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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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傍晚時分,奧林德近郊,燕氏莊園。

勞斯萊斯魅影駛入被緩緩拉開的三米鑄鐵大門,輪轂碾過柏油車道上的晚霞,駛向暮色下的西式建築。夕陽中的城堡尖頂如騎士浴血的劍,銳利卻不失莊嚴。

魅影停在城堡外的草坪前。司機降下隔板,對後座的虞聽道:“請吧,小虞少爺。”

虞聽回以禮節性的微笑,待電動車門打開,側身下車。

魅影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離去。虞聽看著寬敞得可以打高爾夫球的草坪,隨後轉身仰頭,將恢弘典雅的巴洛克式城堡盡收眼底。

門口的男仆已經恭候多時。見虞聽擡頭觀望,良好的職業素養告訴他此時不該上前打擾客人雅興,於是駐足負手而立。

眼前的客人穿著工整合度的西裝制服,領帶熨帖,剪裁利落的衣裝線條與刀裁般的襯衫領口勾勒出青年勁瘦利落的身形,與青年立挺的五官線條相得益彰,偏偏落日熔金,在對方側頰灑下暖意,中和了過分清冷的黑白色調。

二十歲是一個很微妙的年紀。年輕人褪去頑皮幼稚,穿上大人衣裝,扮起大人模樣,骨骼柳條般抽芽飛長,背影顯出男人輪廓,只是一顰一笑間青年青澀常常露餡,藏不住神采飛揚。

但直覺告訴男仆,這位年輕的客人,似乎不大一樣。

“小虞少爺,請跟我這邊來。”

見虞聽收回目光,男仆立刻上前,欠身致意。

男仆說:“燕尋少爺剛去替老爺送客,稍後就回來。我先帶您去餐廳。”

虞聽點頭,自然地伸出手來:“有勞。”

男仆怔了一秒,調整出最佳弧度的微笑,伸手握住虞聽的手。

“分內之事,小虞少爺。”男仆說。

虞聽的手溫度很低,卻並不冷,以男仆淺薄的知識來形容,就像是冬天從皚皚雪堆裏挖出的一塊玉,薄涼但不刺骨,你恨不能用自己的手把玉芯兒捂熱了,便能握住那溫軟玉潤。

他們松開手,男仆恭敬地領著虞聽進門,前往餐廳。巴洛克式的建築內部也是金碧輝煌,而這座數百年的城堡洗盡歲月鉛華,曾經繁奢的裝潢也已沈澱出氣度不凡的沈篤尊貴。

穿過八米挑高的門廳,虞聽跟著男仆進入室內的溫室花園。男仆在他前頭提醒:“餐廳就在前面。”

虞聽嗯一聲,面上淡淡的,心裏卻思緒萬千。

並不是被百年貴族老錢的府邸所震撼。

真實原因,其實是不久前他和祖母的那通電話。

電話裏虞聽還是沒忍住向祖母質問,得到的卻是老人家輕飄飄的一句“小聽的父母親都不在奧林德,我一把老骨頭又不能照顧大病初愈的小聽,當然要找個靠得住的人替我照料你”,話裏話外,對這個從天而降的聯姻家族燕氏十分放心滿意。

沒錯,狗血小說的世界,怎麽能沒有貴族聯姻這種好戲?拜祖母所賜,虞聽倒是想起來原書中的自己確實和燕氏有過婚約,不過這個恐怕作者自己也忘了的閑筆隨著“虞聽”一命嗚呼,最後也不了了之。

只是他才剛穿進來十天,什麽都沒摸清楚就要面對素未謀面的未婚夫,萬一穿幫了怎麽辦?只見過坑爹,沒見過祖母坑孫子的……

罷了,見招拆招,先挨過這頓晚飯再說。

虞聽壓下心底飄過的無數彈幕,面不改色地隨男仆進入餐廳。長桌上已經大小純銀碟盤和香檳杯強迫癥一般整齊對稱排列,紫羅蘭花束點綴長桌正中央,七八個仆人管家男女老少站成一排,整齊鞠躬。

再怎麽做好心理準備,虞聽還是不免嚇一跳:“各位,不用這麽正式。”

“不,這是必要的禮數。”一個聲音說。

虞聽轉過身,所有管家仆人紛紛轉向聲源方向,鞠躬低聲道:“少爺。”

他看見一個青年站在餐廳門口。對方長著明顯的東方面孔,卻高鼻薄唇,眼窩深邃,眉目濃黑,一身黑色三件套西裝包裹下的身材高大,結實的肌肉撐起寬闊肩線,那是個明顯有著運動習慣和鍛煉痕跡的矯健身材。

