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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玫瑰與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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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玫瑰與荊棘

晚上十一點,“魅影”酒吧的喧囂達到了頂峰。震耳欲聾的電音如同實質的音浪,沖擊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炫目的激光燈束在彌漫的煙霧和攢動的人頭上瘋狂切割,營造出一種迷離而狂亂的氛圍。空氣中混雜著高級香水、酒精、雪茄以及人體汗液的味道,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方星河剛為VIP區一桌難纏的客人送完一輪昂貴的烈酒和果盤,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緊身的黑色制服讓他感覺有些束縛,襯衫後背也早已被汗水浸濕,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連續幾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加上需要時刻保持警惕、應對各種突發狀況,讓他身心俱疲。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快點熬到淩晨下班,回到他那間雖然狹小破舊、卻能讓他暫時卸下所有偽裝和防備的出租屋,獲得片刻喘息。

他靠在吧臺邊,剛想喝口水喘口氣,領班李哥就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恭敬、討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表情。他湊近方星河,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

“星河,A01卡座的霍先生讓你現在過去一趟,說是有事找你。”

方星河的心猛地一沈,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自從上次那個關於“高薪兼職”的短信被他拒絕後,霍昭已經連續幾周沒有在酒吧出現過了。

但方星河並未因此感到絲毫輕松,反而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仿佛那道無形的、充滿壓迫力的目光,從未真正離開,一直在暗處冷冷地註視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狂跳的心臟平覆下來,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試圖做最後的掙紮:“李哥,我這邊……B02和C區的客人剛點了酒,還沒送過去,而且……”

“哎呀,那些都先放一放!”李哥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一絲對方不識擡舉的埋怨,“霍先生是什麽人?他點名要你過去,你還敢讓他等?快去!手頭上的事我讓別人先頂著。記住,機靈點,霍先生可是咱們酒吧最重要的客人,千萬別得罪了!”

方星河看著李哥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諂媚和緊張,知道自己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在這個地方,金錢和權勢就是唯一的規則。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幹澀:“……好,我知道了。”

他轉身,背對著喧囂的人群,暗暗調整了一下呼吸。他伸手,仔細地將制服最上面那顆有些松動的紐扣重新扣好,又理了理衣領和袖口,仿佛要為自己披上一層無形的、脆弱的鎧甲。

然後,他才邁開腳步,朝著那個位於酒吧視野最佳、環境最隱蔽、也仿佛自成一個世界的A01卡座走去。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上。

A01卡座今晚異常安靜,只有霍昭一人獨坐。

他慵懶地深陷在柔軟的沙發裏,修長的指尖夾著一支上好的 Cohiba 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無意識地把玩著。

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中,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稀釋了酒液,也顯得有幾分寂寥。

他似乎刻意收斂了平日那種迫人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氣場,但那種深植於骨子裏的、居於權力頂端的從容和威壓,依然像一張無形的網,讓走近的方星河感到呼吸驟然困難,周圍的喧囂仿佛瞬間被隔絕開來。

方星河在距離卡座一步之遙的恰當位置站定,微微躬身,用標準化的、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的服務用語開口,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清晰而疏離:“晚上好,霍先生。請問您找我有什麽吩咐?”

霍昭緩緩擡起眼瞼,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方星河身上。

今晚的方星河,因為長時間的忙碌和悶熱,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額前細碎的黑發被汗水濡濕,幾縷貼在光潔飽滿的額角。那雙總是清澈見底、帶著警惕和疏離的眼睛,在迷離閃爍的燈光映照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汽,比平時少了幾分冷冽,卻意外地多了幾分生動易碎的美感,也更加凸顯了他與這個紙醉金迷的環境那種格格不入的特質。

霍昭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深邃得不見底的眼眸,細細地、近乎貪婪地描摹著方星河的眉眼、鼻梁、嘴唇,以及那截在制服領口下若隱若現的、白皙脆弱的脖頸。

這種沈默的、帶著強烈占有欲的審視,比任何露骨的言語都更具壓迫感和侵略性,仿佛在用目光剝開他的外在偽裝,直抵內裏。

方星河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裏,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感,他依靠這痛感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不要在這令人窒息的目光下退縮。

“下班後有空嗎?”霍昭終於開口,聲音低沈醇厚,聽不出喜怒,卻直接得讓方星河猝不及防,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間劃破了所有虛偽的客套。

方星河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他強壓下翻湧的氣血,迅速回答,語氣盡量保持平穩:“抱歉,霍先生。下班時間很晚了,我需要盡快趕回學校宿舍,明天早上還有非常重要的專業課。”他試圖用學業作為擋箭牌。

“是嗎?”霍昭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所剩無幾的冰塊撞擊著杯壁,發出空洞而清脆的聲響,在這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我以為,以你目前的情況,會更需要一點……來自外界的、額外的幫助。”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直接,銳利得像鷹隼,帶著一種近乎坦然的、不容拒絕的侵略性,“方星河,我很欣賞你。坦白說,你跟在我身邊,可以得到你現在根本無法想象的一切——優渥的生活,最好的醫療資源為你母親治病,毫無後顧之憂地完成學業,甚至……一個遠超你同齡人起點的、光明的前途。這些,對你而言,不都是迫切需要解決的嗎?”

