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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08 責任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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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08 責任的邊界

王卓慈一翻身坐起來,長時間軟塌塌的背部挺直了,按下電視遙控器上的靜音鍵,然後接聽。丁承鋒開口就說“王老師”,她心裏咯噔了一下,因為她估算丁承鋒三十餘歲,在非學校場合叫她老師,總有點不合適。但總不好打斷他,於是任他說下去。

“……我剛剛看到你短信。打擾你了嗎?”

“沒有打擾我……我沒想到你會直接打過來。”

“餵?”

“餵?有點不清楚。”

“我在馬路邊上。是這樣,不管緊急不緊急吧,我想了解一下你說的事情。你現在有空嗎?”

“現在?”

“我今天晚上有點時間,如果我們三十分鐘之內碰面的話,大概能聊一個小時左右。”

“你這麽忙的話,沒必要——”

“不是必要不必要的問題,”丁承鋒急促地說,“我不能保證明天或者後天有空。我想了解你說的事情。我在湘漓路立交橋附近,你三十分鐘之內能趕到嗎?”

王卓慈想,如果再猶豫不決,只會給對方添上更多負擔。湘漓路立交橋是本市人人熟知的路標,要判斷到那去的時間並不難。於是她說,“可以。”

“好的。我發具體地址給你,一會兒見。”

丁承鋒掛了電話。

兩人沒有加微信或其他社交媒體,所以王卓慈收到的還是短信。看到具體地址時,她第一反應是,這個地方她熟悉,因為母親和再婚丈夫開的面館就在附近。她站起來,用半秒鐘時間估算一下被母親看見的風險,——幾近於零,於是回了一句“我出發了”,然後去換衣服。在穿鞋的時候,她腦中突然響起一連串問題,那是夜宵一條街,他是去吃飯嗎?還有其他人嗎?我真的考慮好了該和他說什麽嗎?他聽起來忙得不得了,這真的不會浪費他時間嗎?然而在她拿起鑰匙串的時候,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仿佛傳遞一種非去不可的急迫感,瞬間掃光了她的疑慮。下樓之後,她才回想起來,還沒有和朋友約好時間。幸好出租車來得快,讓她能坐下來,暫時專註於安撫朋友們的情緒。

二十分鐘內,王卓慈趕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家位於小商品城二樓的廣式燒臘餐館,裝修陳舊,臨街窗戶外側充滿刮痕和難以徹底清除的汙漬。通向其入口的樓梯間,燈光不斷閃爍,墻壁上貼著十五周年店慶優惠海報,日期是 2016 年。她走進大門,無員工上來招呼,客人寥寥無幾。丁承鋒坐在靠窗一角,盯著桌上的一份燒臘拼盤,顯得有些孤獨,徹底溶入老餐館特有的懶散而閑逸的氛圍中。

“丁警官。”靠近之後,王卓慈謹慎地說。

“王老師,這麽快到了。坐吧。”

“我來過這,一下就找到了。就你一個人嗎?”

“就我。”

“忙到現在才吃飯啊。”王卓慈坐下了。

“對。這邊我經常來,燒臘店上菜快,方便。”

一個夥計走過來,把一小份玉米排骨瓦罐湯放在丁承鋒面前,瞟了王卓慈一眼,說:“缺餐具的話到那邊消毒櫃去拿。”說完就走開了。

“我也剛到不久,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還在路上。你要點吃的嗎?”

“我不用了。我喝點水就行。”

“好。時間有限,不好意思了,我只能一邊吃一邊說。王老——”

“呃,丁警官,能不能別在學校外面叫我老師?我應該比你小不少,所以……”

“說得對,其實我也覺得不太合適。”

“叫我小王就可以。”

“好,小王。這麽說起來,如果我們在外面,都是陌生人的地方,你也不用叫我丁警官,不太方便。這裏倒是無所謂,店裏夥計都知道我是做什麽的。”

關於如何稱呼自己,丁承鋒沒有給出提議。王卓慈腦子裏閃過一個“老丁”,覺得莫名幽默,立刻否決了。為了避免話題變得尷尬,她立刻轉入正題,描述張龍泉到學校接女兒之後發生的一切。說話之間,她不由得分心,得出一個結論,丁承鋒是真餓了。敘述接近尾聲之時,他就已經把飯菜全掃光了。

丁承鋒一邊聽,一邊琢磨形勢。這發展的確超出他預料。一方面,如果張龍泉是無辜的,那麽讓女兒退學,可能完全只是生活原因。丁承鋒並非沒見過嫌疑人為了擺脫閑言碎語,更換生活環境的例子。但另一方面,無法排除張龍泉是一個超出警方預料的亡命之徒,他哪怕帶著不便行動的女兒,也要出逃。

這時,他想起了隊長的忠告:你要為大夥保持良好狀態。警方已經給張龍泉下了禁行令,不允許他在實驗室出結果之前離開本市,並且已通報全市交通機構,不擔心他會逃走。他要保存精力,避免多餘的擔憂。

“謝謝你臨時趕過來,和我解釋這些情況。我為什麽提議見個面,是因為如果只通過發信息,我感覺不到這件事給你帶來的緊迫感。你是最擔心張司敏的人,所以你的情緒,可以幫助我判斷形勢。”

“你覺得司敏有沒有危險?”

