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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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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城主,少城主……”方阿嬤等了一柱香,見門口還沒有百鉞的影子,便知道八成這小崽子又跑了。

“方阿嬤,少城主又找不著啦?”

“哈哈哈,少城主少不更事,指不定躲哪個巷子裏找小姑娘去咯!”

“哈哈哈哈,說得對,方阿嬤去那尋花巷看看唄。”

剛出城主府,一群大老爺們在不遠處的酒肆裏談笑著,方阿嬤全然不理,只當他們說了句混話。

“少城主,少城主……”呼聲漸傳漸遠,街上的人早就見怪不怪,被方阿嬤拉著問起,仔細想想,還是搖頭。

方阿嬤尋了整條街,連百鉞的人影都沒瞧見,實在想不出來他還會跑去哪裏。恰巧張屠戶家的小兒子從街邊竄出來,方阿嬤急忙攔住他。

“小子,看見少城主了沒?”方阿嬤將手搭在張蠻子肩膀上,對他挑挑眉。

“沒……沒沒沒……”張蠻子使勁搖著頭,眼神四處躲避著。

方阿嬤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伸手推了下他的腦袋,又從荷包裏拿出一顆下品靈石,拋給他:“說吧。”

張蠻子接了靈石,清了清嗓子,道:“少城主說,想去暗柳巷開開眼界,若有人問起,就說他去不歸山捉山雀了。”

“暗柳巷?!”方阿嬤驚叫一聲,顧不上說其他的,一個轉身就消失在長街上。

南通街的暗柳巷與北通街的尋花巷類似,都是尋歡作樂的地方,只不過二者一南一北,一陽一陰。

方阿嬤到的時候,遠遠的瞧見她家少城主臉頰微紅,外袍半開,身高還沒人家腿長就抱著嘴裏直呼美人哥哥。

她急忙上前,一把扯開了百鉞,將他護在身後,看著眼前的“美人哥哥”,心裏唾了對方不下百遍。

“多謝離公子的照料,少城主頑劣,望離公子見諒。”方阿嬤微微欠身,姿態恭瑾,如果她沒瞧錯,眼前的離公子是個金丹期修士,目測比她還要強上半分。

“啊,沒什麽,少城主挺有趣兒的,我剛剛還想著等下給城主府送去,這不,方姑娘就來了。”離公子一席白衣,對著探出頭的百鉞笑了笑。

“既是這樣,少城主我就帶走了,離公子,再會。”說罷,方阿嬤垂了垂腦袋,轉身抱起百鉞,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城主府,方阿嬤吩咐下人煮了醒酒茶,又叫人備水給百鉞沐浴。

百鉞被折騰醒了,一睜眼就看見方阿嬤坐地上的蒲團上正看著他。反應了幾秒,他暈乎乎地下床,也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勾著眼皮去瞧方阿嬤的臉色,悄悄用手勾了勾方阿嬤的衣袖,軟聲道:“阿嬤,我錯啦。”

方阿嬤一個眼神過去,百鉞急忙收回手,貼在膝蓋上,雙眼直視前方,嘴裏念道:“好奇,一杯,沒做其他的,沒去別的地兒!”

方阿嬤看了他半天,突然罵道:“沒出息!一杯?一杯你就醉成這樣?沒出息!回床上躺著去!”

百鉞暈乎乎地起身摔回床上,心裏想著,酒真好,下次還喝。

“嘀嗒——嘀嗒——”

耳邊傳來水聲,下一秒,冰涼的水珠滴在臉上。百鉞猛地睜眼,視線一片昏暗,冰淩有些化了,不斷地往下滴水。

這是不歸山的一處隱秘洞穴,是他小時候無意中發現的,地勢險要隱蔽,尋常的修士找不到這個地方。

他已經在這裏躲了兩日了,好不容易尋了個沒人看住的時機,他一路輾轉,將碳灰塗抹在臉上,穿著破舊的衣服,頭發蓬松,還故意往鞋裏塞了紙張墊高身形,一路走來,對人群是能避則避,就算遇見了也沒人認出他。