他們對視片刻,對方將臂彎裏的薄風衣往身側一遞,立刻有人接過,退到原位。

青年對虞聽點頭:“晚上好。”

虞聽笑笑:“晚上好,燕少爺。”

燕尋走到長桌的一側,自他經過處,所有仆役如出巢的蜜蜂,立刻走向各自的崗位開始有條不紊地工作,有的將盤子上的保溫罩撤走,有的為二人拉開椅子。

“叫我燕尋就好。”燕尋示意虞聽先落座,而後坐下,用銀匙輕敲香檳杯,“無論對內還是對外,我們都應當以姓名相稱。”

虞聽把純白餐布鋪在大腿上。他察覺到二人短暫對話中的矛盾。

“作為客人,我應當稱您一聲少爺。”虞聽說,“如少爺剛剛所說,這些都是必要的禮數。”

燕尋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專註,但青年生了一張冷峻的臉,因而毫無情緒的凝視也極易被大多數人解讀出壓迫。

“今天是你第一次到訪莊園,本應該由我在門口迎接。但家父公務繁忙,讓我代為送客,這本就是有所怠慢,如果莊園的人再不重視,就是失了規矩。”

仆人為二人斟好香檳,燕尋舉杯:“放心,這是我的管家專門安排的低度數香檳,病人也可以飲用。聽說你剛出院,這杯敬祝你身體健康。”

虞聽沒說話,晃了晃香檳杯,二人隔空示意,各自抿了一口,將酒杯放下。

仆人將前菜送至虞聽面前,虞聽用刀叉一塊米其林擺盤的帕爾馬奶酪配海鰲蝦片。餐桌上一時很安靜,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

“非常美味。”他評價道。

燕尋放下叉子:“虞聽,你看起來有些拘謹,像個客人。”

虞聽輕哂:“不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未來這幾個月裏你不需要一直這麽緊張,這不利於你的療養恢覆。”

虞聽的笑容僵住:“未來幾個月?”

燕尋:“你家裏沒有告訴你嗎?你我訂婚契約存續期間,你會一直住在這兒,直到婚約取消。”

虞聽皺眉。新的仆人上來,將主菜呈上,他看也未看,緊盯著燕尋的眼睛,薄唇抿緊。

“我的確不知道這事。”虞聽說,“這一定是祖母的主意……”

他深吸了口氣,正襟危坐:“燕少爺,老人家從小對我比較溺愛,這次她讓我暫住燕氏,拜托你來照顧我,實在多有叨擾,也考慮不周。我家裏不缺人照看我的飲食起居。把她的話都忘了吧,吃完這頓飯我就會回家,絕不多逗留。”

“這恐怕不行,你的行李已經在四十分鐘前送到二樓套房了。老人家和我父母打了招呼,這事已經定了,就像當初我們的婚約一樣。”燕尋說。

虞聽腦子裏嗡嗡直響。但他敏銳地察覺到,提及婚約時,燕尋波瀾不驚的語氣裏總是漾起一絲異樣情緒。

“先吃飯吧。”燕尋說。

“不,”虞聽正色道,“燕少爺,聊聊我們婚約的事。”

燕尋倒也不推辭,他揮手讓仆人把所有菜上齊後退出餐廳,接下來的話仿佛已經醞釀了很久,由肺腑自然流出:

“你知道的,虞聽,我比你高一年級,你的優秀我有所耳聞,也向來欽佩。你我這種家庭裏聯姻的確司空見慣,可現在時代變了,這種人生大事不該像交易一樣促成,我想以你的品性與見地不會否認這種觀點。”

虞聽:“你想取消婚約。”

“我想以一個不傷害所有人,也能夠讓雙方家族不失體面的方式,在合適的時間讓婚約理所應當地結束。”燕尋措辭十分考究。

虞聽哦了一聲:“我洗耳恭聽。”

燕尋短暫地笑了一下:“我還有一年就要從賽羅米爾畢業,那之後我會進入伊斯特芬軍校,這種培育高級將官的學府是不允許單身學員有婚約在身,那樣會消磨他們在戰場上的勇氣和意志。”

“在此之前,我代表燕氏歡迎你來莊園養病,你盡可以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不必客氣。相信等到時機成熟之際,你將以一個徹底自由、健康的面貌離開莊園,而那以後,小虞少爺,我們一定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只不過……”

虞聽終於明白了。

“我明白,”虞聽頷首,“我們既需要在所有人面前共同生活,同時也要註意分寸,註意‘必要的禮數’。不能逾矩,不能互相幹擾。”

