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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04 勒索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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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04 勒索犯

謝蘭今年 39 歲。如果睡眠不足,導致她雙頰上的色斑變深;如果燈光昏暗,像水泥刀一樣抹平了她的眉弓;如果饑餓使她嘴唇缺乏血色——在許多場合下,她看起來會更接近 50 歲。她覺得這沒什麽不合理的,因為她 15 歲就生下了第一個孩子,在 17 歲時謊報 20 歲打了結婚證,比同齡人提早十年開始了忙碌的家庭生活。

那男人是同村做酒釀的,兩人住的土坯房裏總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後來他得了糖尿病,每出一缸新釀都讓謝蘭來嘗味,這導致她離開山村之後,再也不想吃甜口。男人去世已久,她早已記不清他的臉,難以忘記的只有劣質煙草、糯米、泥土在他手指之間長久交融而產生的又酸又苦的氣味。

那麽,她今年到底是 39,36 還是 42 歲?——她自己也說不清。

今天早上十點鐘,謝蘭肩上挎著一個破舊的藏青色旅行包,來到開在一家 4S 店樓上的健身房。這家店九點鐘就開門了,但十點之後淋浴房才會有熱水。她用會員磁卡刷開了門。門禁顯示屏上出現的字是“歡迎俞先生”。

謝蘭不是來健身的,這也不是她的會員卡。

一個月以前,她在附近的快餐店吃了晚飯,然後賴在角落蹭 wifi,在幾乎所有社交網絡 APP 上不停搜索邱洋一家三口的信息。快到打烊時間,一個 40 餘歲,提著黑色公文包,有一股受挫書生氣息的男人走進來,要了一大份豬肘飯,在她斜對面坐下,像懷著一口怨氣似的吃起來,邊吃邊刷短視頻。

謝蘭很快察覺,男人每次扶起滑下去的眼鏡,其實都是借機偷看她。她想,也許這是因為她今天洗了頭發,而且坐在洋紅色的港式霓虹燈字下面,讓男人產生了某種錯覺。男人起身去加飯,不知公文包裏放了什麽東西,隨他腳步發出咣啷咣啷的聲音。他加了飯之後,往回走,腳步突兀一停,轉過身,對謝蘭說,你也剛下班?謝蘭隨口應了一聲,然後說,你晚上吃這麽多米飯,不怕吃撐了。男人笑著說,唉,加班加得日夜顛倒,我也不知這一頓算是早飯還是晚飯。謝蘭也笑了;一個並非無意識的笑。這是一個有些尷尬的開端,但他們都知道自己在市場上的定位,奏效就行。

他們加了微信。男人的微信名:俞躍龍門。周末,謝蘭去了他家裏。他說自己離婚了,女兒在老家讀書,成績不錯,以後想學工科。謝蘭說,工科好,有前途,國家有需要。第二天早上,謝蘭醒來,看見男人在臥室的穿衣鏡面前,像要擺出健美選手一般的姿勢,反覆擡升、收緊右臂,緊握的拳頭在發抖。看見她醒了,他說,我最近辦了一張健身卡,有空就去舉一下杠鈴,感覺有點效果。謝蘭說,我看不出有沒有效果,反正我也不知道你以前是什麽樣的。他說,可惜不能常去,感覺有點浪費。謝蘭說,那可以借給我用,我也想減減肥。他轉過身來,半開玩笑地說,不是吧,這麽快就找我要東西?謝蘭說,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自從離開丈夫之後,這就是謝蘭和男人的典型相處關系,區別只在於雙方各取所需的量和質。她懷疑俞先生在老家不僅有女兒,還有妻子,但這不是壞事,這代表她有機會要到更多。事實也證明俞先生不那麽需要這張卡。自從借給她之後,數次見面,他都沒有要回去。

今天要辦大事,謝蘭決定好好洗一洗。她喜歡來健身房淋浴,一是為了省錢,二是出租房的水壓有問題,時常沒法洗澡,三是多多占用公共場合資源,讓她有一種依然歸屬於這個社會的存在感。

心情好的時候,謝蘭甚至會使用一下健身房的動感單車,可惜今天沒有時間。洗完澡之後,她在女洗手間的鏡子面前,用趁美妝超市開業時搜羅來的樣品化了淡妝,讓自己看起來氣色飽滿一些。

她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走投無路,沒有靠山的勒索犯。

今天陽光非常明亮。10 點 50 分,謝蘭離開健身房。旅行包裏響起了手機鈴聲。她拿出包中三個手機的其中一個,接聽。來電人:

我兒

是她 15 歲時所生的兒子打來的。他不想和生父有瓜葛,改了姓,叫謝平威。他說話聲很響亮,經過舊手機的揚聲器,變成刺耳的破音,謝蘭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一些。

“媽!”

“平兒,什麽事?”

“我這裏有點急事,你能不能給我打兩千塊錢?”

“債主又找你了?”

“不是,我今天要去拿一批貨,要墊貨款,手頭錢不夠。”

“上個星期給了你兩千了呀。”

“一碼還一碼啊,我能用上個星期的錢去進貨嗎?”

“你上次也說是進貨,生意做成了嗎?”

“我們是做精品茶葉的,又不是賣烤腸,哪有那麽快就做完一單又一單的。哎,我一些你容易聽明白的吧,我們幾個兄弟一共要湊十萬,帶頭大哥本來根本不想讓我入股,也就是看在感情好的份上,只讓我出兩千,等於是送我一塊敲門磚啊!別人正在等我回覆呢,我要是說兩千塊都拿不出……”

“平兒,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別花錢了,省著點,想讓媽想辦法把你的債先還了……”

“還說我花錢,我花你 ma——,”謝平威稍停,改了口,“媽,我這是掙錢,不是花錢,而且我跟你說,我不能讓債主覺得我是躺平等死,我忙活起來,我有進賬了,他們一看,瞧瞧,這個人不是沒出息,那我求他們多寬限幾天,也比較好說話啊!”