外面找他的人分有兩批,白岐來的和魔都來的。魔都的人不敢大張旗鼓地找,偷摸著縮在暗中角落,窺伺著。他不想給淩伯伯惹麻煩,也知道魔都的人找他是怎樣的急切,他在白岐呆一天,就給白岐帶來一分危險,他不想讓白岐變成下一個巂州,也不想讓增城的結局落在淩霄閣頭上,所以偷偷跑了出來。

百鉞看著地上的小水坑,在石頭上重新躺下,聽著水滴落下的聲音,手裏勾著父親拿給他的鴛鴦鉞,靜靜地數數,等數到斜日照在冰棱上,穿過冰棱投在墻上時,他突然起身,徑直往山洞外面走。

當他小心地撥開草叢,外面已經黃昏了,增城死一般地寂靜,再不見以往夜燈初上的繁華。

他從白岐跑回巂州,現在已經過了九天了,九天,足夠讓魔修屠夠整個增城。百鉞站在城外,雙腿不住地顫抖,城裏似乎已經沒有活人了,血腥臭味和木制焚燒的氣味彌漫著整座城。

百鉞悄悄進了城,明明該是他熟悉的地方,現在回來卻再也不敢讓人知道。街道上遍地屍體,殘肢碎骨和著未消的雪混在一起發出一股惡臭,血流進了蓮池將蓮池染成紅色,枯萎的蓮蓬葉在水上靜靜地躺著。突然,他側頭往左邊看看,似有所感地停下腳步。

張蠻子……

不對,是張蠻子的屍體。

和他年紀相仿的小孩倒在角落,雙眼大睜,像是死不瞑目,他亂了腳步,猶豫著想靠近一點點,卻站著不動了——張蠻子的頭下面,是他父親張屠戶的屍體,手裏還拿著那把屠刀。他的心突突地跳著,被嚇得後退幾步,腳上踩著不知誰的屍體,身上沾上不知誰的血。

“父親……”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心裏閃過一個念頭,很快又推翻了,不可能的,父親是合體期,他那麽厲害,他不會死的,他一定沒事。

百鉞發瘋似的沖上城裏的街道,路上被殘肢絆倒了幾次,摔得鼻青臉腫,腳下卻沒有一絲一毫地停頓,直奔城主府。

大門邊上橫躺著幾具屍體,還有他有印象的面孔,等他暈頭轉向地往裏面走,正堂前的臺階上,血凝成霜,在地上結成一朵朵霜花,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他的視線。

“阿嬤?”百鉞哽咽著吐出兩個字,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他踉蹌地往前走,倏地跪在地上,伸手觸了觸方阿嬤的臉,這才發現,她的臉已經涼透了,透著死人的青,睫毛上結了冰霜。

“阿嬤,你醒醒……”百鉞機械似的摸了摸她的衣袖,嘴裏嚷著,“阿嬤,我以後再不鬧你了,你醒過來,我聽你的話。你……你醒過來、你醒醒…嗚……”聲音到最後只剩下了低低的啜泣,像是悲鳴又像是哀求。

四周寂靜,寒風吹來濃濃的臭氣,沒有誰能回答他。

“我就知道他遲早會回這兒來。”突然,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百鉞渾身一震。

“有情有義的百玘城主怎麽會教出一個無情無義的少城主呢,他肯定得來啊,哈哈哈!”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

百鉞看了看方阿嬤的屍體,左手顫抖著抹了眼淚,右手按在鴛鴦鉞上,剛要動作。

“轟!”百鉞被一腳踢開,撞在墻上,他雙眼發紅地看著踢飛他的魔修,無知無覺地吐了口血,厲聲道:“殺了你!殺了你們!混蛋!”隨即召出蝃蝀就要朝他們砍去。

烏恒慢悠悠地迎上去,看著百鉞身形不穩的樣子,笑著道:“小孩子,要笑笑才招人愛呀。”說完,突然疾行至他面前,面容猙獰又痛快,又是毫不留情的幾腳下去,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

