的種種手段可能為人所不齒，他就更應該謹言慎行，用出色的政績來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林驥的視線凝在鏡中她的面上，片刻之後，方才微微頷首：
“嬌嬌為我思慮周全，我以後會格外註意。”
他在她面前從不稱“朕”。
當初還在猶豫徘徊、不知要不要答應與他長相廝守時，她曾經是厭惡這些成為他的妻子後，要與他共同分擔的瑣事的。
但也不知從何時起，她卻主動樂此不疲。
“今日，”殷琬寧看他雖面色如常，問他，“可還是有什麽別的煩心事？”
在他微動的眸色裏，顯然不僅僅是為浪費公帑這麽簡單。
林驥將今日朝會上談會英主動請纓爭討藩鎮的事情簡單說了原委，末了，又認真征求她的意見：
“嬌嬌你說，我該不該做這個決定？”
“其實，”殷琬寧再次扣住了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握，“你早就做好了決定，不是嗎？”
林驥心下一動：“那你，猜一猜”
“你想讓三哥出兵，”她立刻回道，“是不是？”
這一回，林驥又是沈默幾息，方才鄭重點頭，道：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她眨了眨鹿眼：
“可是，東桓先生他們所說的那些，你也不得不考慮，對不對？”
林驥不說話了。
“我相信三哥，”她的話語溫柔卻篤定，“信他一定能大獲全勝，也信他的人品。”
他卻只看著她，仍舊沒有說話。
殷琬寧甜甜一笑，自然是知道他這是在吃談會英的醋，又補了一句：
“當然，我更信你，信你的決定。”
無條件信任你，即使你要與所有人為敵。
面前的穿衣鏡是他專門為她打造的，長鏡落地，通體鎏金，鏡框上有丹鳳盤繞。
透過這面銅鏡，很輕松便可以將鏡中人所有的動作和情態，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殷琬寧在林驥為她脫去那件大衫的時候，突然向前扶住了那鏡子的鏡框。
似乎感到到了她鹿眸裏閃出的慌亂神色，林驥埋頭，先輕吻她早已紅透的耳珠，方才問：“怎麽了？”
自然而然，像是吃飯喝水那般。
剛剛還氣定神閑的殷琬寧，現在卻只能甫一咬唇：
“現在，現在還太早了吧……你，你不是還有一大堆朝政事要處理嗎？為了我而荒廢……”
那是昏君所為。
但林驥顯然並不介意被她暫時扣上“昏君”的帽子，握住了她顫抖的纖腰，嗓音低沈：
“這次我溫柔一點，也快一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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