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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6 事業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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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6 事業的終結

王卓慈從北門進入古鎮。約定好的會面地點,是通向步行街的一座石橋。王卓慈站在橋中央的石欄桿旁邊,忐忑不已地等待著。她肩上搭著一個尼龍布挎包,右手像防範小偷似的覆蓋在挎包上,讓它緊貼身體。她看著橋下的潺潺流水,突然間有些恍惚,似乎又偶然踏入了不屬於她的平靜生活,感官變得松弛,以至於沒發現一個男子快步走到她身邊,並且開口:“你是王卓慈?”

她一驚,轉過身,眼前是一個戴著墨鏡的年輕男子。

“邱伯叫我來接你。”

王卓慈不免疑慮。和邱正通話時,僅確定了時間和地點,沒有說明誰會來和她會面。

“……你認識我?”

“在你們學校的網站上,有你帶學生時的照片。對了,東西帶了吧?”

“帶了。”

“那不廢話了,跟我來。”

江立轉身,從南側走下石橋。王卓慈跟上去。她竟有些慶幸:至少來接她的人不是張龍泉。江立帶領著她走過半條街,來到他的車旁邊,要求她坐在副駕駛位置。王卓慈進入車內,立刻聞到了過於濃重的空氣清新劑,像是為了掩飾什麽而剛剛噴上的。她把挎包抱在懷裏,摟得很緊。

江立摘下墨鏡,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說:

“你姐姐沒事,她過得挺好,你不用緊張。這裏人多,你別做出什麽惹眼的事,那就不好辦了。”

王卓慈不語。她知道這都是讓她卸下心防的話術,而這個年輕男子又把它們表達得過於隨意,像一個不情願的導游在念臺詞。

車子離開人來人往處,駛經逶迤小路,接近山區。漸漸地,開始有茂密樹影,在前車窗上搖曳不止。王卓慈心中愈加焦躁。

“你們和我說在古鎮裏見面。這裏離古鎮已經很遠了。”

“不遠,你沒註意吧,我時速就沒超過 30,只不過是這路有點不好走。馬上到了。”

沿途,他們經過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警車,警燈沒有啟動,看不出裏面是否有人。王卓慈不由得一直通過後視鏡看著警車,直到它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後。

江立駛離小路,拐進一個狹窄的樹林豁口,車胎碾壓著泥土和碎石,一路顛簸,最終停在茂密樹林中央。江立熄了火,命令王卓慈下車。雙腳一落在車外,王卓慈立刻感覺到山風穿越樹林所帶來的寒意。她在石橋上的時候,接近正午,太陽高懸,而現在卻來到了陽光經過層層過濾,只剩下點點碎屑的幽僻之處。她覺得有什麽輕薄的東西啪一聲打在她小腿上;她低頭,發覺那是勁風吹來的大片殘葉。她覺得後頸如同針紮,仿佛樹枝之間的縫隙裏塞滿了窺視她的眼睛。

江立說:

“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跟緊一點,註意腳下,這裏可能有蛇。如果我看見了,會提醒你的。”

王卓慈只能跟上去。一路上,她沒有看見任何路牌,以及其他人工標識物。 路途並不平坦。在一段漫長的上行緩坡之後,緊接著的,是需要控制重心才能避免不慎一頭栽下去的陡坡。在山路中數次起起伏伏數次,加上精神壓力,王卓慈感到十分疲乏,口幹舌燥。除了偶爾停下來等待她,江立不回頭,也不說話;他完全不擔心王卓慈會在這種地方嘗試逃跑。

半小時後,兩人到達了一處開闊的林中空地。王卓慈喘著氣,擡頭。在進入山裏後,她首次看見了沒有被樹冠和雲層遮掩的太陽。林地邊緣呈現出耀眼的光暈,仿佛聚光燈偶然照亮了一座荒廢已久的野外舞臺。

然後王卓慈看見了姐姐。

在林中空地的正對面,一個長發女子被一圈又一圈的繩子捆綁在一株杉木的樹幹上,腳掌堪堪夠著地面;一塊被擰得很緊的厚布條遮住了她的下半部分面孔,但她眼睛和鼻梁的輪廓,立刻和王卓慈記憶中姐姐的容顏完全重疊了。

王卓慈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江立前方,似要朝前沖。江立連忙抓住她的胳膊,防止她繼續靠近。

“姐姐……!”

在這一刻,王卓慈心中所積郁的疑慮、恐懼,全都讓位於一種更飽滿、更純粹,近乎於動物性的情感;她甚至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理解王婧彤當前被綁縛著的困境,她只想沖上去擁抱她,在分別十年後,去重新體會姐姐眼神中的語言,皮膚的觸感,以及獨屬於她的氣息。

王婧彤睜大眼睛,回應了妹妹。她發出被布條堵住的模糊聲音,奮力掙紮,但無法從緊縛的繩索之中得到絲毫解脫。

姐姐離家的時候二十歲,而妹妹當時是十四歲少女,在同樣的十年跨度內,妹妹經歷了更顯著的變化,所以王婧彤真正從容顏上認出妹妹,比妹妹認出她,晚了半秒。她的印象是,妹妹臉上仍然保留著當年的青春氣息,而這青春氣息,沒有在那一聲“姐姐”的嘶啞呼喚聲中被摧毀,反而更加突顯,猛地撞開了她緊鎖多年的心門。當看見江立反扭住妹妹雙手,像押解犯人一樣強迫她彎下腰的時候,王婧彤心生怒火,同時感覺到深深的悲戚和自責。

