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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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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賣身契

“……好。”

當這個字,如同耗盡生命最後一絲氣息般,從方星河顫抖、幹裂、毫無血色的唇間艱難地擠出時,偌大的書房裏,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沈重得如同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只有窗外那持續不斷、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般的暴雨聲,混合著狂風的呼嘯,像沈重而絕望的鼓點,一遍又一遍地、無情地敲打在他早已麻木、冰冷、仿佛停止了跳動的心臟上。

霍昭對於他這屈辱的、代表著徹底投降的回答,似乎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

他那雙深不見底、如同寒潭般的眼眸裏,甚至連一絲最微小的漣漪都未曾泛起,只有一種獵物終於精疲力盡、落入精心編織的羅網後,理所當然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掌控一切的滿足感。

他微微頷首,動作優雅而隨意,仿佛剛剛完成的,不過是一筆微不足道、早已註定的日常交易,而非一個靈魂的徹底屈服。

“程峰。”他對著空氣,平淡地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書房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幾乎是應聲而開,程峰的身影如同一個訓練有素、沒有感情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仿佛他一直就等候在那裏。

他手裏捧著一個超薄的、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平板電腦,步伐沈穩地走到寬大的書桌前,將平板輕輕放在霍昭面前光滑的桌面上,然後迅速垂手肅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敬得如同雕塑,不洩露任何個人情緒。

霍昭伸出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平板電腦冰冷的屏幕上隨意地滑動了幾下,調出一個文件。

然後,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投向僵立在門口、如同失了魂的方星河,將平板電腦的屏幕轉向他。

屏幕發出的、慘白而刺眼的冷光,瞬間映亮了他那張濕漉漉的、頭發緊貼額角、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如同死水的臉。

“看一下。”霍昭的聲音平淡無波,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在談論一份最尋常不過的商業合同或者一份日常文件,“條款都在上面。如果沒有異議,就在末尾簽名處,簽上你的名字。”

他的語氣是那麽的自然而然,仿佛讓一個年輕人簽署一份出賣自己靈魂和自由的契約,是一件天經地義、無需任何解釋的事情。

方星河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艱難地、一寸一寸地,聚焦在那塊散發著寒光的屏幕上。

那上面,赫然是一份格式極其嚴謹、措辭冰冷精確、條款分明的電子“協議”。黑色的宋體字,像一條條帶著倒刺的、冰冷的鐵鏈,清晰而殘酷地羅列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地紮進他的瞳孔深處:

《生活助理協議》

甲方:霍昭

乙方:方星河

第一條:乙方的職責與義務

1.1 乙方需提供24小時全天候待命服務,無條件滿足甲方提出的、合理的隨行、陪伴及其他生活輔助需求。甲方有權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要求乙方出現在指定位置。

1.2 未經甲方事先書面明確許可,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離開甲方指定居所(地址:[環球中心頂樓豪宅地址])。外出時間、事由、地點均需由甲方嚴格規定與審批。

1.3 乙方的一切言行舉止,均需以維護甲方及其關聯方的聲譽與利益為最高準則,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途徑(包括但不限於言語、文字、行為)損害甲方形象。

1.4 乙方需對甲方保持絕對的、無條件的服從。甲方的指令與安排即為最高行為準則,乙方不得有任何形式的質疑、拖延或違抗。

1.5 乙方需主動斷絕與甲方認可範圍之外的一切不必要的社交聯系(具體“不必要”範圍由甲方單方面界定與調整)。未經甲方允許,不得與外界進行私人聯系。

(下面還有更多細致入微、如同天羅地網般的條款,密密麻麻,看得方星河頭暈目眩,心寒徹骨。)

第二條:甲方的權利與乙方的待遇

2.1 甲方負責承擔乙方直系親屬(母親周蕙女士)因疾病產生的全部醫療費用(包括檢查、手術、藥物、康覆及後續護理),並提供全球範圍內最頂尖的醫療資源。

2.2 甲方確保乙方在當前學業期間不受任何非學術因素幹擾,順利解決因此前“誤會”所引發的一切學業障礙(包括但不限於獎學金、推薦信、實習機會等)。

2.3 甲方在此期間為乙方提供符合甲方標準的食宿、衣物及其他基本生活保障。

所謂的“待遇”,讀起來卻像是施舍和枷鎖。

第三條:違約與保密條款

3.1 若乙方違反本協議任何條款,甲方有權立即單方面終止本協議,並停止一切經濟與資源支持。乙方需承擔由此給甲方造成的一切直接及間接損失。

3.2 本協議所有內容,均屬最高機密。乙方需嚴格保密,終身不得向任何第三方(包括乙方母親)以任何形式透露。否則視為嚴重違約,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

