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和死了也沒區別

關燈
第22章 和死了也沒區別

車票是下午四點多鐘的,但安恙起的格外早。

我揉著眼睛下床,一眼就看見攤開放在門邊那個簇新的淺藍色行李箱。

“你什麽時候買的箱子?”我驚訝地走過去。

安恙把最後一件白t疊好放進去,擡頭沖我一笑,眼睛彎彎的:“昨天在集市上買的。方便拿,我們就不用帶包了。好看嗎?”

我湊過去看,箱子被仔細地分成兩半,左邊整齊地碼放著我的衣物,右邊是他的。連襪子都一雙雙卷成小球,對稱地排列著。

“好看。這麽講究?”我忍不住笑他。

他合上箱子,哢嗒一聲扣好卡扣,滿意地拍了拍箱面:“我們的東西放在一起了。”

語氣裏的雀躍,像個終於攢夠零花錢買了心儀玩具的孩子。

我也被他感染,掛著一抹笑走出了門,拿著瓷杯去水龍頭前接水,準備刷牙洗臉。

等我洗漱完畢,就聽見廚房裏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

推門進去,焦糊味撲面而來。安恙舉著鍋鏟,正對著鍋裏那團黑漆漆的東西發楞。

“又給你的成功找了個媽?”我倚在門框上打趣。

他訕訕地撓了撓鼻尖,眼睛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我:“我只是……想做個早飯的……”

鍋裏的煎蛋早已和鍋底一個顏色,邊緣卷曲發黑。

我嘆了口氣,拿起一旁的筷子夾出煎蛋:“不怪你,這個鍋你掌握不好火候也正常。我們去城裏吃拉面好了。”

“嗯……”安恙囁嚅半晌。

“乖。”我笑了笑,把他臉上沾的灰抹去。

安恙傻笑幾聲,他的臉貼在我的掌心,來回蹭著,仿佛一只沒有尖爪,露出最柔軟皮毛的貓。

我輕柔地捏了一把,不敢再多做留戀:“走吧,我騎車帶你去汽車站,附近我記得有面館。”

“我也記得!小時候放了學經常去那邊吃面。”安恙立起院裏的行李箱,拉住把手就向外沖。

我從檐下推出電瓶車,走出門。

我以為迎接我的依舊會是熱忱的安恙,我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劈頭蓋臉的謾罵和利落的巴掌就先奪一步。

“自己跑就算了!還帶著別人家孩子一塊跑,趙潯你他媽皮癢了直說!彎彎繞繞的,非得搞的烏煙瘴氣,你滿意了?”

這麽多年了,趙志是頭一回在清醒的狀態下給我說那麽多字。

雖然是罵我。

“哥!”安恙被他媽媽死死抓住,他掙脫不得,遙遙望著我。

我對他搖了搖頭說道:“沒事兒。”

“別打孩子啊,有問題就解決!萬一有什麽苦衷呢。”與此同時,安明一把扯過趙志,退後幾步。

“苦衷?他能有什麽苦衷!”趙志目眥欲裂地瞪向我,“你說啊!”

吳游哭著把安恙摟進懷裏,輕聲細語地說:“你好端端的為什麽要離家出走?”

安恙還是一味盯著我看,咬緊下唇,什麽都說不出,眼淚悄悄洶湧。

“全是我的錯,是我哄著他讓他陪我。”我輕描淡寫。

我的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固了。安恙的表情不可置信,他媽媽蹙起了眉頭。趙志的怒火更像是被這句話澆了油,猛地竄得更高,他掙紮著要撲過來,額角青筋暴起。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趙志常年酗酒抽煙身子骨並不好,比不過天天打太極晨跑的安明,他掙不開安明桎梏。

我走近,冷冷看向他:“那你打死我吧,我這些年在你心裏和死了也沒兩樣。”

我這副模樣落在他眼裏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他氣得脖子通紅,在原地張牙舞爪,像個小醜。

“趙潯,怎麽和你爸說話呢!”安明打斷道,“進屋說,大早上的多打擾旁邊人休息。”

江福在隔壁屋門剛探出的頭縮了回去。

我掏出鑰匙打開門,狹小的屋子突然湧入這麽多人顯得更加擁擠,不堪。

簡陋的家具,斑駁的墻壁,空氣中還殘留著廉價顏料的味道。還有低頭就可以看見的,幾乎光禿禿的地面,我意識到我連待客的座位都沒有。

趙志不屑道:“住的什麽破地兒。”

“比和你住一塊強。”我不假思索地回懟。

趙志:“你!”

“好了好了。打住。”安明自覺地坐在床沿,試著把安恙拉過去一塊坐,他紋絲不動,安明尷尬笑笑,沒再強求,安明拍拍安恙的肩膀說,“都是鄰居嘛,趙哥你別動怒,我們安恙這不好好的?”

