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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寒雪困途恰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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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寒雪困途恰逢君

菲菲雨雪,前行格外吃力。

時不染和溫昧走了足足好幾個時辰,漫天雪裏也沒有一處落腳的地,兩人衣衫盡皆濕透,經刺骨寒風一吹,在皮膚上幾乎能結上一層霜。

溫昧從眉毛上摳下一塊冰,甩了下,兀自道:“這樣下去我們非凍死不可,這東西的心境也太薄情了些。”

天光逐漸暗下來,前方一片白茫不辨方向,若是夜間找不到落腳點,哪怕是修道者也會死在這裏。

溫昧揉了揉膝蓋,吸了好大一口氣,又道:“時兄那麽厲害,能聚點真元暖下身子就好啦,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變成一座冰像。”

他的聲音有些被風揉散。

“在別人的心境裏,就如同凡人之軀。”時不染呼了一口氣。

他若另一半神識沒被封印,或許還能硬破了這心境。

“這東西就不能想點好的嗎?非得整這不經人情的雪,莫不是生前死在了雪地裏……”

“……”

由於失溫太久,時不染只覺得頭昏昏沈沈,腿也像灌了鉛,耳邊只剩下風聲。他轉過身,只有白茫茫一片,溫昧已經不見蹤跡。

漫無邊際的雪似乎從來都沒有過任何人。

“二公子——”他呼叫了幾聲,只有風聲。突然,腳下被積雪裏的石頭一絆,踉蹌了幾步,整個身子栽在雪裏。

時不染撐著手臂動了下,整個身子又倒了下去,雪砸落在臉,有些麻木。

下雪了,好冷。

他不想動了。世間已經沒有人期待他,他也沒有可期待之人。

他好像什麽都記得,又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

南城的小籠包,滿院的木蘭花,剝去外殼的石榴粒,還有百花醉……

不記得也無妨,他什麽都不想要了。

雪粒子落入眼睫,融化成冰水,胸腔裏的那團火苗搖搖欲墜。

心口有些痛。

記憶碎片在雪幕中翻湧,少年沖上祭臺從時不染手上奪過佩劍自刎,血濺當場,時不染麻木的、空洞的、絕望的,怎麽也哭不出聲。

畫面如卷軸一般展開,時家三百多口人立於斷頭臺,人頭落地,時不染手握佩劍當場自刎。記憶的碎片如流光般閃過,符文如活物般纏繞著跪在地上的時不染,順著五脈蔓延、不斷游走,如同抽剝靈魂,他撕心裂肺地叫“……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啊啊……我要殺光……你們所有人……崔逐……殺了他們……我命令你……殺了他們……殺光所有人……我要你殺了他們……我要所有人……都陪葬……”,少年跪在門前一遍又一遍地用頭撞擊著朱紅的道門,腰上一側懸著的雙刀哢哢作響。

意識在失溫中逐漸渙散,時不染的睫毛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混沌的視野中絮滿了水。這世間就只剩下他一人,好苦,他想哭。閉上眼的最後一瞬,熟悉的輪廓踏著碎雪而來,可那張臉又十分模糊,好似帶著半張金絲面具,仿佛是思念凝成的執念。

雪依舊很大。

白茫茫中只剩下一道很淺的腳印。

……

風雪已停,皓月當空。

時不染的手指微動,逐漸醒來,顯得略微病態。環顧四周,是一間不太大的木屋,自己就躺在一處塌上,塌下有火爐,窗戶一側還有梨花木桌。除了這些簡單的家具外,便是隨處可見的書,桌案上還擺放著文房四寶,宣紙散落下露出一角,好似某個書生書房之處。

這樣的一處木屋在茫茫雪中也算是別有風景。

時不染心道:“誤打誤撞到了心脈處?”

這時他才撐著身子擡眸,認真地看了一下自己躺的榻,梨花木上雕著精致的紋路,還鑲著紅瑪瑙。

他有些好笑,這種感覺似乎似曾相識。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帶起的風撩動著門口處人的長發,衣袍一角隨風翻飛,月光下顯得清冷。那人身材頎長,比時不染高出半截頭,看不清面容,眉骨到臉頰處戴著金絲面具,長發隨意半束著,瞇起狹長的眼:“公子醒了?”

心脈裏出現的人,要麽是主人,要麽是主人的執念。

時不染起身,扯了下幹澀的嗓子,應付道:“嗯,在下不幸困於雪中,有勞閣下相救。”

男子只是微微勾起唇角,將手上的籃子放在桌案上,掀開上面搭著的帕子,露出滿滿的一籃子石榴。

時不染看著那紅彤彤的石榴,眼角微彎,心口略微有些觸動,又道:“閣下一直住在這裏?”

男子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眸子裏有些不生分明的意味:“脫掉。”

“什麽?”時不染有些沒反應過來。

“衣服,脫掉。”

“脫……衣服?”時不染瞬間瞳孔地震,猛地揪緊自己的衣領,“你想幹什麽?閣下雖救了我,可我並非輕薄之人,閣下還請自重。”

男子看著時不染,身形一滯,隨後輕笑出聲,道:“公子是要一直穿著浸泡過雪水的裏衣?”

時不染這才發現自己只是穿了件裏衣,雖被火爐烘烤仍有些濕,外袍已經被脫去,眼前的男子並非輕薄之人。

屋裏很安靜,靜得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想不如死在雪地裏,好丟臉。

下一刻,男子背過身去,道:“公子,幹凈的裏衣在榻上。”

時不染這才發現榻上擺放著整齊的裏衣,雖是素白色,卻是蠶絲之質。

他擡頭又看了一眼男人長頎的背影,欲言又止,快速地將裏衣換了下來,心道:“怎麽這麽合身?”