方星河一行行、一字字地看下去,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連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每一個冰冷刻板的字眼——“隨時待命”、“未經允許不得外出”、“絕對服從”、“斷絕聯系”——都像一把把燒紅的、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他的眼球,刺穿他的視網膜,直抵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這哪裏是什麽狗屁“生活助理協議”?這分明是一份赤裸裸的、毫無遮掩的賣身契!是將他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自由、尊嚴、意志、乃至靈魂,都明碼標價,徹底地、幹凈地出賣給魔鬼的契約!

屈辱感!

如同在地下奔湧了千年的熾熱巖漿,在他冰冷僵硬的軀殼下瘋狂地奔騰、沖撞,幾乎要將他從內部徹底燒成灰燼!他死死地、幾乎要瞪裂眼眶般地盯著那冰冷的屏幕,攥緊的雙拳因為極度用力而指關節泛白,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這……這就是你所說的……‘協議’?”他猛地擡起頭,赤紅的、布滿了駭人血絲的眼睛,像兩團燃燒的鬼火,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盯住端坐在書桌後、如同帝王般俯瞰著他的霍昭,聲音嘶啞破碎得如同破鑼,裏面充滿了被逼到絕境的、瀕死的憤怒和巨大的悲愴。

霍昭平靜地迎著他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眼神深邃如古井,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近乎殘忍的平靜:“寫得不夠清楚嗎?還是你覺得,”他微微停頓,語氣帶著一種精準而冷酷的嘲諷,“你母親危在旦夕的生命,和你那點可憐兮兮、一文不名的自尊心,加在一起,還不值這個價?”

他優雅地站起身,身體微微前傾,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目光,如同有實質的重量,沈沈地壓在方星河幾乎要崩潰的神經上,語氣帶著一種將人最後遮羞布也撕碎的殘酷直白:“方星河,認清現實。擺在你面前的,不是選擇題。我給你,和你母親的,是一條生路,是救贖。而你所要付出的,不過是你現在最不需要、也最負擔不起的累贅——所謂的自由。”

“簽了它。”霍昭靠回寬大舒適的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的高潮部分,欣賞著獵物在陷阱中最後的、徒勞的掙紮,“你母親的主治醫療團隊,三小時內會抵達醫院,所有費用立刻結清。你那個獎學金和推薦信問題,明天太陽升起之前,就會像從未發生過一樣,煙消雲散。”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帶著一絲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脅,如同最後的通牒:“或者,你現在就可以轉身,推開這扇門,回到你的暴雨裏,回到你那間漏雨的出租屋,繼續在你那看不到希望的泥潭裏……掙紮至死。”

“選擇權,”他最後補充道,語氣輕描淡寫,卻將最殘酷、最虛偽的抉擇,再次血淋淋地拋回給方星河,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一直都在你手裏。”

方星河的身體開始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他看著屏幕上那些如同枷鎖般的冰冷條款,又仿佛透過這冰冷的屏幕,看到了醫院搶救室裏母親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面容,聽到了醫院繳費處那催命符般的、冰冷的通知聲。

一邊是眼睜睜看著母親被病魔奪走的萬丈深淵,一邊是簽下這賣身契、永世為奴的、暗無天日的地獄。

他有選擇嗎?他從撥通那個電話起,就已經沒有了選擇。從來都沒有!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如同電影慢鏡頭般擡起了那只沈重得如同灌了鉛的右手。指尖因為極度的冰冷、恐懼和屈辱的激動而不住地、劇烈地顫抖著,幾乎握不住程峰適時地、無聲無息遞過來的那支沈甸甸的、觸手冰涼的金屬簽字筆。

筆尖,懸在平板電腦屏幕下方那空白的、等待著吞噬他靈魂的簽名區域上方,微微顫抖著,像有千鈞重負壓在他的指尖。他死死地閉上了眼睛,母親虛弱的面容、期待的眼神,與霍昭那雙冰冷、淡漠、掌控一切的目光,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地交替閃現、撕扯!最終,所有的掙紮、滔天的憤怒、刻骨的屈辱,都化為了一聲無聲的、從靈魂深處發出的、絕望至極的嘆息。

