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別回頭

關燈
第121章 別回頭

幻境中四季變化轉瞬即逝,很快就到了放榜那日。

李長州的名字赫然在列,甚至排在最前面第三名。

周圍的人都有些不可置信地議論起來,去年還落榜的人,僅僅一年就進了前榜,太不可思議。

李長州盯著自己的名字半天回不神,他揉了揉眼睛,問一旁的姚宴,道:“我確定沒看錯吧?”

姚宴笑著道:“恭喜李兄金榜題名。”

“姚兄肯定也能上榜。”李長州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掃過所有的名字,心裏也莫名地跟著慌了一下,便聽見姚宴道:“別找了,在最後面。”

姚宴臉上始終帶著淺笑,也瞧不出落寞,反倒是李長州有些不安,在他心裏姚兄是特別厲害的人,不可能比自己考得差。

姚宴看著李長州不安的表情,笑了笑,道:“李兄就別操心了,人生呀又不是只有功名利祿最重要,我覺得能認識李兄就很重要。”

李長州本就是個書呆子,聽不出姚宴話中意思,也說不出安慰的話,結果來了句:“姚兄,我覺得你肯定是故意讓我的。”

“……想什麽呢……哈哈……”姚宴拍了拍李長州的肩膀,“回家,我給李兄好好慶祝一下。”

語畢,突然沖上來幾個人,將李長州圍了起來,全是阿諛奉承之言。

真是‘一舉成名天下知’。榜前那可是不得了的人物,由皇帝親見,怎麽樣都是‘進士及第’,將來還有可能官拜宰相,誰不想巴結?

李長州透過人腦袋望出去,姚宴已經被擠得很遠,就像兩人的名次一樣,中間隔著好多人的名字。

就這樣,兩人被沖散了。

接下來的日子,李長州早出晚歸,總是有推不完的邀請、宴席,姚宴和以前一樣總喜歡下河捉魚,哪怕天氣冷也要出去,兩人就很少碰到面。

直到殿試這日,李長州喝得大醉回來,不停地啪打著姚宴的房門,吼道:“姚宴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這是李長州第一次直呼姚宴的名字。

夜裏院子很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李長州一直拍打著門,整個人有些站不穩,手裏提著酒壇,看樣子喝得不少,沒了往日書呆子的樣。

這些日子他總有推不完的酒局,可還是第一次如此失了分寸。

房門“吱嘎”一聲打開。

姚宴頭發散落、睡眼惺忪的出現在門口,懶散地倚靠在門框上,許是因為太困,雙眼半睜半闔,道:“怎麽喝成這樣?”

李長州往後退了一步,紅著臉道:“姚宴你在可憐我?是吧?”

“李兄為何這樣說?”姚宴的睡意全沒了。

李長州哭笑道:“呵呵……我知道自己不如你,甚至連住的地方都要你救濟,可你也不應該可憐我。”

姚宴看著他沒有接話。

李長州又道:“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為什麽會是這樣?”

姚宴不語。

李長州哭笑道:“呵呵……還真是好笑,什麽榜眼……原來都是你姚宴的,直到今日我才知……那根本不是我作的,是你姚宴呀……”

今日殿試,皇帝在百官面前念出那篇考試的文章,他才知道並不是自己所作。恰好考試結束後,他與姚兄對過題,心裏一下子就明白了。

可是……他始終不懂考試是如何將試卷換掉的?

冷風吹過,少年的身影格外的單薄。

姚宴從懷中掏出那張符箓,緩聲道:“李兄,我哪有那麽大的能耐呀。”

他也是最近遇見一位江湖道士,才知道這平安符很特別,是認主人的,若落入其他人手上,好運只會被轉移。

李長州看著那張平安符似乎明白了什麽,可又無法接受,他可以落榜,也可以考不過姚宴,可就是不能接受偷來的功名。

姚宴見李長州不語,又道:“出榜那日,其實我也是真心祝福李兄的,我說過人生不是只有功名利祿最重要。”

“……不!”李長州擡手奪過平安符,“是我害了你,也是我占了你本該擁有的東西,是我對不起你。”

姚宴看著他搖頭,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李兄比我更適合。”

“……我們去告訴陛下,換過來。”

“那我們便是欺君之罪。”

“……”李長州沈默了。

姚宴反手將門關上,背靠在門框上,沈聲道:“李兄往前走,別回頭,你比我更適合。”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門,隔著夜色,隔著平安符,隔著永遠跨不過去的秘密。

隔著他們的年少。

院子的圍墻上趴著三個腦袋,怎麽也沒有想到會這樣。

李嚴木轉頭,目光越過過中間的蘇棠燼落在江晚淩身上,突然道:“江公子,這樣的平安符還有嗎?畫十張,我們可就大賺了。”

江晚淩認真道:“你家老祖宗有一張。”

李嚴木扯了扯嘴角,道:“有些人呀,哎……還真是越來越沒有良心咯,有了新人便忘了舊人。”

蘇棠燼偏過頭擋住他的視線,冷聲道:“李公子需要我送你去和老祖宗團聚?”