吳游抹了一把眼淚,擡眼看了一周:“你閉嘴,安恙從小到大哪裏遭過這種罪。大夏天的,這麽熱,這裏連空調都沒有,兩個人還擠巴在一個小破地方。小樣兒,你難不難過,中暑了沒?”

安恙搖搖頭,貼著墻邊一小步一小步往我這兒挪。沒人阻止他,可就在挪動的過程,他把折疊好的畫板不小心碰倒了。

安恙蹲下身準備扶起,咕噥道:“對不起。”

“沒事。”我伸長手臂想要幫他一把。

“你看,倆孩子多好。”安明戳了下吳游,又擡眸對著趙志使眼色,“喝水,這暖瓶裏水還是熱的。”

安明把玻璃杯放在離趙志很近的桌子上,趙志攥起來就擲了出去。

“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學什麽美術畫什麽叼畫!這是不務正業,我們家也沒錢能讓你浪費!”

玻璃杯砸在旁邊墻上,瞬間碎裂,滾燙的熱水和鋒利的碎片迸濺開來。

我條件反射護住了安恙,他靠在我懷裏,安安穩穩,毫發無損。

我松了一口氣,然而不多時,劇痛就從我手背泛濫,我悶哼一聲,縮回手,看到幾片玻璃深深紮進了我的手背,鮮血湧出,混著熱水,順著手腕往下淌。

我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抓住安恙的腕以示安撫,扭頭咬緊牙關對趙志說:“什麽叫浪費?你告訴我!我只是為了藝考好上一個檔次高一點的大學,就叫浪費嗎?”

“行,不浪費。那你能考上什麽?找得到工作嗎?有用嗎!?”趙志大聲吼。

安恙反握住我的手,擋在我身前:“你有用嗎?你除了惡心他,給彩票店、麻將館送錢活著還有別的用處嗎?你根本沒資格當人的父親,你連人都算不上。”

“安恙!”安明和吳游齊聲喊。

安恙沒分給他父母眼神,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沒有你我哥就不會活得那麽痛苦,你迂腐、墮落,才是最沒用的那一個。”

“說什麽呢!”吳游走到我們倆旁邊,看見我的傷處似乎有些不忍,她拽走安恙,回頭說,“趕緊去醫院吧。”

安明這個和事佬也勸道:“趕快打120啊!趙潯嘴唇都發白了。”

“賠錢貨。”趙志不把安恙說的話放在心上,呸了一口唾沫,拿出手機戳戳點點。

“你給過我多少錢,你自己清楚。沒有我外婆和奶奶我早就餓死了。”我冷哼,垂眸看著顫抖不止的手,玻璃紮的不淺,我甚至覺得趙志或許是想一勞永逸,讓我再也不能去碰畫筆。

“那你還給我不就行了!”說罷,他的電話打通了,立馬換了張禮貌虛偽的皮。

“不是讓我去死嗎,不是說我是賠錢貨嗎,你還打什麽電話,讓我疼死一了百了,你省錢,我解脫。多好。”掛斷後,我語氣淡淡地問。

“想得美!老子怕你死了,害我進監獄。”趙志把手機摔在我的胸膛。

“呵。”我一腳踢飛了他掉落在地的手機,然後偏過頭去。

“小死孩……”趙志罵罵咧咧地去撿手機。

“哥。”安恙想靠近我,被吳游拽住了。

“小樣兒,跟媽媽回家,媽媽哪裏做錯你回去和媽媽說,媽媽改好不好?”

“媽媽,我想陪我哥去醫院……”

她臉色驟變,拉起安恙的手,忙不疊往屋外退:“以後再說。”

安恙躊躇片刻,轉身看向我。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生生扯出一個笑:“過幾天就好了,我不疼,好了就去找你。”

“走了。”吳游瞥我一眼,大手一擡攬過安恙的肩,阻斷了我們兩人的視線。

一家人陸續都離開了,屋裏剩我和趙志無言對峙。

陽光逐漸變得炙熱,從中天直射下來。光線透過那扇斑駁的窗戶,頑強擠進屋內,投下幾道清晰的光柱。

恰好落在我眼前,明亮得刺眼,足夠我看清光柱裏飛舞的億萬微塵。

“手怎麽傷成這樣的?”醫務人員用鑷子摘取出鑲嵌在我手背裏的玻璃碎屑,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還能怎麽搞的?他不聽話我打的!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趙志回答,蠻橫無理的話從他嘴裏出來反倒像是理直氣壯。

……

我在趙志眼裏到底算是什麽。

這個問題是一根生銹的鐵釘,早已楔進了骨縫裏。平日裏不驚不動,稍一觸碰,才發覺它已經和皮肉長在一處,於是,陳年累積的鈍痛接連拔起。

塵埃尚且能夠飛進他的眼睛,惹他片刻不適,或是留下一滴眼淚。而我呢,連一粒塵埃都不如,走不入他的眼,更不可妄想得到他的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