他原本以為裏衣是男子的,多有冒犯,可穿在身上卻十分合身,猶如量身定做。

男子似乎知道他已經換好,轉身,一步步走向塌,眼尾微挑,臉上金絲面具顯得有些邪性。

時不染只覺得自己心跳快了些,又一點一點斷續,不知說什麽好。

男子俯下身子,從榻上拾起裏衣,道:“我幫公子吧。”

“裏衣乃貼身之物,”時不染立馬奪回裏衣,抓在手裏,耳垂微紅,“不便麻煩閣下。”

男子凝視著那溫紅的耳垂,只是笑了笑,看似淡然道:“冷嗎?”

“多謝,不冷。”時不染下意識地點點頭,客氣道:“好多了,不冷,這屋裏很暖和。”

立於大雪中的木屋,卻有一股莫名的暖流在他的五脈蔓延,整個身子都輕了很多,仿佛真元在體內竄走。

男子不再說話,轉身走到桌案前坐下,很認真地忙活著剝石榴。

時不染十分不自然地抱著自己換下來的裏衣,總覺得眼前的男子怪怪的,一身打扮和整個屋子裏擺設並不協調,又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玄籃雙色交疊的束腰袍裹著挺拔身形,系九環帶,玄如夜幕,藍似寒潭,袖子收得很窄,側著的半張臉,骨如刀刻,眼眸似淬了幾分霜的寒星,剩下全是俊美。

時不染看得一時失了神,呼吸也一點點緩慢,心道:“應該是個生得俊俏的少年郎,為何戴著金絲面具?離家出走的公子哥?被困雪中?所以心生怨念?”

他兀自地想了一會,又覺得不太合理。

“屋中有文房四寶,乃上品,試考的學生?可為何要擄走松竹院的學生?還如此殘忍的傷害?此刻卻沒有半點惡意?”

時不染不動聲色地凝聚那半分神識,真元毫無阻力地聚於眉心,面露錯愕。能在心境中毫無阻力聚攏神識,除非心境的主人許可。

他越來越摸不清此刻是個什麽情況,只能按兵不動。

眼前的男人依舊坐在那裏,很認真,三分文雅,三分英氣,就是無半分黑氣。

時不染探了半天也沒探出點端倪,正疑惑,就聽見男子突然說道:“公子一直在看我?”

“啊?我……”時不染語塞。

“公子若喜歡看,可以湊近一點看。”男子並未停下手指剝石榴的動作,白瓷盤上已經堆滿了紅晶晶的石榴粒,骨指分明的指腹染上微紅。

“我……我只是好奇,好奇閣下為何在此。”時不染略微緊張。

好丟臉,真的好丟臉。

男子彎起眼角,道:“我在尋找一個人。”

“尋一個人?”時不染想,這莫非是心境的心結?

“嗯,尋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

男子停下手上的動作,走了過來,修長的手指端著裝滿石榴粒的白瓷盤,手很好看,眼裏映出滾燙的溫柔,道:“我家公子……面如白玉,美目揚兮,朗艷獨絕,世無其二。”

時不染望著那雙眼睛,手指不自覺地縮緊,有些緊張道:“那你可有尋到?”

“嗯,已經尋到。”男子說著將白瓷盤放在了塌枕上,“新鮮的,剛剝的,公子嘗嘗?”

兩人距離太近,時不染已經失神,心道:“所以尋那位公子便是心境的心結?等等……他剛剛……剛剛稱我公子?誤把我當成了他要尋的公子……面如白玉,美目揚兮,朗艷獨絕,世無其二,好尷尬……”

史無前例的尷尬。可若要化破心境,必須解開主人的心結,而他就必須冒充這位公子。

想必這位公子也是個玉面郎君。

男子肆無忌憚地看著那溫紅的耳垂,逐漸泛紅的脖頸,微開的裏衣在案櫃的燈籠裏若隱若現,好似一覽無遺,又霧隔雲裏。好一會,他才故作淡淡道:“公子很熱嗎?”

“沒……沒有……”

“那公子的脖頸為何如此溫熱?”

時不染揪緊了衣領,緊張道:“燈籠……燈籠照的,還有這石榴……石榴擱這裏照的……”

好丟臉,他想死了算了。

男子只是笑了笑並未作答,轉身坐回到了桌案前,才道:“公子,石榴放久了就不新鮮了。”

“好……”時不染手忙腳亂地抓起一把果粒就往口裏塞,暗紅汁液在唇瓣上染上一片色澤,身體僵在塌上,喉間泛起的不僅僅是汁味,還有被歲月塵封的片段,心口有些不是滋味地發燙。

好痛,是令人一生絕望的痛。

燈籠下,那白皙的手指像粘著露水的紅梅,又像揉碎了的花汁,艷得勾人心魄。男子就那樣看著,有種失而覆得的朦朧。

時不染突然擡眸看向男子,眼眸浸濕,喉嚨艱難道:“你若尋不到呢?”

男子道:“那我會一直尋。”

時不染又道:“若是生死兩茫茫呢?”

男子的眼眸紅了,明晃晃的,滾燙燙的,陰郁與瘋狂交織,好半晌,才道:“哪怕滄海桑田、紅塵漫長,我也定會尋到他。”

“那樣,你會受不了……”時不染的喉嚨有些發燙。

滄海桑田裏,飄零無故人。

男子偏執道:“為你無堅不摧,上天入地。”

三百年又如何,上千年又怎麽樣。

窗欞外,風雪交織,千絲萬縷的愁思如織,心中紛亂如麻,難以忍受。

浮生事,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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