“……唉,媽這邊手頭也有點緊,給你一千五可以嗎?”

“行吧行吧,我找別人再湊合五百,我這邊先把入股的事情說定了,你快點。”

謝平威掛斷了電話。謝蘭左右看看,對面街正好有 ATM。她闖紅燈跑過斑馬線,立刻把錢打給了兒子。

銀行卡內餘額:645.30。

她有時也會感嘆,為什麽兒子幾乎完全不像爸爸,只像媽媽。也許亡夫曾經也是一個俊俏的男孩,只不過到了他 45 歲,初次把謝蘭按倒的那一天,在他的面容上,已經完全找不到後來會傳給兒子的那份基因。如果沒有這一份幸運的“不像”,也許謝蘭就不會深愛著兒子。

只可惜,亡夫的勤儉,也完全沒有傳給謝平威。

他借高利貸做生意,虧損,再借再虧,利滾利,一共欠了 180 萬。

這是一個讓謝蘭耳鳴目眩的數字。

但是,她想,對於邱洋和潘茗這樣火遍全國的明星來說,180 萬根本算不上什麽吧?

她看過好幾篇媒體發文,說根據內幕消息和公開信息綜合估算,這對本來藉藉無名的夫妻,靠這一波爆火紅利,已經掙了至少 5000 萬。

謝蘭知道,他們的孩子 Penny,是代孕的結晶。如果這個秘密暴露,會毀掉他們的事業。

花 180 萬,買個安心,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很合算的吧?

一開始,她對自己的計劃完全不抱希望。沒想到在寄出第九封信之後,對方真的按照信中所說,在指定地點的一塊磚頭下面,留下了聯系方式。她撥打號碼,接聽者自稱是倆夫妻的經紀人三子,說考慮到安全問題,會先由她來進行初步接洽。謝蘭警告,她隨時都可以把手中掌握的信息發給媒體,讓對方最好保持誠意,絕不能報警。

謝蘭絲毫沒有反覆勒索的意圖。

她只想把兒子拔出泥潭。

除此之外,既然機會只有一次,也不能完全不考慮自己。

畢竟,銀行卡內餘額:645.30。

就定在 250 萬吧。這樣還能留下一點討價還價的空間。

為了趕時間,謝蘭打車(餘額:607.30),來到了她選擇的商談地點,城西的一家茶室。三子說,作為邱洋和潘茗的經紀人,她也有被公眾認出來的危險,所以需要有封閉性的場所,會面時間也應選擇在白天,這樣對雙方都比較安全。

謝蘭比約定時間晚到了 5 分鐘。她在茶室門口匆匆換了拖鞋,走進包廂,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她心跳很快,不斷回頭,透過後方的實木仿古花格窗望向茶室門口的車道。她在網上搜索過了關於三子的情況,有一些清晰的照片,看起來就是一個容貌和衣著都極普通的姑娘,謝蘭覺得自己未必能隔著窗戶一眼認出她。謝蘭還十分擔憂,會不會突然出現警車,一群民警沖進來,把她當場逮捕。若夫妻倆願意冒著聲敗名裂的危險報警,那她確實也沒有逃脫的辦法。如果事態如此發展,就玉石俱焚吧。痛苦是相對的,她無非坐牢,對過著半流浪生活的她來說,並不可怕,而那對夫妻會承受巨大的代價。

短時間內多次回頭看,謝蘭脖子都酸了。包廂門唰地一下打開,走進來一個高大、健碩、步伐沈重的男人。謝蘭被嚇了一跳:

“先生,你是不是走錯了。”

男人不語,在謝蘭對面坐下。

謝蘭想開口,女服務員進屋,一邊給他們上茶,一邊笑臉盈盈地介紹茶葉品種、產地和特征。待她離開包廂,關上門之後,男人說:

“不好意思,遲到了。我在車上給茶室打了個電話,說訂包廂的人已經到了,但還沒點單,我就順便點了,這樣等我到了,就可以慢慢喝慢慢聊。”

“我……我要見的是經紀人……”

“我是代表他們來的。你手機在那個包裏?”

“你想做什麽?”

“我要保證你不會錄音。把它放到旁邊的壁櫥裏面去。”他掏出自己的手機,遞出去。“這是我的。一起放進去。”

謝蘭站起來,一只手提著旅行包,一只手接過男人的手機,照辦了。在打開並且關上壁櫥門,必須背對男人的短暫時間裏,她的焦躁驟然化成了恐懼。她想,自己實在是考慮不周,也許情況會失控了,——之前心中那股玉石俱焚的意志似乎也正在變得黯淡。

“你身上沒有別的錄音筆,攝像頭之類的東西了吧?不要逼我搜身。”

“沒有了。別過來。你要是站起來我就喊人。”

“冷靜。”男人似笑非笑。“我相信你,你沒有那麽覆雜的心思。怎麽稱呼你?”

“先說你是誰。”

“你是忘記了還是不認識我?”

“我沒見過你。”

“確實,你未必見過我。但你肯定認識何岸吧?”

謝蘭怔住了。“認識”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

“我是你們的客戶。何岸是替我生孩子的孕媽。我叫張龍泉。”

看完這章,不知道為什麽,湧出想暴揍張龍泉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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