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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倒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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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倒翁

“趙潯?”

待我再睜開眼,沈晝的大臉占據了我的全部視線。

“趙潯,你說話啊?嚇傻了?”沈晝抓住我的肩膀搖晃。

“你別動我……”我臉皺得像揉成一團又抻開的紙,“我想吐。”

“別吐我辦公室裏,我給你拿個……”沈晝撒開我,左看右看,“煙灰缸……行不?”

“不用,你晃得我想吐,現在好多了。”

我手臂用力撐起身子,甩了甩腦袋,清醒一些後仔細環顧四周。沈晝的辦公室和他人一樣奇葩。好端端的楠木桌後邊放著一把電競椅,門的兩旁立著一棵發財樹和一棵橘子樹,發財樹葉子爛了一半,橘樹卻綠油油的。最後我看向我身下的沙發,我摸了兩下確定是真皮的。

我嗤之以鼻,心道:“不義之財來得就是快。”

我調整姿勢在沙發上坐定,擡眸問他:“沈晝,我晚上怎麽出來的?”

“熊哥給你擡出來的。”沈晝聲情並茂,“你嚇死我了,怎麽都叫不醒你,看你那樣我以為他們還害命了!”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所以你知道他們是什麽人?”

沈晝怔楞一下,埋首低聲說:“知道。”

“那你他媽還讓我去!”我怒火中燒猛的站起,眼前一黑又坐倒在沙發。

“有錢不賺王八蛋啊。”沈晝突然擡起頭,言辭鑿鑿道,“誰又能想到他們葷素不忌,男女通吃啊!這不怪我!”

“呵,不怪你,難道怪我?怪我能怪上什麽?怪我缺錢,怪我見錢眼開是嗎。”我咬牙切齒道。

“不是,我沒有這麽說……”沈晝避開我的目光,低頭在褲兜裏掏出一個logo閃得耀眼的錢夾子,“晚上我讓熊哥幫你討了些精神損失費,你拿著吧。經這一遭我估摸你也不想再來幹了。”

我毫不客氣地奪過錢夾,撚起裏邊的錢。紅的綠的皆有,分別是人民幣和綠背美鈔。我猶豫幾秒,還是盡數把錢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沈晝,你知道嗎?你身上有股味兒。”我把錢夾扔到沙發上,對著他輕蔑地笑。

沈晝一頓,眸中閃過一抹欣喜,語氣輕快:“我噴的香水,範思哲的,你覺得好聞我可以送你一瓶。”

“……你想多了,你身上有一股銅臭味。”

金錢是刺激人的積極性的唯一動力,而有句話說得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雖然我和他都論不上什麽君子,但是沈晝求財的途徑已經踐踏在尋常人的底線上了。

我忍無可忍。

我沒留給他回話的時間,轉身走出辦公室。

他卻還是追了出來,我腳步虛浮,扶著樓梯扶手加快速度下樓,盡可能地不讓他追上。

他在我身後窮追不舍,大喊:“趙潯!天氣預報說這幾天下暴雨,你走也走不了,你身體也還沒恢覆,我給你在附近酒店開個房間休息一下吧。”

“暴雨?”我摸索衣服上的各個口袋,卻沒有摸到我方方正正的手機,“我東西呢?”

“在我辦公室,沒來得及給你。”沈晝勾了勾嘴角,笑容極其不自然。

“那你去拿啊,楞著幹什麽。”我語氣不善地質問他。

沈晝扒著扶手轉身就跑,他的高端皮鞋踩踏在樓梯上響聲和我的廉價皮鞋其實毫無差別,嘎吱嘎吱的就像陰暗角落裏老鼠的叫聲。

我慢慢地走下樓梯,在一樓的沙發上半躺著等他。

一樓不覆夜裏的盛況,此刻唯有幾個保潔阿姨在灑水拖地,煙酒味也散的差不多了。

沒兩分鐘,我的手機就被沈晝扔到了我的面門上。

“趙潯,給你——哎呦臥槽,不好意思。”

“也不差這一擊了。”我白他一眼隨即低下頭,任他強詞辯白也沒再看他。

手機電量幾乎是滿的,鎖屏顯示有九個未接來電,綠色的圖標旁更是提醒有幾十條信息未讀。

我預感不妙,會給我發打這麽多電話,這麽多消息的只有一個人。

安恙。

緊張焦急頃刻淹沒了我,我呼吸粗重起來,手一抖手機掉在了沙發上。我立馬撿起,指尖顫抖著打開鎖屏查看信息。

淩晨5:34

“哥,下大雨了,你在哪裏上班?我去給你送傘。”

……

淩晨6:20

“江爺爺開三輪車把我送到城裏了,後車棚的水差點把我腿淹過去。不過我來了!雨好大,我好擔心你。”

淩晨6:45

“哥,你怎麽不回我消息,往常這個時間你都回家了!”