他說話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筆穩賺不賠的商業交易,但內容卻如此驚世駭俗,如此赤裸裸地將權力與欲望擺上了臺面。

沒有迂回,沒有試探,直接攤牌,將最後那層遮羞布徹底撕碎。

方星河只覺得一股混雜著震驚、羞辱和憤怒的熱血,猛地沖上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飾地提出這種……近乎侮辱的要求。

他把他當成了什麽?一件可以用金錢和資源交換的玩物嗎?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幾乎要破口而出的怒斥。

他擡起頭,第一次如此毫無畏懼地、直直地迎上霍昭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他的聲音因為極力的克制而顯得有些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堅定,如同磐石:

“霍先生,謝謝您的……‘好意’。”

他特意加重了“好意”兩個字,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冰冷和諷刺。

“但是,”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目光清亮如寒星,裏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貪婪或怯懦,只有純粹的、不容玷汙的拒絕和疏遠,“我想您可能誤會了。我來‘魅影’工作,是憑借自己的勞動賺錢,支付學費和生活費。我尋求的,是一份幹凈的工作和憑努力爭取來的未來,而不是您所說的這種……‘關系’。”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我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酒吧的音樂依舊震耳欲聾,周圍是醉生夢死的狂歡,但方星河這幾句擲地有聲的話,卻像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精準而決絕地切開了兩人之間那層由權勢和欲望構築的、脆弱的薄紗。

他的眼神清澈、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為捍衛尊嚴而生的凜然,裏面沒有絲毫妥協的餘地。

霍昭臉上那點偽裝的、虛假的平和,在方星河說出“我們不是一類人”的瞬間,徹底消失殆盡。

他預料過方星河會拒絕,甚至做好了對方會猶豫、會討價還價的準備,但他萬萬沒料到,這個少年會如此幹脆,如此不留情面,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對他所代表的一切的鄙夷。

那句“不是一類人”,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精準而兇狠地紮進了他心底某個連自己都不願觸碰的、關於出身與掠奪的隱秘角落,激起了一種混合著暴怒和被冒犯的強烈情緒。

他霍昭,權傾一方,富可敵國,竟然被一個一無所有、需要靠在酒吧賣笑(在他看來)為生的窮學生,如此清晰、如此輕蔑地劃清了界限?!

霍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之前的些許“耐心”和偽裝的“溫和”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封般的刺骨寒意和眼底隱隱翻湧的、駭人的怒意。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微微瞇起了眼睛,緊緊地盯著方星河,那目光陰鷙得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凍結、撕碎。

“很好。”半晌,霍昭才從緊咬的牙關裏,極其緩慢地擠出這兩個字。

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是能瞬間凍結周圍的空氣,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怖平靜。

方星河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驟然增強、幾乎要將他碾碎的壓迫感,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徹底、毫無轉圜地得罪了這個男人,也親手點燃了對方壓抑的怒火。但他心中卻沒有絲毫後悔,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決絕。有些底線,關乎尊嚴和人格,一步也不能退,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他再次微微躬身,維持著最後一絲禮節,聲音卻比剛才更加平靜:“如果霍先生沒有其他工作上的吩咐,我先去忙了。”

說完,他不等霍昭有任何反應,立刻轉身,邁步離開。

他的步伐很快,卻盡力保持著穩定,挺得筆直的脊梁在喧囂迷離、光怪陸離的燈光下,像一株孤立於荊棘叢中、迎風而立的幼小白楊,看似脆弱單薄,卻帶著一種不容折彎、寧折不屈的倔強與驕傲。

霍昭死死地盯著那個決絕的、沒有絲毫留戀的背影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手中的那支昂貴雪茄被他無意識地用力捏得變了形,幾乎要斷裂。

酒杯裏,最後一點冰塊也徹底融化,威士忌被稀釋得淡而無味,就像他心中那最後一絲名為“耐心”的東西,徹底冷卻、消散。

玫瑰帶刺,他早有預料。

但既然溫和的接近無法采摘,反而被刺傷了手,那麽,他不介意動用更徹底的手段,讓這片生長出荊棘的土壤,徹底失去養分,直至枯萎。

攤牌已經完成,偽裝已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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