“小王,你和我說過,張司敏沒有被體罰的痕跡。現實情況是,作為警察,我和你的責任不一樣。我們在查的是澧塘鎮的殺人案,還不能正式批捕張龍泉,所以才讓他回家。他給女兒辦退學,我們不能幹涉。他有沒有可能加害自己的女兒,進一步說,該不該報案,我想你也沒有明確答案,對吧?”

“我只是擔心,沒有證據。”

“我們都知道你為什麽擔心。我可能比你更了解張龍泉的人格。從他依然是嫌疑犯這個角度考慮,這的確顯得有一些可疑,可能是為逃跑做準備。如果他把工作也辭了,就更可疑了。但實話和你說,我的工作焦點,集中在一些和殺人直接相關的證據。這些核心問題一解決,那送他一對翅膀也跑不了。”

“只有你一個人負責這案子?上次把我送回家的那一位呢?”

“肖田是跟著我學習的新人,我可以讓他幫忙,但現在不太方便,因為我們需要對同一個上級負責,而上級要求我們集中精力辦別的事情。何況他年輕,有幹勁,很想在大案子上立功,我也不該為了張龍泉的案子去占用他的時間。”

“如果我說錯了,別介意。好像你的同事都覺得這事不算太緊急。”

丁承鋒苦笑:“我應該是最看重這案子的人。”

“為什麽?”

丁承鋒不答。王卓慈擔憂自己是否太冒進了。但是,她沒有從丁承鋒神情中發現怒氣,只有一縷難以捕捉的愁緒,隱藏在平靜的眼神中,像渴求雨水的根須被圍困在堅硬的水泥地之下。

“小王,既然難得有機會,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丁承鋒擡高聲音。

“什麽事?”

“我給你看過死者生前的照片。我當時就註意到了,你的情緒有變化。關於那照片,你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嗎?”

王卓慈的心懸了起來。過了好幾天,她完全忘記了被問起這件事的風險。她足夠信任丁承鋒,所以才會立刻決定赴約。如果自己不夠坦誠,那將是對這信任的背叛。

“……我當時確實回避了你的問題。但我不是故意騙你或者隱瞞你。那張照片……尤其是年輕的那個模樣,很像我見過的一個人。那個人我只見過一次,但是給我的印象很深。”

“像誰?任何信息都可能是關鍵信息。”

“我有一個姐姐,叫王婧彤,她大我六歲。十年以前,她失蹤了。就在她失蹤前一天,我親眼看見她和一個陌生女人在一起。那個女人就是……”

王卓慈低下頭,用沈默完成了對這句話的傳達。少年時代,她每一次對家人或者其他權威符號說起這件事,面對的都是質疑和忽視。這制造了家庭之中更多的痛苦和淚水。她已經至少五年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個話題了。在看到死者照片之前,她錯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這一切。

“失蹤?當時立過案嗎?”

“警察來調查過,還有搜救隊去找她。最後說是我姐姐到郊區江心島上玩,被突發洪水困住,遇難了。我把我看見的情況告訴警察,告訴爸媽,他們都不信,我也沒有證據。過了三年,我爸媽給她辦了宣告死亡證明。我……我一直不接受這個說法。”

王卓慈把頭轉向窗戶一側。她沒有勇氣看丁承鋒的反應,而且淚水比預料之中來得更快,更急。雖然她心底明白,承擔她怨氣的人不該是丁承鋒,但是在擦拭淚水之後,還是有一股抑制不住的,自嘲式的憤怒從她嗓子眼裏湧上來。

“反正不會有人把我說的話當真。”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不用道歉,和你沒關系。我是說……我現在表現成這樣,和你沒關系。”

“我可以理解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

王卓慈點點頭。

“是十年前,對吧?”

“嗯。09 年。”

“那時候我還沒有調到這邊來。不過我記得,那一年本省到處都發大洪水。”

“有洪水,那我姐姐就非得是被洪水帶走不可嗎?”

“我只是確認一下時間。”

“對不起……是我激動了。”

“你願意再看一次照片嗎?”

“願意。”

丁承鋒從放在身邊的黑色公文包裏,拿出文件夾,取出何岸的兩張照片,遞出去。王卓慈接過來,兩張都仔細端詳,心情比自己預料之中平靜得多。她把照片還給丁承鋒。

“是她。”

老案子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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