燕尋眉眼微微下壓,斂去笑容,黧黑雙眸目光凜冽。

良久。

虞聽一聲輕笑,如一錘定音。

“沒問題。”他語氣輕松,“不如說這正合我意。別說婚約了,我現在恨不得遠離所有的——麻煩人麻煩事。我們一言為定。”

燕尋表情微不可查地松懈下來,但也只是一瞬,隨即他露出一個看起來比方才真心了許多的微笑:“多謝。說實話,在這之前我擔心過你會把這個提議看做是對你的一種羞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虞聽垂眸一笑:“哪裏的話。這段時間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燕尋再次用銀匙敲擊香檳杯,仆人們魚貫而入,燕尋道:“給小虞少爺一份新的——”

“不用了,”虞聽擺手,“主菜我有點吃不下。甜品是什麽?”

他忽然轉頭,離他最近的一個女仆楞了一下,趕忙回身從後廚推出一輛小餐車:“小虞少爺,有各種口味的慕斯蛋糕,您想要哪塊?”

虞聽捏著下巴,表情漸漸嚴肅,白皙修長的指尖在眾多小蛋糕裏游蕩一圈:“唔,這塊開心果的吧,不,等等,那個巧克力的……”

他看向女仆:“可不可以把其中幾塊送到我的套房?”

女仆怔住:“呃——當然可以。”

“那我要這塊開心果的,樹莓和巧克力味的麻煩過一會送到房間,謝謝。”

女仆把蛋糕端到虞聽面前。虞聽叉下一小塊蛋糕尖尖送進嘴裏,瞇起眼睛,像一只曬到太陽的貓咪。

“恐怕我們做不了朋友了,燕少爺。”虞聽說,“離開燕氏莊園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位西點師挖走。”

燕尋還是那副捉摸不清的冷淡表情:“只要婚約順利解除,這些都不在話下。”

虞聽吃下第二口蛋糕的同時哼了哼,說不上配合還是敷衍。燕尋起身:“我還要去準備伊斯特芬的考試,就先失陪了。小虞少爺,把自己當成莊園的主人,這裏一切自便,所有人都聽你差遣。”

“除你之外。”虞聽叉子朝他點了點。

燕尋一邊眉毛動了動。他幾乎為青年如此“著道”而驚嘆了。

“沒錯,”燕尋最後道,“願我們恪守邊界,相安無事。晚安。”

他離開了餐廳。

虞聽優哉游哉地繼續享用甜點,蒼白面上久違地浮起血色。管家上前:“小虞少爺,您有什麽需要可以跟我說。”

“還真有,”虞聽意猶未盡地吃下最後一口甜點,“一會兒你會收到一份書單,我需要你馬上幫我購置齊全。今晚我要預習功課。”

“聽少爺說您大病初愈,今天晚上是不是洗個熱水澡,早些休息比較好?用功是好,可未免太耗費體力……”管家驚訝。

虞聽搖搖頭,把餐布撤去,也站起身。

“不用擔心。”他對白胡子管家微微一笑,“我還有兩塊小蛋糕呢。”

*

燕尋走到樓梯旁,手已搭上扶手,忽然想起什麽,側身看向下方的幾個仆人。

“誰負責今晚的菜單?”他問。

最開始領著虞聽進門的那個男仆站出來:“少爺。”

他面部肌肉發緊,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可燕尋只是掃了他一眼,轉過身上了樓。

男仆長舒一口氣。待燕尋身影消失在上層樓梯口,其他仆人也如斷線木偶般軟下來,緊接著紛紛圍到男仆身邊:

“這位虞聽就是燕尋少爺的未婚夫?”

“餵,安珀羅斯,只有你和小虞少爺接觸過,這人怎麽樣,你倒是說說呀!”

安珀羅斯揩去汗珠,閉上眼睛,努力回憶。

數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他是個……”許久,安珀羅斯擠出幾個詞,“很成熟的青年。”

“嗐!”

眾人洩氣,一個女仆用力拍打他後背:“他才二十歲!別賣關子,說點靠譜的行不?”

“我說真的!燕尋少爺不也才二十一歲,可照樣有著超越同齡人的穩重不是麽?”安珀羅斯急得辯解,“但他們不一樣,燕尋少爺讓人看不透,而小虞少爺……他的靈魂仿佛就不是二十歲。而且小虞少爺人很溫柔……”

“很溫柔?為什麽怎麽說?”

安珀羅斯沈思片刻,舉起自己的右手,攤開手掌。

“大概因為他願意主動向一個不起眼的男仆握手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作者有話要說:

大放厥詞的燕少爺和偷炫甜點的小聽[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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