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部 05 死者面容

關燈
上部 05 死者面容

丁承鋒的第一印象是,王卓慈轉述的這一切算不上可疑。這座城市勞務人員流動頻繁,誘騙、拐賣兒童案件發生頻次比較高,民間充滿比這離奇得多的恐怖故事。但他註意到,這裏存在著與其他恐嚇式安全教育不太一樣的細節。

“你剛才說,張龍泉在教育他小孩的時候,明確說過,這個‘壞人’會殺人。”

“對。我也覺得有一些奇怪,家長害怕孩子遇上危險,編故事嚇嚇她,很正常。比如說,壞人會把你抱走,會把你騙走之類,一般不會用上殺人這麽極端的詞。”

“而且要殺害的對象,並不是張司敏本人。張龍泉的意思是,這個所謂的壞人,為了把張司敏帶走,哪怕殺人這種事,也下得了手。”

“我……我個人覺得,張龍泉不是完全在編故事。我感覺,他指的是一個特定的人。”

丁承鋒緩緩點頭。王卓慈明白,這只表示他接受了這個角度的信息,可能並非認同這個結論。她擔憂自己是不是在和一個警察的對話之中越界了。

“據我了解,張司敏是一點兒都看不見,對吧?”丁承鋒說。

“她只有左眼有微弱的光感。我們把她歸類成全盲兒童來教育。”

“所以,哪怕身邊有可疑的人接近,她也沒辦法發現,或者記住對方的任何特征。”

“靠眼睛肯定是不行的。她對聲音的記憶力非常好,甚至可以記住特定的腳步聲,但只有在周圍環境條件穩定的情況下才行。比如說,她經常能憑聲音認出來,是我還是其他老師走進了教室。當然,觸覺也很敏感。”

“我想和她直接聊一下。沒問題吧?”

“當然可以。那讓我先和她說一聲——”

“我倆一起過去就行。說實話,我之前和她交流,不太順利,有你在肯定會好很多。”

“這樣真的方便嗎?”

“王老師,不要壓力太大,我不覺得通過張司敏能得到什麽決定性的證據,我知道分寸,還是一切以小孩心理健康為重。如果你覺得我說得過分了,隨時可以叫停。你來拿主意。”

他們倆走進隔壁教室的一瞬間,張司敏的手指就從盲文故事書上擡了起來。王卓慈先陪她聊了幾句,引導她卸下防備心。丁承鋒在張司敏對面坐下,王卓慈立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提醒他換個位置,因為身體擋住了張司敏正前方的光源。

丁承鋒放輕動作挪開一些,然後說:

“張司敏,把你從爸爸那兒聽來的‘壞人’的事告訴我,好不好?我可以去調查,如果真找到這麽一個人,就去抓住他,這樣你和爸爸都不要擔心了。”

事情進展得不順利。丁承鋒再三詢問,無論他如何軟化聲音中的情緒,改善措辭,張司敏都不願意給出明確的回應。她或是沈默,或是搖頭,或是說不知道,就好像她和張司敏之間關於“壞人”的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當她第二次轉過頭,問王卓慈什麽時候能回去,丁承鋒明白了,沒必要繼續下去。他帶著王卓慈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

“這孩子對我戒心還是太重了。”

“不好意思,我沒幫上忙。”

“不不,不是你的錯,這樣做本來就有點冒險。今天就到這,請你帶她回去吧。”

“我想問一下,他爸爸還能回家嗎?”

“他還沒有擺脫嫌疑。如果你覺得負擔太大的話,我們可以聯系市兒童福利院,讓他們想辦法交接一下……”

“沒關系,讓她留在我身邊比較好。如果實在拖太久,可以申請讓她住校。”

丁承鋒從王卓慈語氣裏,聽出一種不服輸的意味。

“那好,真的辛苦你了。我得趕回局裏,你們路上小心。”

道別之後,丁承鋒走到樓梯旁邊,又轉了回來。

“還有一件事,對調查可能有幫助。”

“什麽?”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讓你看一下受害者的照片。放心,不是讓你認屍。是她活著時候的照片。”

“好的。”

“她的名字叫何岸,”丁承鋒一邊從公文包裏拿出照片,一邊說,“何時的何,岸邊的岸。你聽說過嗎?”

