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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不要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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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不要忘了我

許徐看著他將頭埋進自己懷裏,一時間又是心疼又難受。只好輕輕撫著他的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著“不怕不怕……”

床上的人好半天才緩過來,從他懷裏探出頭,看了看他,很熟悉,但就是忘了在哪見過他。好像見過很多次又不曾見過,他想說話,才發現嗓子裏只能發出呼呼的聲音,他看著自己的身體,到處都裹著白色的紗布,手也張不開,腿也動不了。

許徐察覺到他的失落,用手背觸了觸他的額頭,燒已經退了。可是他的眼睛裏許徐第一次看到陌生且迷茫,他好像並不認識他了一樣,許徐試探的指了指自己,那人搖了搖頭。許徐怔了一下又指了指他自己,他眸子落下似乎在想事情,沒一會便蹙起眉頭來,擡頭看著他又慢慢的搖了搖頭。

失憶了?

許徐心裏莫名的有些失落,再之後他自己記憶也像被人重啟了一般,他看著眼前的人,突然情緒亂竄起來像是找不到發洩口,他只覺得眼圈熱起來,他攥緊那人的手,所有話在此刻只能說出來五個字“不要忘了我。”

……

不要忘了我

不要

忘了我

懷裏的人看著他的眼睛,一瞬間,像是能覺察到他心裏迷茫又強烈的情感一般,用頭蹭了蹭他的脖子,以示安慰。

很奇怪,剛剛那一會兒,他們像是久別重逢的戀人一般,一切熟稔又自然。

許徐給他取了粥,吹涼了,用勺子餵給他吃。可是細細的幾乎都不用嚼的粥還是像利刃一般劃拉著他的喉嚨,他便咳了出來。許徐連忙給他清理了,有些手足無措的看著他,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

旁邊的郎中一把拉過他說了些什麽,許徐的眉頭皺起來。接著沒一會郎中便來收拾了東西出了門,許徐回頭看了看床上已經又入睡的小多,拿起桌邊的煙,叼在嘴上,剛劃起火柴又想起來什麽,將火柴踩滅,出了門,坐在門前的臺階上才嘆了口氣,劃起火柴,將煙頭遞了上去,他手抖得厲害,點了好幾次,煙頭才冒起幾縷煙來。

“傷的太重,沒得救。”

“喉嚨不能進食,只能靠一種軟管。”

“軟管這種高技術的,只有日軍醫院他才見過。”

……

把他送回日軍醫院,他必死無疑。

不送,只能等著餓死。許徐狠狠抽了一口煙,煙一下燃了四分之一,他將頭埋進自己的胳膊裏,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向那些狗ri的低頭,不可能。

可是眼睜睜的看著小多死在他面前,他心裏就像是讓人拿著刀子攪著一般。

屋裏傳來什麽掉到地上的聲音,他忙掐掉煙起身跑進去。

小多伸手將桌上的杯子碰倒在地上,他似乎很想喝水。許徐忙又去給他接了一杯,可是水到他喉嚨裏,他都疼的立馬咳出來,他嘴唇幹裂的起了皮,可是水確一滴都喝不下去,他眼圈紅起來,用牙齒咬著許徐的衣服搖了搖,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他渴的要死了,發燒的身體已經將他身上的水分蒸發完了,他嗓子又幹又痛可是水流下去又像是會滾動的刀刃,剌動他喉間的軟肉和上面並未痊愈的傷口,又痛又難忍。

許徐實在不忍心再看,國難當頭,豈能兒女情長。

他刻意避開他的眼睛,將旁邊架子上的毛巾浸了水,慢慢擦拭著他的手腳,小多似乎也明白了他的用意,不在看著他,將頭別過一邊,眼淚卻止不住的從眼角流入發間。

沒一會,他又渴的難忍,嗓子又癢又痛,咳的止不住。他的嘴唇上幹皮隨著他咳動裂開來,絲絲的紅血滲出來,他已經沒辦法安分的躺著了,他頭努力的蹭著枕頭,想磕在床板上一死了之。