早上7:20

“哥……我好累,你到底去哪裏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不要我,你總要把你屋裏的東西帶走吧……我有讓你這麽討厭嗎。”

看到最後,我的心底泛起酥酥麻麻的一陣觸動,不單單是癢,還有密集的微針紮似的刺痛感,緊接著又是一頓暢快的生拉硬扯,我的心臟不會變形,只是會更加痛。

“安恙,你現在在哪裏?”我發出消息,等了半分鐘就忙不疊撥通了他的電話。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屋漏偏逢連夜雨,回應我的是在熟悉不過的機械女聲。

我不知道安恙是生氣不想再理我了,還是……還是有什麽壞的事情發生在他的身上。

我不敢再繼續想,從門口拿了一把黑傘,拔腿就向外跑。

腎上腺素是個好東西,頭暈腦脹的情況不覆發生。我跑了中心區域的幾條街,雨連成幕布,仿佛遮蔽住了他的身影,讓我怎麽都找不到他。

“安恙——”兩個字卡在喉嚨裏,滾燙,卻吐不出去。

我的嘴唇張張合合,始終不能像電視劇裏那樣肆意地喊出來。 在空曠的白天雨城裏,呼喊顯得太傻了,那聲音註定會被暴雨吞沒,徒勞無功。

我所有的焦慮都憋在胸腔裏,化作更急促的呼吸和更快的心跳。只剩眼睛明亮,探照燈一樣,拼命地掃過每一個可能容人躲雨的角落——公交站臺的背面、關了門的店鋪屋檐下、街心公園的小亭子……

我緊緊把手機攥在手裏,屏幕一次次被我用濕透的袖口擦亮,生怕錯過任何一點關於他的消息。然而,除了運營商推送的廣告,什麽都沒有。

我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那陣生拉硬扯早已變成了深深的恐懼和仍有餘溫的擔憂。

他到底會去哪裏?他還好不好?

雨勢漸小,我轉過熟悉的街角,超市的霓虹招牌在雨簾中暈開一團模糊的光。

然後,我看見了他,連同他因我而生的脆弱一面。

安恙蜷縮在711便利店窄小的自動門外,渾身濕透,單薄的身體在寒冷中微微發抖。頭發緊貼著臉頰,雨水順著他蒼白的下頜不斷滴落。

“安恙!”我高聲呼喊。

他兀地擡起頭,視線穿過茫茫細雨,對上我的目光。那雙總是亮著的眼睛,望過來卻像是耗盡了所有電量似的黯淡,看清我的那一刻,又艱難地聚焦、撲閃。

他扯動嘴角,想給我一個笑容,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沖刷帶走: “哥……你穿西裝……真好看……”

“真是的……太急忘了換——安恙!”我嗔他一句,還沒解釋完,他眼裏的光就徹底熄滅了,身體軟軟地順著玻璃門滑了下去。

我飛撲過去,半蹲下屈腿撐起他的上半身,然後脫下西裝外套裹在他身上。

“安恙?”我摸了下他的額頭,不出所料,是燙的。

他從小就是個藥罐子,身若扶柳的林黛玉,醫院診所的常客,他自己怎麽會不清楚冒雨出來尋我的後果是什麽。可即便這樣,他還是來了。

原因呢,僅僅是為了我,為了讓我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不淋雨。

如果沒有之前那件事,我或許會木著臉罵他“偷雞不成蝕把米”,再趁他昏倒把他偷偷送回家,但事實上我對他的感情變質了,不止是心軟。

那齷齪見不得光的感情,使我變成了一尊左右搖擺不定的不倒翁。

我承認他是特別的,從生理沖動到理性思考,再到感性認識,答案通通一樣。

他是唯一一個堅定我的人。

對他,我舍不得,又愛不得。

我暗自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他背起來,直到進了酒店房間才把他安發在沙發。

我別開他額前打濕成縷的劉海,凝睇著他完整的白皙面龐,喃喃道:“瓷娃娃嗎。”

他忽然哼哼了兩聲,像是在反駁。

我輕笑起身,將外賣買來的退燒藥拆開,又去浴室打濕毛巾。

回到他身邊時,他仍無知無覺地昏睡著,眉頭緊蹙,呼吸灼熱。

我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伸手,一顆顆解開他濕透的衣扣。

少年的身體蒼白而單薄,因發燒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我用溫熱的毛巾仔細擦過他的脖頸、鎖骨和後背,為他換上酒店幹爽的浴袍後,扶起他軟綿綿的身體,讓他靠在我懷裏。

指尖不慎觸到他幹裂的嘴唇,一些不合時宜的念頭湧入腦海。

……

對不起,就那麽一下,很快就好。

我將手掌覆在他的嘴唇上,感受他嘴唇的形狀與溫度。

然後,手心帶著他的溫度緊緊貼在了我的右臉。

原諒我,安恙。我是一個卑劣的小人,我只敢在你不清醒的時候趁人之危。

足足過了半分鐘,我戀戀不舍般放下手,給安恙餵藥。

“安恙,張嘴,把藥吃了。”我低聲哄,將藥片和水杯湊到他唇邊。他迷迷糊糊地吞咽了一下,水流順著嘴角滑落,我用桌上的紙巾去擦凈。

吃過藥,他隨即無力地倒在我胸前。

我,仿佛偷得了好夢一場。

我把他抱到床上,掖好被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托著腮久久地凝望他。

就這樣吧,短暫地讓不倒翁偏向安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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