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部 12 謝蘭人生中的一天,其一

關燈
中部 12 謝蘭人生中的一天,其一

2009,秋

謝蘭不會稱之為快樂或幸福,但那是她人生中較為松弛的一段時光。她包裏有錢,想吃就吃,餓不著。梁奇忌憚於她和邱正之間的關系(如果稱不上關系,至少是一種密切來往),對她的態度和氣了許多。寶貝兒子避免了再次留級的命運,順利升上初中。使用定妝噴霧的時候,謝蘭覺得鏡子裏的自己有些漂亮,仿佛那個頭發油膩、臉色蠟黃的深山女孩,被封在了一層粉白,飽滿,有風情的外殼裏。

不愉快也還是有的。最近幾日,她每天都會看見織婦山的輪廓。它環繞小鎮,在謝蘭眼裏更像是一只扭曲的墨綠色蜈蚣。在蜈蚣的懷抱裏,斜躺著她在其中度過了婚姻生活的破落村子,原本是就著山名,叫婦山村,正式行政化之後改名富山村。雖然幾乎沒有這個可能,但停留在小鎮,她總擔心會遇上曾在富山村裏打過交道的人。她努力打扮,護膚的原因之一,正是要讓自己在往日的目光之中不可辨認。

在說家鄉話的地方,更容易釣到目標。梁奇限她二十天,至少找到一個願意去診所當孕媽的姑娘。頭三天,謝蘭就談妥了一個,對方 27 歲,離婚,生育過,在親屬開的小旅館裏做前臺,因家庭不和被趕了出來,一時想不出別的打算,願意試一試。她倆坐上前往火車站的大巴,半途上有民警上車檢查,那姑娘心中的膽怯被喚醒了,到了下一站,非下車回家不可。於是謝蘭也只好再次回到了鎮裏。接下來好幾天,她無所建樹,中途接到梁奇一通催問進度的電話,心中日漸焦灼。她從鎮東晃蕩到鎮西,發現了一座生意興隆的足浴城,終於找到了新的希望。

雖然店名叫“艷享閣”,但這大體上是一家做正經生意的足浴城,兼作住宿生意。每天晚上十點半,足浴業務就結束了,有的客人會加錢留宿,十一點左右,晚班女工們就從後門分成好幾波湧出來,或是結伴回家,或是在附近吃宵夜。謝蘭就在此處等待,憑眼緣尋找合適目標。第一條標準自然是年輕,第二是她們看上去不能太過疲憊,——並非指一時勞累,而是希望的堤壩已經徹底被生活中的勞碌和不幸沖垮,因為精神過於不穩定的人,不利於診所的安全和保密性。這只是在外表上初步篩選,具體成不成,還是得聊,而且需要聊不止一次。

選中之後,就上前搭話。謝蘭在按摩店工作過,有類似生活經驗,破冰很容易。某種程度上,這有些像和男人進行一次速配式的調情,而謝蘭在這些對話裏扮演的角色更接近男性。談話次數不宜過多,信任感不宜堆疊得太足,因為如果她在已經完全成為一個專職提供愉快氣氛的朋友之後,才突然亮出“你們對代孕掙錢有沒有興趣”,對方反而會體驗到一種用筷子翻開新鮮蔬菜,卻在菜葉上發現了一團蟲卵的遭背叛感。既然她的提議是動用對方的身體,按次數計算,而不是承諾一個無憂無慮的幸福未來,那就必須在一種神秘和好奇感交織的針眼上提出這件事;如果對方接不住,那就早早更換目標,畢竟離梁奇定下的期限也沒幾天了。

今天夜裏,謝蘭在吃夜宵的人群中發現了一對十分符合標準的女孩。她們分別是 24、25 歲(自稱),活力十足,打扮得青春靚麗,像是下班之後還要繼續體驗夜生活的模樣。謝蘭和她們搭話,提出幫她們買單,聊了十餘分鐘,就順利地提出了核心話題,給她們細數做一次代孕母親的種種好處。她們其中一人未生育過,但不忌諱談論這個話題,兩個朋友之間甚至互相有一種互相鼓勁的意思。

謝蘭詢問未曾生育的女孩:

“如果第一胎不是自己的,你能接受嗎?”

對方回答:

“我還沒打算結婚。而且哪怕和老公生第一胎,那也不見得是我自己的啊,孩子首先是老公和他爸媽的,等到養成個大人,有手有腳,知道孝順媽了,到那時候可能是我自己的了,也可能不是。”

謝蘭說:

“看你這麽年輕漂亮,說話怎麽像老人家。”

女孩粲然一笑:

“我媽就是這麽說的,我媽還說我外婆也是這麽和她說的,我覺得沒說錯。”

她的朋友擡起右掌,把大拇指折到掌心,問道:

“姐,第一次真的就能拿這個數?”

謝蘭說:

“我是和你們保守計算,四十是略低於平均數。我們和客戶的協議都寫得很細很正規的,”她刻意放低聲音,像在透露不傳之秘,“如果孩子生出來健康漂亮,順產,加紅包,至少百分之二十,還有客戶真的高興了,私下打紅包。你要知道我們做的不是窮人生意,來的基本都是不差錢的人,他們買的就是服務水平。而且這個服務水平,其實都花在了你們身上,你們要是在醫院給自己生孩子,醫生護士就是一個上班下班的態度,管管你們死活,別的該敷衍的就敷衍,在我們診所就不一樣了,說實話,人怎麽才能聯系得緊密,就靠共同利益,全心全意伺候好你們,你們舒服了,客戶才舒服,到最後大家都可以分蛋糕,而且最大最甜的一塊就是你們的。”

聽了這番話,兩個姑娘看著對方,進行著獨屬於她們之間的交流。

“這姐說的是挺動人的。”

“你有經驗,你說說,為這個數折騰幾個月,值不值?”