許徐拿起旁邊的註射器給他註了一劑安眠劑。他本身精神意識就處於崩潰的邊緣,藥效比平常來的更快了一些,幾乎不過五分鐘,便倒頭睡了過去。

許徐小心的將潤濕的毛巾敷在他的唇瓣上,用勺子小心的舀了一小口水,沿著他的嘴角往裏流著,結果夢裏還是被咳出來。

許徐坐在門口抽了好幾根煙,一根接著一根,煙頭在他腳下聚成一堆,頭上的月亮都藏在烏雲後不出來見人了,他將自己身上的衣服攏了攏,,進了屋看著夢裏還緊緊蹙著眉頭的小多。他起身踏進昏暗的夜色裏。

第二天天蒙蒙亮,便有穿著白大褂的人來接小多了。

……

地下組織行動斷了聯絡線人,“花”犧牲,“風”叛變。一時間,地下黨忙添派新的人手來接手這邊的工作。可是,很少有人能完全掌握這個地方的所有信息。

一個月後,小多出了院,許徐穿著一身軍裝,頭上的帽子是個白底紅日格外醜陋。

回到家,許徐將一小枚紅色的五星紅旗交付到小多的手裏,笑道“幫我看著他長大”

小多不解。

許徐揉了揉他的頭發“它叫新中國,替我看著他長大。”

小多不會說話,要張嘴,許徐用手指搭在他的嘴上,輕聲道“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說完,便起身跟著一群穿著軍服的人走了,小多再也沒有見過他。

僅僅又過了半個月,許落拿到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兩個字“tu城”,下面的署名的一個風的樣式。

許落要扔掉,但拗不過小多。

小多走路還有些踉蹌,他讓許落召集臨近的地下黨護送所有人趕緊撤離。

可是幾乎沒有人聽,第二日一大早,一陣槍響打破安靜的夜。

許徐穿著一身黃皮,帶著一堆日偽軍開始將街上的小攤全翻個底朝天,時不時的拿著槍對剛剛破曉的天放上幾槍。

所有人怨聲載道,嘴裏咒罵著狗漢奸,賣國賊許徐。他聽了不怒反笑,大聲道“跑快點,別讓老子追上你……”

不過一個時辰,整個街上都空蕩起來,許徐三步做兩步的跨上城門,遠遠看著山頭上緩緩升起的紅日,輸了口氣。

天快亮了,太陽都出來了嘛。

他朝著人群方向看去,隊伍末尾,一個長發的人懷裏緊緊抱著個包袱,時不時的回頭瞄一眼他,似乎是看見他了,將手上的包袱揚了揚。

許徐嘖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哎,這~”他舔了舔嘴唇,想再多看看那個人,可是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跳下城墻,將地上的摩托車轉了個頭,開回那個司令部。

裏面有人早就在等著他了,他索性將頭上的帽子一把扯下來踩在地上,脫了那礙眼的外套,拉過椅子,坐在那人的對面挑了挑眉。

“徐桑……哦,不,應該是風先生。”

許徐點了點頭。

“城裏的人全撤走了?”

許徐抱著雙臂唇角微勾,又點了點頭。

那人突然笑起來,將他桌前的茶分了一盞給許徐。

“不知徐桑可還記得你當天救得另一個人?”

許徐驀地一怔,那個人……是當時奪走他布料的那個人。那天救了他之後,他一心顧著小多,根本沒有再留心他了。門口一堆日軍舉著槍,朝他走來,越逼越近。

他的最後一次情報,也要失誤了嗎。

許徐掏出腰間的槍,等不及了,他必須出去。

可是他好像出不去了,槍聲響的急促又綿密。子彈射進他身體裏將血液壓出體內噴射出來。他努力握著槍,瞄準剛剛對面的人,他的子彈剛出了膛,手上便被一枚子彈打穿了,他手裏的槍也掉在地上。