“沒有。”

“先看一看吧。”

王卓慈深呼吸,接過照片。那是一個短發女子的頸部以上照片,證件照風格,年紀應在三十後半到四十之間,兩頰消瘦,眼眉之間有一種情緒上的緊迫感,就好像攝像頭後面的人犯下了什麽錯誤,即將面對她的責備。

“她身高是一米六七。”丁承鋒補充。

王卓慈皺眉,稍微轉過身,降低陽光在照片上的直射強度。

“怎麽樣?”

“還有別的照片嗎?”

“你再看看這張。”

丁承鋒把另一張照片遞給王卓慈。這是一張側面半身像,這其中的何岸明顯年輕不少,眼睛更有神采,頭發尚不見一絲灰白。她在頭一張照片中的情緒,同樣呈現在這裏,仿佛在拍下這兩張照片的時間跨度中,她一直沒有卸下防備心。

“這確實是同一個人吧……?”

“這一張是好幾年以前的了。這是她受審訊時的照片。”

“她以前是一個犯人?”

“老案子的細節,我們今天就沒必要討論了。”

“那張龍泉說的那個‘壞人’……”

“可能和她聯系。這也是一個偵查的方向。當然,張龍泉完全否認見過她。”

“對不起,我沒見過這個人。”

王卓慈把照片還給丁承鋒。

“好的,沒關系。今天就這樣吧,我就不去和小姑娘說再見了,她在我面前,確實不太開心。我們分頭走吧。王老師,非常感謝你的配合。”

相比見面時的友善之舉,兩人之間的道別顯得特別拘束。

王卓慈走到學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確認丁承鋒沒有跟上來。

她察覺到了,丁承鋒在審慎地關註她。當她拿起那張照片,兩人一直維持著的友好、坦誠氣氛,泛起了不和諧的波動。

王卓慈心跳很快。和丁承鋒談話,不會讓她放松情緒,但可以體會到安全感。現在,安全感消失了,轉化成擔憂和按捺不住的焦慮。

嚴格來說,她沒有撒謊。她的確不認識名為何岸的死者。但是,有一副神秘的面容,藏在她記憶的凍土之下。

看見那照片的第一眼,就好像有人手握冰鎬,首次敲打她大腦深處的冰封層,造就了一道肉眼難辨的小小裂縫。第二張照片,則是冰鎬的第二次敲擊,遠比第一次更使勁,制造出更透徹的轟響,震顫了王卓慈的雙手和心臟,讓冰面裂縫持續擴大,足以揭露出被埋葬者的五官。

如果讓王卓慈回答,她這輩子愛的第一個人是誰,她會說,是大她六歲的姐姐王婧彤。

這裏所說的,並非擇偶之愛,或是父母子女親情那樣,具有被動性,不必承受質疑,不經過檢驗,就能得到社會廣泛承認的愛。王卓慈對姐姐的愛,是她初次清楚意識到如何理解自己對一個人的依賴,並且學會把這依賴,加上主動意識,內化成愛的合力,去回饋所愛的人。

但是十年前,當時 20 歲的王婧彤失蹤了。警方的推斷是,她在郊區江心島玩耍時,被突漲的洪水困住,不幸遇難。搜救者在江邊發現了她心愛的遮陽帽,和疑似屬於她的數碼相機殘骸,沒有找到屍體。王卓慈至今也沒有接受這個答案。

事情發生後的三天內,王卓慈就對警察和父母都說過,在姐姐失蹤前一天,她見過一個陌生女人和她在一起。她不認識該女子,只能大致描述她的容貌穿著。警方沒有找到能證實王卓慈說法的線索,而她在這件事上的堅持,最終被當作一個叛逆期少女的臆想。

在王卓慈大腦中,死者何岸的面容,和那陌生人的臉重疊在一起。看見第一張照片,她懷疑是巧合,或者自己的幻覺。但是第二張照片,讓她真真切切地覺得,就是她。

她沒有對丁承鋒提起這件事,並不是有心隱瞞。她無法當場做出一個恰當的回應,只能暫時從那一刻的震顫中撤離。更重要的是,十年前的無力感,那一聲聲被吞沒的吶喊,到今天還在她的胸腔中劇烈回蕩。

媽呀,劇情好緊湊!

王老師和事件的牽扯果然不簡單

命運的糾纏!

故很喜歡作者這章對受害者的側面描寫,在不損害人物真實的情況下做到仁慈,作者仁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