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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14 短暫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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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14 短暫失語

受傷之後第四天,丁承鋒總算可以正常說話了。

“一二三。”

“一二三四。”

他站在浴室鏡子面前,張開嘴,左手食指勾住唇角慢慢拉向側面,右手握著小手電,照進口腔。一束光照亮了他舌頭的縫線,以及周邊的發炎組織。他想,縫線上沒有食物殘渣殘餘,很好,保險起見,再漱一次口。他含入一口水,漱漱口,緩緩吐出來,為舌頭上的刺痛和鐵銹一般的餘味感到煩躁。

自從聯合作戰開始以來,每天的生活節奏就像是開山隧道使用的大型鉆機,它只能理解唯一的方向,——前進,無心顧及迎面飛來的碎石。四天以前的下午,在圍堵黑社會團夥成員的時候,兩名嫌疑犯在逃竄過程中撞上了丁承鋒。這兩人的反抗格外劇烈;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已經背上一條人命的逃犯。戰友們趕到的時候,丁承鋒已經制服了兩人,正在給其中一人上手銬,而他嘴裏鮮血直流,滴在逃犯的背上。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會有破碎的刀片紮進嘴裏,不過在和亡命之徒纏鬥的時候,什麽都可能發生。領導說,考慮到他的一系列突出表現,有希望獲得個人三等功。丁承鋒聽見這句嘉獎,並不覺得高興。雖然傷不重,但他暫時失語了,開會時難以發表意見,這讓他覺得自己的職業價值,和他投射在這價值觀上的尊嚴感,被微妙地削去了一截。飲食不自由,忌刺激辛辣食物,也很影響他的心情。

在這並不漫長的沈默日子裏,他偶爾會想起與王卓慈的交談。他自己也沒弄明白,為什麽會和她說那麽多。因為擔憂影響職業生涯,他自從進入警校,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少年時代那起悲劇性的意外。這異常嚴苛的,把少說廢話奉為重大美德的工作環境,也為他的自我抑制提供了道德支持。但是王卓慈卻把那封死的密室入口打開了;那其中似乎藏匿著丁承鋒自己都未曾見過的幻景。單憑自己的力量,是否能進入密室,一探究竟,丁承鋒沒有答案。

今天難得放假,他要去做一件可能有違紀律的事。他出門,沒有用自己的車,而是坐出租到了城市的另一角,下車步行,進入一片充滿爛尾樓的未竣工小區,敲響了其中一間毛坯房的房門。一個二十餘歲的男子走出來。他臟兮兮的,脖子嚴重前傾,陳舊襯衫敞開了上半部分,露出薄薄皮膚下的嶙峋肋骨。此人姓黃,和丁承鋒相識四年,大錯沒犯過,小錯不斷,出入過戒毒所,精神狀態好的時候會積極做日結工,狀態特別不好的時候會撿撿垃圾,愉快地等死。

丁承鋒認為,張龍泉強令女兒退學,可能是想逃跑的一個跡象。如果他連工作都辭掉,那嫌疑就更大了。上級已明確表態,等待實驗室出結果,不允許丁承鋒分散精力,不能把這當作公事來辦。但丁承鋒實在放不下這件事,只能私下找小黃來跟進。小黃的優點是嘴管得很嚴,人也很精。他說擔心打電話被警方錄音,要丁承鋒親自來一趟。

小黃咧嘴笑:“丁哥,今天看著也很威風呵。這裏曬,到裏面去說吧。”

“拘……九……就在外面說。”

“你怎麽了?說話像咬了舌頭?”

“舌頭有點發炎,和你無關。我讓你查的事怎麽樣了?”

“張龍泉已經不在富貴鮮上班了。”

富貴鮮是張龍泉供職的農貿公司。

“你確定?”

“我在富貴鮮倉庫做了五天,和好幾個司機聊過。我是這麽套話的,丁哥你以後可以參考一下。我就說,你們缺不缺司機,我技術可好了,能不能我來幹。他們說,缺,最近走掉了好幾個人,然後就開始數,有誰誰誰,說出了張龍泉這個名字。”

“他是從幾號開始不上班的?”

“那就沒人詳細說了,但我是在上班第三天的時候聽見這些話的。”

“還有沒有別的有價值的信息?”