……

行至山裏到了一個分叉口,小多看著許落背上的人,突然想起什麽一般。他拍了拍許落,示意他不要跟著了,許落不解,小多指了指另一邊分叉口,聲音嘶啞道“這邊更近些,你與我從這邊上。”

許落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從小便一直在這裏生長著,另一邊的路是一個懸崖峭壁,到了這個盡頭,絕無生還。可是大哥說不能忤逆嫂子的意思,他只好背著背上的人往另一處走去。

本來好好的天突然暗了下來,起了風,卷著殘葉往路前面打著旋兒。走了有一段了,許落看到路的盡頭,風卷著葉子滾到山下無蹤無際。

“怎麽突然起了風?”

“是你哥在給咱帶路呢。”小多聲音嘶啞的越發厲害,只能聽個大概。

許落背上的人掙紮起來,小多到了路的盡頭,眸子一暗,解開緊緊裹著的衣服,腰間綁著一排zha藥。

許落一楞背著背上的人連連後退,小多奮力將他背上的人推下來,將他和自己綁在一起,看了看許落“你想下山便下山吧,洗個澡再跟上大部隊。”

“狗的嗅覺比人靈敏許多,我和他在日軍司令部待得久,身上都有味道。”小多說著把懷裏的包袱掏出來,裏面層層包裹的小紅星遠遠放在地上,向著已經亮起來的天道“天亮了——”

說完便問許落要了根火柴,引燃了身上的線,抱著和他綁在一起的人滾下山。

……

許落來不及反應,山下劈裏啪啦一通亂響之後,他抖著手上前拿起那顆小紅星。這顆小紅星是他哥的,他也一直想要,問他哥要,他哥從來都不給他。現在拿在手裏了,許落又想著能不能不要了。他還想著,以後參軍了,他一定要拿一顆回來跟他哥炫耀呢。

……

1946年,日軍簽下投降書,為期八年的抗日戰爭正式宣告結束。

他聽完了廣播自己內心也久久不能平靜,趕緊去城集市上買了報紙,帶上一包煙,捎上一壇酒來到一個倆墳墓緊挨著的衣冠冢前。

他將報紙展開來,用土坷垃壓著角,把煙點上一支,酒斟了兩杯,慢慢道

“哥!嫂子!天亮了!”

話音剛落,風便吹的報紙嘩啦嘩啦作響,卷著地上的枯草打著旋,像是開心的跳舞一般。

那次之後,他到第二年,去了一趟山上,當時許徐和小多的屍體都沒有找到。有一種說法,死在山裏山腳的人,要是沒有屍體,都是由山神庇佑的。

正值四月,人間四月芬芳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他下山時,模模糊糊看見眼前的風卷著桃花往他前面的臺階下滾動,慢慢幻成兩個人形,那個背影,一個短發一個長發。長發緊緊抱著短發的胳膊,一級一級的往下踩臺階。

“你說會有人記得我們嗎?”

“祖國養我育我從不計較,我們為了她的繁榮昌盛又何須邀功。”

“嗯,你說的也對……”說著那短發俯身吻了那個長發的額頭,許落想追上去,可是閉眼睜眼間,又只有一陣風帶著幾片桃花往臺階下滾著,似乎在給他引路一般。

……

故事的開始是地下黨兩名線人潛入敵人內部前去山神廟祈求山神保佑,那年四月,桃花盛開的很是燦爛,那男子的代號便用了“花”,情報上也會畫著一朵精致的桃花。

同天,另一名線人上山時看見一白衣男子正下山,他手上握著一支桃花,途徑他時,一陣風吹來,將他手上的桃花瓣吹落在他的掌心裏,那人沒有發現,他卻盯著花瓣看了許久,決定代號為“風”。

“三月桃花四月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前半句是花已盡後半句是風所知。他們共事許多年,卻未曾再見過一面。

他不知道花是誰,他只知道司令部有個幹兒子,傳聞長得冶艷無雙。這個幹兒子心狠手辣,在進入司令部前擊中了一名線人的腦袋,一擊命中,腦漿都崩了出來。他從未想過那個夜夜轉至不同日軍高管臥榻上的人就是花。

