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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02 第九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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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02 第九封信

倆夫妻的新家,是能俯瞰杭雁市運河的 220m2大平層。這天夜裏,潘茗坐在寬角觀景陽臺的咖色沙發椅上,和母親通電話。Penny 正在外婆家度周末,潘茗想多問問女兒的情況,但母親喋喋不休地把話題轉向她需要更換的電器,或是鄰居有偷偷折斷她家樹苗的重大嫌疑。十分鐘後,風變冷了,潘茗掛斷電話。正在打字的邱洋,看見妻子回到客廳,合上筆記本電腦。

“怎麽樣?”

“你幹嘛把電腦合上了?”

“為了好好和你說話,我們要談嚴肅的事,我關電腦怎麽了。”

“沒什麽。”

邱洋非常不愉快地擡起屏幕,轉動筆記本,朝向潘茗。壁紙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們的笑容有著完美的弧度,牙齒閃閃發亮。潘茗發現,剛才丈夫明明在快速打字,現在屏幕上卻沒有任何 APP 界面。她無意繼續這個話題。

“我媽那邊好像沒什麽狀況。”

“好像?”

“一切正常。”

“你好好問明白了嗎。”

“你要我怎麽問?有沒有人寄恐嚇信?要是有的話媽難道不會直接和我們說嗎?”

“急什麽呢,該嚴肅的時候不嚴肅,這麽多年了,你在這方面真是一點改善都沒有……”

潘茗惱了:“那是我媽。我一聽她的語氣就知道什麽事都沒有。你不滿意你來打。”

邱洋嘆氣,起身,到妻子身邊坐下,右手抱住她的肩,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一開始,潘茗身體是僵硬的,但隨後順著邱洋手掌的力道,偎依在他懷裏。

“行了行了,我沒有不滿意,是我不對。碰見這種事,我們倆都難免心浮氣躁。”

離頭一次收到匿名信,過去了三個星期,陸續又收到八封。頭四封都只有“我知道她不是你的女兒”這一句話。五到七封內容一致,是邱潘妮出生醫學證明的覆印件,加上一句話,“你想讓觀眾知道真相嗎”。最後兩封內容一致。上面寫明了一個地址,深入細節,標識出該地一塊帶有記號的磚頭,另有解釋:

若要聯系,留電話號碼

寫在這張紙上

放在標記處

如今,這九封信在茶幾上擺成一摞。他倆都熟知其中內容,沒必要再看了;把它們像被遺忘的廢紙一樣疊著,看著就不那麽嚇人。

邱洋認為,至少這個寄信人不是團隊內鬼。此人連續寄出多封一樣的信,再更換內容,不像是精心策劃的恐嚇策略,而是他無從得知邱洋是否收到了信,所以采用發垃圾郵件一般的策略。

剛收到信的時候,雖然邱洋受到了一些驚嚇,但他並不立刻覺得必須認真對待這件事。他們三人沒有公開過生日,但這些都是有公共記錄的信息,難保不會被瘋狂的粉絲挖掘出來。收到第二封,他開始緊張。從那時候開始,為了避免事態擴大,對於所有直接寄到他辦公室的信件,他指定小紅為唯一收件人,對信件進行初步篩查,並且保守秘密。收到第五封,即首次出現出生醫學證明的時候,邱洋感到頭暈目眩,像是切開牛排卻發現裏面藏著死老鼠一般惡心。在那一刻,他明白了這絕不是惡作劇,或者不理智追星行為。

那封出生醫學證明覆印件,的的確確和真品完全一致。

但所謂的真品,本質上是一場虛構。

潘茗先天不孕。他們是找地下代孕工廠,才有了女兒。卵子也並非來自潘茗本人。

出生醫學證明,由代孕工廠找關系偽造。

就邱洋所知,當年的代孕工廠已不覆存在。但那畢竟是黑色產業,天知道還有多少當事人活在這世上,並且了解邱洋和潘茗這一單生意。

展示這份證明的覆印件,加上“你想讓觀眾知道真相嗎”這句話,寄信人勒索意圖已經很明顯了,雖然暫且還不知道他要勒索什麽。也就是看到這封信之後,邱洋不得不把事情告訴了潘茗。潘茗患有在負面情感沖擊下突然驚恐的毛病,這毛病因丈夫帶來的可怕消息而被嚴重觸發,那是夫妻倆都不想去回憶的一夜。邱洋在安撫潘茗的時候,不慎打碎一面鏡子,劃傷了小腿,又得連夜去醫院,讓潘茗為自己的失控而懊悔。自那以後,他倆在起伏不定的惶恐不安中度過了幾日;就像自知在現場留下了指紋的兇犯,會祈禱警察錯過線索,他倆也懷著一種茍且心思,沒有認真討論應對政策。但是收到最後兩封信之後,他們不得不直面這份恐懼。