“有一個人說,‘老張走了是有點可惜,經驗足,能扛事’。另外一個人說,‘我們又不是老板,他能不能幹事和我們一點關系沒有,他這人經常一臉皮笑肉不笑的,有點瘆人’。再後來也沒別的了。好像沒有誰和他真心交上朋友。”

“他是正規辦了手續辭職,還是人直接就不去了?”

“應該是辦了的吧,因為聽說老板想留他。”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丁承鋒掏出兩百元現金。

小黃把錢順過去,笑著說:“丁哥,我相當於幫你打了五天工,就兩百?現在日結一天少於 80 我都不上工的。”

“你這不叫幫我打五天工,你是自己打了五天工然後順便幫我打聽一些事,你總共告訴我不到三句話,怎麽可能給你算成日結。”

“大方點吧,哥。我跟著你幹都四五年了,風險大收益低,看別人正規上班的,每年加薪……”

“好了好了,拿走。”

丁承鋒又給了他五十元。他一度想過要不要托小黃去張龍泉住處附近蹲守一下,但這太冒險了。

這天夜裏八點半,丁承鋒意外收到了王卓慈的短信。上次兩人交談,他正是在八點半發出的邀請。

丁警官,你什麽時候有空?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丁承鋒沒有立刻回覆,而是快速回顧了接下來的幾天的工作安排。聯合作戰已經過了最集中、最激烈的時期,再考慮到他最近受了傷,接下來承擔的任務應當會減輕。心裏有大致把握之後,他回信說,現在可以通話。王卓慈立刻來電了。

“丁警官,打擾你了嗎?”

不知是因為錯覺,還是因為時間造成的距離感,王卓慈的聲音比他預想中顯得生疏。

“沒有,這個時間正好。”

“你生病了?聲音有一點……”

“沒什麽,我舌頭有點發炎,所以說話會慢一些。”

“好,那我直說吧,我這邊有一些新的發現,想和你見面聊一下。”

“星期六晚上怎麽樣?”

“可不可以早一點?星期六早上?”

丁承鋒猶豫片刻,繼續說:“這個我保證不了,我們先定兩個時間,不管早上能不能去,我當天都會先和你確認一下。怎麽樣?”

“那就這麽定了。”

王卓慈掛斷電話,心情比預料之中平靜。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該給丁承鋒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但是她想通了,她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要相信丁承鋒的判斷力。如果她做的事情越界了,那麽他一定會有所表示。

星期六沒有緊急任務,領導允許並且鼓勵部門裏的人好好休息。戰友們籌劃著中午聚一下,但丁承鋒以傷沒好透的理由婉拒了。於是這天早上十點,兩人如約到達湘漓路立交橋附近一條步行街上的咖啡館。 他們選擇了有綠植墻遮擋的室外座位,可以較好保證對話的私密性。

再次見面,兩人都因對方的模樣而感到少許意外。丁承鋒瘦了一圈,其勞累表露無疑。王卓慈穿了像在學校任課的拘謹套裝,讓丁承鋒覺得,她也許有意想保持一種專業距離。

王卓慈一邊坐下,一邊說:“你說你舌頭發炎,不該喝咖啡吧?”

“不喝熱的就行,問題不大。”

點完飲料,丁承鋒說:

“從我們上次見面之後,張龍泉有沒有聯系過學校?”

“沒有。”

“最新的進展是,他辭職了。”

“真的?”

“我也是剛知道這個消息不久。”

“我記得你說過,如果他把工作也辭掉,可能是想逃跑。”

“對,會逃跑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沒牽掛的,一種是需要把自己的生活連根拔起的。張龍泉可能是後一種情況。”

“那你們還在繼續調查他?”

“不是正式的調查,是我個人,”他稍停頓,重新措辭,“是我自己抽空跟進了一下。這個案子的正式進度是這樣的,我們在現場發現了可能屬於兇手的血跡,如果最後檢驗出血液的 DNA 和張龍泉符合,肯定會正式批捕,到時他想逃也逃不了。”

王卓慈點了點頭,然後說:“其實……我也有一些重要的發現。至少我自己覺得很重要。”

她把前幾日奔波的經歷,從她在網上搜索信息,到王婧彤的繪圖筆記與六福街 18 號之間的聯系,全部告訴了丁承鋒。

好勇敢的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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