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部 10 故紙堆

關燈
上部 10 故紙堆

這番交流,讓王卓慈心裏五味雜陳,仿佛自己在獨自攀登一座險峰,丁承鋒於途中出現,把一個飽滿的行囊放在她面前,讓她一度以為這預示著兩人將結伴同行,但他卻很快獨自走上了另一條路。

這就是她目前困境的本質。丁承鋒說得對——他們的責任不一樣。那一番關於少年時期所遺留的罪惡感的傾訴,擡高了王卓慈的期待,也造成緊隨而來的落差感。

但至少,丁承鋒留下了行囊,其中裝滿了王卓慈用得上的工具和信息。

這天夜裏接近十二點,王卓慈回家之後,陷入崩潰式的乏力和消沈。這樣的狀態延續到星期五。有同事半開玩笑地對她說,怎麽你看起來一夜之間瘦了很多。一整個白天,一團不知是密藏著雷電還是冰雹的陰雲,時刻籠罩在她心上。下班回家後,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吃了東西。

是時候解開那行囊了。

丁承鋒告訴過她,何岸的殺人案就發生在本市,死者是一名社區診所所長,坊間傳言兇殺起因是妓女與嫖客的糾紛。他能透露的細節,是他職權內的極限,所以王卓慈必須依靠自己。她在電腦面前坐下,把岑林市、殺人案、社區診所、妓女、何某、2011 年等詞,輸入網頁搜索引擎。在反覆嘗試之後,她意識到,性交易有關的詞會引來一些可疑的搜索結果,於是把它們從搜索詞組裏面取消了。此外,她還嘗試使用意思相近的詞來替換搭配,比如用“謀害”代替殺人,“私人診所”代替社區診所。

忙了兩個多小時之後,她終於找到了一條多個新聞網站登載的警方通告。

岑林警方通報新梧區殺人案:警民通力協作,嫌犯歸案

時間:2011-05-10

來源:平安岑林

5 月 9 日 22 時 10 分許,XX 省岑林市“5.7”案犯罪嫌疑人何某被公安機關抓獲歸案。

5 月 7 日淩晨 0 時 10 分許,岑林市新梧區一出租屋內發生一起持刀傷人案件,致 1 人死亡,兇手作案後潛逃。經岑林市公安局偵查發現,何某(女,29 歲,籍貫不明)有重大作案嫌疑。為盡快抓捕嫌疑人歸案……高度重視,動員群眾摸排……將犯罪嫌疑人何某抓獲歸案。

目前,該案正在偵辦之中。

可惜的是,她沒有找到關於案件偵辦完畢,以及法庭宣判結果的任何官方材公開材料。但有這條新聞,王卓慈至少得知了具體發案時間,模糊的發案地點,和更多的關鍵詞。她堅持不懈地嘗試著,像一只迷了路但意志堅決的螞蟻,探測著石縫與藤蔓間的信息素。午夜之後,她終於在一些已經遭到遺棄的本地網絡論壇上,找到了零零碎碎,聳人聽聞的關於這樁案件的流言。她尤其註意的是發表時間比較接近 2011 年 5 月 10 日的,因為如果太滯後,說明發言人可能是在見過警方通告之後,純粹為了參與感而借題發揮。那些在警方通告發布之前的流言,更可能是案情於民間自行發酵的結果。

她找到一條帖子,發表於 5 月 8 日上午,題目是:華錦街口出人命了

華錦街就位於新梧區。

已經快要精神渙散的王卓慈,一下子清醒了。

樓主是個夜貓子,表示半夜兩點看見了警車。至於為什麽確定是出人命,他也沒明說。 整個帖子沒有什麽實際性的討論,大多是隨手灌水:

“嚇人”

“有點像編的”

“那邊外地人多,經常出事”

帖子裏有一條回覆,發表於 5 月 8 日下午四時,聲稱:“被捅死的人就住我樓上”。

這條沒頭沒尾的留言被參與討論的眾人忽略了。幾十條跟帖之後,另外一個人才引用了這句話,回覆:

“真的嗎,死的是什麽人”

回答:

“姓梁,開醫院的。我在他那裏打過破傷風針”

“開醫院”顯然不是準確的說法,他指的應當就是診所。本市私營醫療資源不充裕,社區配置大多是帶有歷史遺風的“衛生室”或者“衛生所”,八年以前情況更是落後,稱得上診所的地方並不多。王卓慈感覺自己接近目標了,但這段網絡對話沒有下文。她想出另一個辦法——查看此人的歷史發帖記錄。為了能使用這功能,她成為了論壇兩年以來的第一個新註冊用戶。幸運的是,這名用戶在 2011 年前後,發過好些抱怨日常生活小挫折的帖子,比如菜又變貴了,門口的電器維修行太坑人了,勸別人都不要去。王卓慈幾乎把他的帖子,以及所有與別人的互動都仔細讀了一遍,並且抄寫了可能當作路標的詞。在精神即將耗盡之時,她又想起來一個點子:為何不嘗試直接聯系此人?雖然他最後一次發帖,已經是兩年前了,但值得一試。

王卓慈立刻給他發了站內短信:

你好,我是一名記者。我看到你討論了八年前,在新梧區華錦街發生的殺人案,非常感興趣,希望采訪你。盼覆

忙完之後,已是淩晨四點。她想起來今天還沒洗澡,但實在沒力氣,直接睡了。

王卓慈自認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她星期六快十一點才醒來,頭疼欲裂,睡前做筆錄的小本子就在床頭櫃上,翻看一眼,發現內文潦草,頓覺自己搜刮搭建的線索不過是一坨胡言亂語。於是,六個小時之前曾在她胸腔裏奏響的激動感,蕩然無存。她把臉埋在枕頭裏,用力吼一聲,假裝發狠揪過了自己頭發,然後坐起來。一番梳洗後,王卓慈精神穩定了不少,確信半夜的行動不是出於妄想——她是真真切切地需要做這些事。但是在實行今天的計劃之前,她產生了想見母親的沖動。

這些日子,如果王卓慈想見母親胡燕,會來到她和再婚丈夫楊光斌經營的面館。出於夫妻兩人共同的商業願景,面館註冊的商標就叫“楊光斌”,形象化為一張和他本人七分相似三分美化的國字臉,在每個員工的制服上綻開笑容。它坐落在擠滿網購公司員工的寫字樓之間,有兩層,除了各式湯面拌面,還賣雲吞、小籠包,加上一些時令小菜。因為主要客流加班頻繁,為了擴大收益,面館半夜十二點半才打烊,夫妻倆會錯開管理時間,這就為王卓慈避開楊光斌提供了方便。她不討厭楊光斌,並且了解他是一個勤懇、悉心關註母親需求的人,只是覺得沒有必要見他。

星期六,午市高峰結束後,胡燕正在清理桌椅衛生死角,王卓慈有些吃力地提著一個米白色尼龍保溫袋,走進店裏,把袋子放在桌面上。

“媽。”

“你帶什麽來了?”

“奶茶,給大家分一分。我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上班,就買了一打。”

“買太多了。而且你叫個外賣就行了,自己拿不嫌累?”

“我順路,就自取了。分不完放冰箱。”

幾乎每次來店裏,王卓慈都會帶一些小禮物,員工們都習慣了,不等胡燕開口,就湧上來拿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小王,這個時候帶提神醒腦的東西過來,是存心不讓我們好好午休啊。”一個老員工開著玩笑。

“哪有茶葉,全是糖和奶,兩種口味,茉莉和荔枝的,自己挑。”

員工們也很清楚,王卓慈通常不會只是來打個照面。為了給母女倆相處的空間,他們拿到奶茶就各自散開了。

“你怎麽看起來臉色這麽差?”胡燕問。

“昨天沒睡好。”

“中午吃了嗎?”

“還沒。”

“那你到二樓坐著,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不用太麻煩,員工餐有什麽我就吃什麽。”

簡單交流該吃什麽之後,王卓慈到二樓窗邊位置坐下。稍後,胡燕雙手承著托盤上來了,有酸菜炒鹵牛肉,清炒素什錦和一小碗米飯。看一眼牛肉的紋路和色澤,王卓慈就知道母親沒有上員工餐,而是用了店裏檔次最高的食材。

“買奶茶花了多少錢?我給你。”

“不用,我這一頓就吃回來了。”

“你每次都帶東西過來,現在他們在我背後叫你小老板,還有人說,我也是在幫女兒打工。”

這也許是員工討好老板的漂亮話,也許是他們確實看出了母女的相似之處;總之,胡燕對這種說法很受用,也喜歡覆述給女兒聽。而王卓慈知道,母親未必真的想讓自己參與家業。

胡燕繼續說:“最近過得怎麽樣?”

“事情又多又雜。”

“反正除了放暑假寒假,你們都忙得不的了。你和男朋友怎麽樣?”

“……什麽男朋友?我沒有男朋友。”

“就是上次你說去吃過飯的那個,行業交流會上認識的——”

“就吃了一頓飯,沒再聯系了。”

“哦,那我可能記錯了。”

王卓慈清楚自己聽起來很冷淡,但這不是她有意為難母親。

“我最近碰上一個警察,他告訴了我一些事情。”

胡燕緊張起來:“怎麽惹上警察了?”

“警察在查一件殺人案,牽涉到學校裏的一個家長。他給我看了受害者生前的照片。”

“為什麽讓你看這些?多糟心啊!這警察太不負責了。”

王卓慈咽下一片牛肉,看著碗裏的飯還有一半,但突然失去了食欲。她心裏還在鬥爭,該不該說接下來的話,但嗓子搶先了一步。

“我……我認出了那個人。”

“你認識的人出事了?”

“我說的是,姐姐失蹤前一天,和她說過話的那個陌生女人。警察讓我看的照片,就是她。”

到達面館之前,王卓慈並沒有準備好把這些事告訴母親,但話語還是自然地流動出來了。她來這一趟,就是為了尋求感情支持。哪怕母親不能給出見效的藥,至少自己要先說出痛處在哪。

胡燕的神情從真切的擔憂,轉為困惑。有多久沒聽女兒提起這件事了?五年,六年?長久到她足以認為,往事的這一頁不僅已經翻過,而且已經化為烏有。

“你還在想這些事。”

除鬥兇手感覺還要鬥父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