花嫁與他之前,有人懷疑了是多,便特意放出假消息。

線人落網,花的身份也被確定下來。可是他們想放長線釣大魚,風還掌握著更靠近內部的消息,可是他們拿不定風到底是誰,許徐看著像但是他嘴就是茅廁裏的石頭又臭又硬,既然撬不開,那只好換個法子。

他們放了風,給他加官封爵,將花送予他身邊。

jian聽器是有的,不過在花的體內。

他不敢說話,雖然知道接頭的同志就在面前,他也不能說,倘若相認。他與風一個都活不了,但是新的線人還未進入敵人內部。

花當然知道他們的用意,便憋著到了三天,異物在體內放置太久,發了炎,他趕緊跑回司令部。情報絲毫為洩露,但是坐穩了花和風的身份。

當天被抓回來,花的手指被掰斷。他只好去買了藥將藥敷好時便聽見了30號有藥的消息,連忙將另一盒藥打開,用左手力的刻,沒有人阻止他,他包裝東西的手藝是一流的,他以為天衣無縫。

他換了衣服,今晚剛好是要去那個監獄。

遇到了那個人諂媚的呈上小布條,那個上面有下一個線人的暗號,下面的線人因為他和風的暴露趕來接手這邊工作,他早已做好赴死的準備了。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詩。這句詩形容彼時的他在適合不過,和那個監獄裏負責審問的日軍高管床笫之時,那人無意說漏了嘴。

30號根本沒有17.15的列車。

是個圈套!

他有些慶幸消息沒有傳遞出去,可是現下他的手已經被折斷了,想必他的風的身份已經坐實。能少死一個便是一個吧。他拿起隨身攜帶的匕首讓那人在高chao的餘韻裏魂歸天堂。衣服來不及換新,他偷了鑰匙再次來到監獄。

監獄裏淡淡的藥香讓他心下暗道不好,他當時情報緊急絲毫沒料到這個藥塗了會有一絲絲的草藥清香,他知道自他之後還有人來遞了混淆視聽的假情報。可現在來不及解釋了,不過十五分鐘,那個日本人就會被發現死在房間裏,那些人會來找自己。趁著這會所有人都註意力都在他身上,可以為他多爭取些時間。

他坐在那個監獄裏,等著人來抓。回想著這一輩子,他是個孤兒,從未見過父母雙親。母親是因為未婚先孕不守婦道被人浸了豬籠,彼時的他只會哭。本來應該一起浸了的,可是他哭的厲害,在他母親的哀求下,他被放了下來。

族長撫養到他十歲,因為侵略和掠奪村子裏的人開始四處逃散。他透過地窖的縫看著穿著黃衣服的人把族長手綁起來吊在院裏的樹上,用刺刀捅進去ba出來,他被族長藏在地窖裏逃過一劫。

再之後,他逃難了幾年,看遍了日軍踐踏過的每一個村莊角落,橫屍遍野,生靈塗炭。他便入了軍,他的槍法很準,一擊斃命,槍槍必中。

可是在一次伏擊戰中,他們遇到了包圍,日軍拖著一名戰友拽到地上,用刺刀一刀一刀,不傷要害,每抽出一下,地上的人便發出絕望的吼聲。他第一次扣動扳機,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戰友。

那之後,他每拿起槍似乎都能看見那個鮮活的生命隨著他的槍神落下,了無生機。

加上與日軍的周旋,他一次又一次的看著自己曾經朝夕相處的戰友倒在槍響之時。他卻無能為力,再往後,他靠著安眠藥入睡,一粒兩粒……

他一聽到槍聲,似乎能看見那個死於自己槍下的人來朝他索命一般。

那些日本人來了,抓起他的長發將他押到刑房,他看著那些粘過無數戰友鮮血的刑具終於要在他身上大顯身手了。

痛不欲生,毫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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