“還是不要吧……”李嚴木話未斷,一道靈力打來,身子已經掉進了院子,也掉出了結界,一頭栽在地上,“好狠的心。”

李長州聽到響動轉過身,試探道:“誰?”

李嚴木吃力地爬起身,尷尬道:“在下傾慕李公子才華,見院緊閉,又聽到裏面有響動,擔心李公子出事,一時心急才翻了進來。”

李長州的酒意也醒了大半,夜太黑,也瞧不見李嚴木的臉,不然和自己相似的臉,估計得嚇個夠嗆。但他還是禮貌地行了一禮,道:“多謝兄臺,不過在下今夜確實不方便……”

李嚴木忙打斷道:“好的,我這就立馬滾。”

語畢,李嚴木直接翻墻滾了出去。

李長州:“……”

這樣的小插曲並沒有打破那扇緊閉的門。

李長州在在臺階上坐了多久,姚宴就靠在門框上多久,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今夜以後,兩人之間隔了一條永遠都跨不過去的溝壑。

也是從今夜之後,兩人從好友成了死對頭。

李長州為人老實,雖在朝為官爬得並不快,風光自然沒幾年就淡了,好在正因為老實被皇帝看中,成了皇子的老師。

姚宴剛好相反,為人樂觀又懂分寸,不僅在官場上混得如魚得水,還因為新派思想被皇帝器重。

一個被看重,一個被器重,但在外人眼裏始終是死對頭。

四季變換,少年早已不在。

京都爆發了一場瘟疫,哀鴻遍野,醫館外排著長隊,藥味飄滿整個街巷,時不時傳來咳嗽與低泣。

江晚淩記得記得古籍上確實有記載——京都大疫,醫館藥爐晝夜不熄,號泣之聲相聞,死者數以千計。

寥寥幾筆,親眼看見,還是有些震驚。

不過,古籍上並沒有記載如何控制瘟疫的,只記錄了李長州提倡在京都城門外修一處地方,將所有瘟疫病人集體隔離起來,由專業的大夫照看,姚宴覆議。

確實,這是兩人第一次不謀而合。

於是便有了望月塔。

由京都城外的村民出力,朝廷出錢,望月塔不到十便完工。

李長州負責修塔工程,姚宴便負責病人的隔離工作,兩人也是第一次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日夜裏,姚宴將最後一個病人安頓好,站在望月塔下,背對著李長州,問了句:“李大人,聽說你夫人懷孕了,恭喜呀。”

兩人在朝為官,第一次提到對方的私事。

李長州看著他的背影,沈默了好一會,不知是因為冷還是緊張搓了搓手,才道:“姚大人,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成個家。”

“來不及了。”姚宴走上了臺階,掏出帕子捂著嘴咳了幾聲,垂眸看著帕子上的血,“夜裏冷,李大人回去吧。”

李長州皺了皺眉,有些不放心,還是試探地問了句:“身體不舒服嗎?”

“舟車勞頓有些累了。”姚宴又咳了兩聲,擡頭看向天,“看樣子要下雪了,回去吧,李大人。”

他始終沒有再稱李兄,少年的李兄也不覆存在。

門“吱嘎”一聲關上。

風吹來有些冷,李長州打了個寒顫,道:“姚大人,保重身體。”

兩人隔著門,隔著月色,始終回不到從前。

那夜真的下了一場大雪。

雪連續下了半個月,京都城內也再無瘟疫感染者。

等到開春的時候,望月塔裏的病人越來越嚴重,每日都要擡出去好幾具屍體,接著周邊發現了新的病人,癥狀和瘟疫一樣。

於是朝廷下令,為了杜絕瘟疫,送所有望月塔的人上路。

李長州是主力此事的官員,他看著望月塔感染瘟疫人員名單裏有‘姚宴’兩個字,瘋了一般地往城外跑去。

“姚兄我錯了……我錯了呀……我對不起你……我不該一直糾結此事。”李長州下了馬車,趔趄般沖過去,又被侍衛攔下。

他恨自己當初拿不起放不下,走不自己畫地為牢的自尊心,也恨自己沒有勇氣,更恨自己為什麽不能早一點發現。

如果那晚發現……

那晚發現了又能如何?

望月塔的門緊閉著,李長州知道姚宴就在裏面。他大喊道:“姚兄呀,我錯了,我自己沒有勇氣,我沒有勇氣呀。”

他沒有勇氣接受自己偷來的功名,更沒有勇氣接受自己的內心。

姚宴站在門框下,透過門縫看著李長州,捂著帕子咳了兩聲,像年少時一樣微微勾起嘴角,道:“李兄往前走吧,不要回頭,我說過人生不是只有功名利祿最重要……”你也很重要。

“姚兄,我欠你的呀,始終是我欠你,我對不起你……啊啊……對不起你呀。”

“你什麽都不欠,從來都不欠。”如果可以,我也會自願。

“如果可以重來……”

“沒有如果,往前走吧,別回頭。”姚宴低頭看著自己瘦成皮包骨的手,他很慶幸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門。

只要李長州不回頭,他們依舊如年少時的模樣。

也回不了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