姐姐對不起你。

“手腳輕一點,不要嚇著小姑娘。”

聽到這略顯蒼老的聲音,王卓慈才察覺有第四個人在場。江立聽命,放松了對王卓慈的鉗制,讓她得以挺直上半身,看見了幾乎和樹林陰影融合在一起的邱正。王卓慈腦中對邱正本人的有限記憶,主要集中在患眼病的時候,所以現在幾乎認不出這張皺紋成倍增加的臉。她的直覺是,“邱伯”好像變矮了一些,而且這並非因為她自己長高了。事實是,人到暮年,邱正的背脊再不像往年那樣筆直。

邱正說:

“好久不見了,王卓慈。我擔心你會認不出你姐姐,看來是我低估了你們的姐妹情。你還認得出我嗎?”

“把我姐姐放了。我要和她說話。”

邱正像哄小孩一樣,淡淡地笑著,以微小幅度搖搖頭:

“急什麽呢?先把我想要的東西給我。”

“就在我這個包裏面。”

江立繼續把王卓慈的雙手反剪在背後,逼迫她往前走。邱正上前兩步。江立停下,把挎包從王卓慈肩上一把抽下來,雙手撐開包,朝裏面看了看,拿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文件袋,遞給邱正,然後隨手把包扔在地上。邱正打開袋子,裏面是一些用金屬夾子固定在一起的分散文件,和一本薄薄的,因泡過水而發黃發硬的墨綠色封面筆記本。看到這個本子的一瞬間,邱正睜大了僅存的右眼。他左手同時捏著文件袋和筆記本封面,右手迅速翻閱。

邱正還未適應單眼,這些密密麻麻的字,讓他的右眼有些累了。他閉上眼,稍作休息,深呼吸,心中竟慢慢湧出一種懷舊的愁緒。

這是梁奇和他親手寫下的一本診所經營備忘錄,包括重要客戶名字,聯系方式,以及大量註意事項。其中最核心的內容由邱正本人完成,記錄了客人的性格,喜好,家庭關系,夫妻雙方對代孕一事的不同看法,等等。梁奇缺乏察言觀色以及引導情緒的能力,他對每個重要客戶印象都很一致——錢多事煩,需要邱正來處理與客戶之間的關系。重要客戶之中,有不在少數者,至今仍在官場或者企業家群體中拋頭露面。如果他們與診所的聯系被暴露出來,可能在社會上造成難以想象的震蕩波。相比之下,一個熱門真人秀的死活以及一對明星夫妻的名譽,算不上多重要。

邱正非常坦誠地相信,自己當年不是在掙錢,而是在做一項事業。那些位高權重的人,自身無法抑制開枝散葉的欲望,然而妻子多半過了育齡,又不能對外界破除家庭和睦的幻像,於是通過他搭橋,借助梁奇的技術,卵妹和孕媽的付出,給客戶們帶來他們人生中的至高滿足,給他們描畫家族永遠繁榮的藍圖。酒桌牌桌會議桌,是大人物們聯絡事業和感情的一些常見而俗套的手段,但是邱正相信自己所提供的,是一種無法取代的,擁有無上重要性和使命感的聯結方式:心滿意足的父母握著初生嬰兒的粉嫩小指頭。

邱正也由衷感謝所有為他的事業付出努力的姑娘們。他甚至覺得,他愛著她們。如果有人願意聽他仔細解釋,那麽將非常容易理解這種愛——就像老工匠與自己的工具箱誓死不分離。

可惜,他想,她們之中的大部分人,沒有感激或者理解他這份愛的能力。

診所崩潰之後,在邱正的善後工作中,最大的漏洞就是這本備忘錄。他盡全力尋找、銷毀一切文件,但偏偏遺失了潛在破壞性最大的一件證據。它是怎麽到了謝蘭手裏,已經不重要了。當年從診所逃走的任何人,都可能在那一番混亂之中偶爾撿到它。文件袋中的其他物品,也必須銷毀,但都遠不如這本備忘錄重要。為了它而夜不能寐的時日,已經太過長久,該有一個結束了。

多年來,導致邱正放心不下的,也不僅僅是自己的事業完美主義。曾有往日的客戶質疑,威脅他。曾有槍口對準他的太陽穴。他也想要一個安穩的,滿足的,寧靜的晚年。

邱正一邊把東西放回袋子裏,一邊說:

“謝蘭給你的東西,就這些了?你確定?”

“就這些。”

“非常好。”

邱正想,憑謝蘭最後的反抗來判斷,她應該沒有再留後手了。就算世上某處還有備忘錄的覆印件,他也不必擔心,只有原件是有威脅性的。事情已經解決。

王卓慈提起勇氣,擡高了嗓子,但聲音不免顫抖:

“你……你真的不知道謝蘭去哪了?”

邱正“嗯”了一聲,緩緩擡起,遙望遠方的另一處山坡。那是張龍泉和江立埋葬謝蘭屍體的地方。

“其實,她去了哪,我有一些頭緒。我覺得你們會重逢的。”

啊啊啊啊姐妹能活下來嗎

王老師應該準備了後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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