他猛地睜開眼,眼神裏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變成了一片死寂的、毫無生氣的荒原。

然後,他用盡這具軀殼裏殘存的、最後一點氣力,拼命地控制住顫抖得幾乎要痙攣的手,在那塊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屏幕上,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星河。

三個字,失去了往日筆跡的清勁和風骨,寫得艱難而醜陋,像是用盡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力氣,也像是將他過往的一切驕傲和堅持,都徹底地碾碎、埋葬。

筆,從他徹底脫力的、冰冷的手指間滑落,“啪嗒”一聲輕響,掉在腳下昂貴柔軟的羊毛地毯上,滾到了一邊,像一個被遺棄的、無用的符號。

霍昭靜靜地看著簽名完成,嘴角幾不可察地、極其短暫地勾起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那弧度裏帶著一種大功告成的、冰冷的滿足感。

他伸出手,拿起平板,淡漠地掃了一眼屏幕上那扭曲的簽名,隨即隨手遞還給身旁如同影子般的程峰。

“立刻安排。”他只說了四個字,簡潔,冰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是,霍總。”程峰接過平板,沒有任何遲疑,仿佛只是執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指令。他立刻走到書房一角,開始高效地撥打電話。他的聲音低沈、清晰、沒有任何廢話,在寂靜的書房裏回蕩:

“聯系美國梅奧診所心臟中心的史密斯教授團隊,請他們立刻啟動遠程會診,評估周蕙女士的病例,盡快給出手術方案和最優治療路徑。費用方面,無需考慮上限,由霍總專項基金直接支付。”

“給清北大學經濟學院張副院長和教務處王處長去電,關於方星河同學國家卓越獎學金及實習推薦信的問題,是一場誤會,已有結論,請校方即刻恢覆其一切合法權益,消除不良影響。”

“向市第一醫院特需病房對公賬戶緊急匯款五十萬人民幣,作為周蕙女士此次手術及後續治療的首筆保證金,要求醫院啟用最好資源,確保萬無一失。”

一道道指令,清晰、迅速、高效得令人瞠目結舌。不過短短幾分鐘,程峰已經掛斷了所有電話,重新回到書桌前,微微躬身,用毫無波瀾的語氣恭敬匯報:“霍總,都已安排妥當。梅奧團隊一小時內啟動會診,學校方面明早八點前會有正式通知下發,醫院款項已到賬,專家已組隊待命。”

效率之高,能量之大,動作之快,完全超出了方星河的想象極限。他拼盡全力、賭上尊嚴、甚至不惜跪地乞求都無法解決的、足以壓垮他整個人生的驚天難題,在霍昭這裏,不過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短短幾分鐘的事情。

這就是絕對權力的樣子。它如此冰冷,如此不近人情,可以將人的尊嚴肆意踐踏在地,碾碎成泥;它又如此“便利”,如此高效,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輕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榮辱、前途命運。

方星河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聽著程峰那平靜無波的匯報,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荒誕不經的天方夜譚。一股比剛才淋雨時還要冰冷千百倍、深入骨髓、凍徹靈魂的寒意,瞬間將他徹底包裹。他簽下的,不僅僅是自己的賣身契,更是對著眼前這座龐大、冷酷、可怕的權力巨獸,低下了他曾經誓死不屈的、象征著最後尊嚴的頭顱。

霍昭緩緩站起身,邁著從容的步伐,走到失魂落魄的方星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此刻的方星河,渾身濕透冰冷,臉色慘白如鬼,眼神空洞絕望,像一只被暴風雨徹底打落、羽毛盡濕、失去了所有生機與希望的蝴蝶,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二樓,右轉,第一間客房,是你今晚的房間。”霍昭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主人般的宣示,“去洗個熱水澡,把濕衣服換了。衣櫃裏有準備好的衣物。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家”這個字,從霍昭口中用這種語氣說出,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極致的諷刺和冰冷的掌控欲。

方星河沒有動,也沒有任何回應。他只是僵硬地、毫無生氣地站在那裏,仿佛靈魂已經從那具濕冷的、簽下了賣身契的軀殼中抽離,飄向了不知名的、黑暗的遠方。

交易達成,契約生效。他從一個在泥濘中掙紮求生的貧困生,徹底變成了一只被關進黃金鑄造的籠中、簽下了賣身契、失去了所有天空的囚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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