第八、九封信,不僅是寄信人的主動邀請,也顯示出此人可能逐漸失去耐心。

第九封,和第八封信,有一處微小的不同。

“留電話號碼”之後,多出了一個感嘆號。

這個感嘆號像一根毒針,深深紮進邱洋的脖頸,強迫他擡起頭來,迎接暫且隱藏在烏雲之後的巨大災難。

因為在《爸爸別鬧了》開拍之前,制片對他們並不看好,所以只簽訂了第一季演出合同,關於之後的內容,只簽了模糊的意向合同。現在他們火遍全國,在續簽第二季這件事上,得到了很大的話語權。制片公司渴望繼續合作,但總歸要保留對 IP 的掌控權,還要綜合考慮其他明星的待遇,所以關於第二季合同的談判,雙方還在有來有回地攻守。

在這關鍵時刻,秘密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對夫妻倆來說,這不僅僅是失去前途的問題。無論是在真人秀,還是在火起來之後接拍的各種節目中,他倆都大力渲染潘茗在孕期之中有多辛苦,因為天生體弱而幾乎經歷九死一生;邱洋曾“回憶”當年的苦難,以及自己如何不眠不休照顧懷孕的妻子。一旦人們知道一切都是謊言,他們就必須和公眾人物這條職業道路說永別了。除此之外,《爸爸別鬧了》也很可能徹底停擺,甚至波及業界內其他同類型節目。他們甚至無法隱姓埋名一走了之,因為制片公司以及合作品牌,都可能從民事欺詐角度提起訴訟,要求巨額賠償。

一旦暴露,他們可以活下去,但是人生會結束。

潘茗說:

“我們要告訴三子嗎?”

三子是兩人共有的頭號經紀人,是幫助他們簽下真人秀第一季合同的關鍵人物。從某種角度來說,倆夫妻和三子之間的關系,比親人更密切。

“不可能,你是怎麽想的!?”

“她和我們是站在一邊的。至少多一個人出主意啊。”

“三子不是跟著我們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的,而且她還有其他客戶。一旦真出事了,她肯定翻臉不認人。”

“不能告訴三子,也不能告訴警察……”

“你不要想——告訴任何人。我們目前要考慮的是,要不要按照這信上說的,去聯系這個狗娘養的。如果聯系他,要做什麽準備。”

“如果他真的和當年接我們生意的人有關,那應該就是黑社會吧,無非也就是看我們出名了,找我們要錢。他要錢的話,就給他吧。”

“我也覺得他是想要錢,但事情沒那麽簡單。這不是綁票,可以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如果這人拿了錢,說話不算數呢?如果他他媽的,要完了又伸手,再給再伸手,我們能一直這樣陪他玩下去嗎?”

“親愛的,要不我們……不簽第二季了。如果我們退出節目,這個人可能就覺得沒什麽好勒索的了。就算以後不在影視圈,我們只要好好理財……”

“胡說八道!”

邱洋大吼,左手一揮,把筆記本電腦掃在了地上。潘茗受到嚴重驚嚇,手捂在胸口,呼吸困難,鼻腔發出短促的嘶嘶聲。她再次驚恐發作了。邱洋急忙抱住她,一邊道歉一邊安撫。

“你要為潘妮著想啊,”潘茗緩過氣來,“無論如何也不能影響她……”

“當然,這個絕對的。對不起,寶寶,我太激動了。沒有你們倆,我還不如做一個畜生,我不應該發火,是我的錯,你看,我的手也抖得很厲害。”

當感覺到妻子額頭冷汗貼在自己臉頰上的時候,邱洋想到了唯一有可能幫他的人。

“只能……只能去找我伯伯了。”

“伯伯”,那個姓邱的,再次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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