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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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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矛盾

晚宴的後半程,方星河幾乎像一道沈默的影子,寸步不離地跟在霍昭身後半步的距離。

霍昭周旋於不同的社交圈層之間,與那些或威嚴、或儒雅、或精明的商界名流、政界要人或是社會名媛們交談。

他的言談舉止從容不迫,偶爾,在與人介紹時,會極其自然地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低聲向方星河提點一兩句對方的身份背景或正在談論話題的關鍵點,語氣平淡,措辭精準,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位在提攜後輩、帶他出來“見見世面”的、嚴格而疏離的長輩。

然而,那只時不時會看似隨意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輕輕搭在方星河後腰或小臂上的手,那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和隱隱的掌控意味,卻始終像一道無形的烙印,在無聲地、持續地向周圍所有人宣示著不容置疑的主權:這個人,屬於我。

方星河被迫扮演著一個安靜、漂亮、順從的附屬品角色。

他很少開口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垂著眼睫,靜靜地聽著那些他並不真正關心、也插不上話的高端話題。

當有人將目光投向他時,他才會擡起眼,給出一個極其輕微、近乎僵硬的點頭或搖頭。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源自內心的僵硬和冰冷,與周圍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的熱鬧氛圍格格不入。

然而,當霍昭與一位白發蒼蒼、氣質儒雅、目光睿智的老者——一位在學術界和金融界都享有盛譽的泰鬥級人物——交談時,情況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老者註意到了霍昭身邊這個過分安靜、氣質獨特的年輕人,便溫和地將目光轉向方星河,帶著長者特有的慈祥笑意,詢問道:“這位年輕人看著很是沈穩,不知現在在攻讀什麽專業?對未來的領域可有什麽自己的想法?”

出乎方星河的意料,霍昭並沒有像之前那樣代他回答,或者用眼神示意他保持沈默。

他只是微微側身,給了方星河一個極其短暫、卻含義明確的眼神——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允許,甚至是一絲幾不可察的……鼓勵?

方星河的心臟莫名地緊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種麻木的抽離狀態中掙脫出來,擡起眼,迎上老者溫和而探究的目光。

他盡量忽略掉霍昭落在他身上的、那存在感極強的視線,集中精神,用盡可能清晰、專業且得體的語言,簡要地闡述了自己在清北大學的經濟學專業背景,以及對於當前某個宏觀經濟現象的、基於課堂所學和課外閱讀的、尚顯稚嫩卻邏輯清晰的理解。

他的聲音起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和緊張,但一旦進入他熟悉的學術領域,那種刻在骨子裏的、對知識的專註和嚴謹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驅散了幾分之前的僵硬。

老者聽完,花白的眉毛微微揚起,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賞之色,他輕輕點了點頭,轉向霍昭,語氣中帶著真誠的肯定:“思路清晰,基礎很紮實,不浮躁,是塊做研究的好材料。霍總,您這位晚輩,很有潛力啊。”

就在那一瞬間,方星河用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霍昭的眼中,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情緒波動——

滿意混雜著淡淡的自豪感?



雖然那情緒消失得極快,快得讓方星河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他的心卻因此而猛地、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一股混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謬感的熱流,瞬間沖上了他的頭頂!

這是一種極其扭曲、令人窒息的感覺!

他憎恨霍昭用無可抗拒的權力和資源,蠻橫地剝奪了他的自由和尊嚴,將他像一件物品一樣置於如此屈辱的、依附性的境地,讓他所有的努力和才華都仿佛成了依附於強權才能顯現價值的、可悲的裝飾品。

可當他在這個完全不屬於他的、浮華而虛偽的世界裏,僅僅因為自身殘存的那點憑借多年寒窗苦讀換來的、微不足道的學識和能力,而意外地得到了一位真正德高望重者的、不摻雜其他因素的、純粹的認可時,提供這個展示機會的、施予這種“認可”可能性的,偏偏又是這個一手造成他所有困境的、禁錮他的人!

晚宴終於在一種令人疲憊的虛偽客套中結束。

回去的車上,車廂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霍昭似乎有些疲憊,上車後便向後靠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裏,闔上雙眼,冷峻的側臉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下明明滅滅。

方星河則身心俱疲地靠在另一側的車窗上,冰涼的玻璃貼著他發燙的額頭。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光怪陸離的城市夜景,那些璀璨的燈火像一條條流動的、冰冷的光河,他的心亂糟糟的,各種矛盾的情緒瘋狂地撕扯、沖撞著。

他覺得自己仿佛被硬生生地撕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那個清醒的、充滿憤怒和屈辱感的、渴望掙脫這金色牢籠、奪回自由和尊嚴的囚徒;

而可悲的另一半,卻像一只被馴化的小獸,竟然會因為施予囚籠者那一點點不經意的、“維護”性的舉動,或是看似“認可”的眼神,而在內心深處產生一絲微弱而可恥的、類似於……安心?

甚至是……一絲難以啟齒的、被“看見”價值的波動?

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長久地待在這個華麗的牢籠裏,被這種用權力和資源精心編織的、既給予保護又施加禁錮的覆雜關系所侵蝕,會慢慢地、不知不覺地迷失自我,最終連那點反抗的意志都被磨平、馴化,徹底淪為依賴施舍、安於囚籠的、精神上的奴隸!

回到那座位於雲端、奢華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公寓。

霍昭脫下做工精致的禮服外套,隨手遞給迎上來的程峰,目光掠過依舊僵立在玄關的方星河,語氣平淡地拋下一句:“今晚表現不錯。”

然後,他便徑直走向書房,似乎還有堆積如山的公務需要處理,將方星河獨自留在了空曠得令人心慌的客廳裏。

方星河僵硬地站在原地,聽著書房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晚宴上那種種覆雜的感受——被標記的屈辱、被展示的難堪、被“維護”時瞬間的可恥安心、以及因自身能力得到認可而產生的荒謬的欣慰感——

再次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瘋狂地沖擊著他早已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他猛地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扯下了脖子上那條束縛了他一整晚的、真絲質地的領帶,像擺脫什麽令人作嘔的臟東西一樣,狠狠地將其扔在了旁邊昂貴的絲絨沙發上。

然而,那種矛盾的、扭曲的、讓他感到無比恐懼和厭惡的異樣感覺,卻如同最頑固的病毒,早已滲透進他的血液,深深地紮根在他的心裏,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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