“要是孩子他爸願意給我這麽多,我當然願意再生一次,但情況不一樣啊,不好說。而且去的話,至少得幾個月見不著我女兒,我得想想怎麽解釋。”

“那確實。”

“你和你現在男朋友不是也挺好嗎?他一個月掙六千,在我們這算挺闊綽的了。”

“六千?屁的咧六千!他怎麽不說一萬八?他說是如果今年能升經理,就有六千,之前還說四千五……”

她們沒有立刻敲定的意思,謝蘭也不急於一夜功成,靜待她們聊完。

另有一件事引起了謝蘭的註意。在她搭話之後不久,另有一名足浴城女工進了這家店。她素面,用藍色絲帶紮著一只短辮子,坐在她們右後方。除了用略顯低沈的聲音點單,她沒有發聲,默默地一個人吃東西。在和眼前兩人聊天之時,謝蘭也不忘抽空看一眼是否還有別的可行目標;她不禁察覺,右後方的女工似乎逐漸放慢了吃東西的速度,像在細聽她們的交談。

謝蘭借著點啤酒的機會,回頭對服務員揮手,打量了那姑娘一眼。她不算好看,神色有些陰沈。謝蘭想,她不像是梁奇會滿意的類型,也就沒有再多加註意。

接近十二點,兩個姑娘吃飽喝足,約定和謝蘭第二天同一時間再聊。她們沒有留下聯系方式,謝蘭並不放心,但是也不該逼得太緊。道別之後,雙方沿著同一條路的相反方向離開了。

午夜時分,在荒僻小鎮巷道之間獨行,謝蘭還是有些害怕的。剛看到旅館招牌的時候,她突然聽到背後有人說了一聲,等一等。謝蘭嚇了一跳,停步,身體保留著往前走的勢頭,回頭看,是那名紮著藍色絲帶的姑娘。

“你叫我?”

“你以前是富山村的吧?”

“什麽村?”

“就是北邊織婦山裏面的村子。一聽你的口音就知道。”

謝蘭還真不知道,自己曾居住的村子,和離村子僅一山之隔的小鎮,還有什麽口音上的區別。

“我沒去過什麽富山村。”

“我媽媽是富山村的人。”

“你想幹嘛?”

“在我們上班的地方,二樓和三樓窗口,可以看見那一排夜宵攤。有好幾個人都看見你了。我就是想提醒你,這裏的人沒那麽好騙。”

她的聲音沒有感情,也聽不出威脅的意味。謝蘭不想再糾纏下去。她轉身往前走,越過自己實際下榻的旅館,在前方一個拐角回頭看了一眼,對方已經不見了。她在能觀察其門口的黑暗中等待了一小會,沒發現異常,回到旅館中。

第二天夜裏,謝蘭在同一時間等待那兩個姑娘。她們晚到了十五分鐘,說是快下班的時候,老板突然訓話。謝蘭提出再次請她們吃夜宵,但她們說,因為明天放假,想去唱歌,不打算吃夜宵吃得太飽,等會一邊唱歌一邊吃點零食就行。謝蘭心憂這兩個姑娘可能誠意不足,只是想找人陪著玩並且買單,但是離期限只剩兩天了,除了押註在這兩人身上,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於是只能和她們去了 K 歌廳。

謝蘭盡自己所能地迎合她倆的情緒,追趕她們的興奮程度,同時一直琢磨該如何尋找說正事的切入點。輪到她唱歌時,昨夜藍絲帶姑娘所說的口音一事,開始在她腦子裏盤桓,令她有意識地糾正自己發音;另外兩人半真半假地批評她害羞,不敢灑脫地放聲開唱。

她們一邊唱歌,一邊吃零食、喝酒。謝蘭酒量還行,但是在某一瞬間,她的身體在沙發上慢慢滑下去了。她心想,這可不行,在 K 歌包廂裏是談不了正事了,只能等她們玩盡興,一定要保留比她們更充足的精力。她隱隱約約聽見一個姑娘說,姐,輪到你點的歌了,於是便一鼓作氣站起來——這是她的打算,但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離開了沙發。

醒來的時候,謝蘭眼前一片漆黑。像每一個睡夢中突然驚醒的人一樣,她的判斷力處於一種虛弱而荒謬的狀態,頭一個想法是,她們倆是不是唱完了回家了,忘記了她,K 歌廳已下班,員工關掉了所有電源,沒人發現她在包廂裏睡著了。數秒鐘後,身體觸覺覆蘇,她驚覺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有黴味的床上,蓋著被子。

街道上有汽車駛過,車燈透過窗簾,讓謝蘭在一瞬間看明白了房間的一小部分布局。她擡起上半身,摸到墻壁上的開關。床鋪正上方的吸頂燈亮起來了,光線昏暗。謝蘭身處於一間窄小簡陋的旅館臥室裏,但不是她所入住的那一家。一陣強烈的寒意突然從謝蘭的脖頸蔓延到整個上半身。她掀開有些粘乎乎的被子,發現自己脫得只剩下文胸和內褲。她的第一反應,是尋找自己的衣服和隨身物品。忍耐著悶雷一般的頭痛和劇烈心跳,她翻身下床,踩到了紡織物,低頭一看,是自己的裙子。

十分鐘後,謝蘭明白了兩件事。第一,她沒有被強奸。第二,除了衣服和身份證,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

等更新

謝蘭遇上了黑吃黑啊

哈哈哈仙人跳

這裏的人沒那麽好騙 甚至會騙她 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