百鉞被他踩在腳下,臉和地面摩擦,他甚至聞得見土腥氣,帶著罪惡,撲面而來,蝃蝀也落在一旁,寸血不沾。

“哦,這就是那把神兵蝃蝀?”許攸撿起鴛鴦鉞,探究似的看了兩眼。

烏恒也轉過頭瞧了瞧,嗤笑道:“這玩意兒就是神兵?怎麽像個廢物東西。”說著又用腳點了點百鉞,“也是,廢物就算是用了神兵也只能是個廢物。”

百鉞被踩著,艱難地發聲:“魔都的一條狗而已,堪配評論神兵!”

風停了,烏恒獰笑著加重了力道,幾乎將百鉞的頭踩進了土裏:“伶牙俐齒,伶牙俐齒啊。”

就在百鉞感覺呼吸不過來時,許攸不緊不慢地說了句:“別弄死了,帶活的回去。”

“放心吧,我有分寸。”下一秒,他被抓著頭發擡起來,烏恒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哦,忘記啦,還要讓你看個人。”烏恒突然想到了什麽,笑嘻嘻慢悠悠地把他的頭偏了個角度,抓著他的頭發往下拽迫使他擡頭。

額頭破了道口子,鮮血一股股淌下來,沾在睫毛上,順著眼角滲進眼眶裏。百鉞正想著,眼前怎麽突然變成紅色了,周圍一切都靜了下來,他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感覺不到。西樓上,一道清瘦的人影掛在那兒,黑發,白衣被染成血杉,風吹過,他的身影隨風蕩起。

百鉞楞楞地看著,突然生不出一絲力氣,只剩下滿心的迷茫。他渾身發抖,張開嘴,想喊什麽,卻又始終不敢喊出聲。

“不認識啦?”烏恒疑惑似的睜大眼,急忙道,“你再仔細看看,真不認識啦?”

“哈哈哈哈,那不是你爹嗎?你風光霽月的爹啊?增城城主百玘啊!哈哈哈哈哈!”烏恒發瘋似的在百鉞耳旁大聲笑著。

“你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百鉞突然催動蝃蝀,雙目赤紅,爆發的靈力直接叫蝃蝀從許攸的手中脫開,直直地朝著烏恒的方向砍了他一刀。

烏恒沒有料到,猝不及防被蝃蝀砍進胳膊裏。他本欲急急退開,卻沒能來得及,接著側過臉看了看傷口,表情猙獰,又轉過頭一掌朝百鉞劈過去,像是要讓百鉞把命留在這兒。

許攸皺眉急忙攔住他,這一掌若真下去,這小孩怕是得灰飛煙滅。

“都主說了,留活口。”許攸拍了拍他的肩,說道。

“你看我這兒!”烏恒戳了戳蝃蝀留下來的一道血痕,叫嚷著,“被個小兔崽子搞成這樣,傳出去,像話嗎!”

看著許攸越發不耐的眼神,烏恒像是冷靜了點,縮了縮脖子:“這麽著,我給他留口氣兒,也算活的。”說罷,他也不去看許攸,徑直朝百鉞走去。

百鉞靠在墻邊,全身上下提不出一絲力氣,他看著西樓角上飄蕩著的人影,聽著烏恒愈近的腳步聲,狠狠地咬著牙,瞪著來人,心裏想著,他若是今天活下來,定要用這些人來祭增城的萬眾生靈。

腳步聲停下,烏恒舉起劍,月光映在劍上,閃著寒芒。

“錚——”劍氣被彈開,發出一道聲音。

“這就不公平了啊,怎麽能欺負一個小孩子呢。”說話的人含著笑,擋在百鉞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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