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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命若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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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命若琴弦

“安恙!”

我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上衣。

“哥,怎麽了?”安恙聲音沙啞,像是剛睡醒。

“沒事,做了個夢。我夢見你不聽話,蕩秋千的時候故意脫手摔死了。”我下了床,淡淡地誠實回覆。

安恙眼睛睜大了,撇著嘴說:“做夢都不夢我點好。”

“夢都是反的。”我拿起手機看時間,“下午兩點了,餓不餓?”

“有點兒。”他坐起身,臉上還有涼席的印痕。

“你照照鏡子。”我說。

“你罵我幹什麽?”安恙惱得像只憋氣的河豚。

我拿起桌上老舊的紅框鏡子,湊到他面前:“看見了嗎?”

他霎時間撒了氣,摸摸自己的臉:“看見了。”

“睡覺不老實,枕頭當擺設了吧?”我放下鏡子,說著就拎著菜走進了竈屋。

安恙趿著拖鞋跟上來,撓了撓頭:“嘿嘿。哥,吃什麽啊?”

“我做什麽你就吃什麽,沒得挑。”我說。

安恙眼睜睜看我下了一鍋白煮面,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

“我們……就吃這個?”

“不至於。”我起鍋燒油,準備做個豆角炒肉。

肉是從江福那裏買的,他屋裏有冰箱,肉能放的住,但他死活不讓我放東西進冰箱,說是耗他的電,我好說歹說才按市場價買了一小塊豬肉。

我的三寸不爛之舌都倦了。

“哥,喝口水。”安恙十分有眼力見,遞給我了一杯溫水。

我擦了擦汗:“放下杯子,出去等吧。這兒熱。”

他突然不說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不是臉,是我嚴絲合縫的衣服。

“我身上有東西?”我挑眉問他。

“哥,你真好看。”安恙半開玩笑地轉移話題。

我:“哦,我知道。怎麽了?你要和我演畫皮?”

安恙撇嘴:“什麽畫皮……我長得比哥差嗎?我就是覺得你穿這樣會中暑的。”

安恙破罐子破摔,伸手就扒拉我的衣服。

“我沒帶短袖。”我側過身子,甩開他的手。

“我的衣服給你穿,哥,你都熱成什麽樣子了。我給你看著鍋裏的飯,你去換件衣服好吧。”安恙在原地跺了兩下腳。

“你急什麽?我難不難受我自己不知道嗎?少管我。”我把他推出去,“回屋吹你的風扇去。”

安恙用手抵住門,嘴巴撅出了二裏地:“我在關心你,你怎麽總是這樣?”

“對啊,我就這樣,你還沒習慣呢。”我輕蔑地笑,扒開他的手。

他怔楞片刻,回過神咬著唇,噙著淚就回了屋。

我深吸一口氣,撩起袖子瞥了一眼又捂得更嚴實。

安恙,你離我遠遠的多好。我們就應該像兩條直線,一瞬交叉,漸行漸遠。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和我一起憋屈地擠在一間十幾平的破屋。

我拿大瓷碗給他盛滿了面,淡淡地說:“吃吧。”

他賭氣扭過頭不看我。

“晚上不用等我了,你一個人睡不著我也沒辦法。”我端著我的那碗清湯寡水的白煮面,坐在門前。

江福在院子裏燒水,看見我樂呵呵地招呼:“正熱的時候,你在這吃飯?”

“心靜自然涼。”我回答。

“你涼著吧,順便幫我守著壺,燒好了倒旁邊那個暖瓶裏,我去睡個午覺。”他囑咐完我,搖著蒲扇進了門。

我:“......”

我認命般照他說的去做,把暖瓶放在了他門前。

轉過頭卻看見安恙彎腰在水龍頭前。

他在洗碗,他的、連同我的那份。

他使勁搓洗碗,嘴裏還念念有詞:“趙潯,我討厭你。”

“嗯,其實就算你恨我,我也不在乎。”

我留他一人在屋外,自己坐回凳子上休息。

“趙潯!”他走過來,把碗扣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你碗裏連點油水都沒有,你這樣有意思嗎?”

“我就愛吃清淡的。”我說。

“你放屁!”他揪起我的領子,“你就只會說說狠話,你的掩飾太過拙劣,以至於你的心思我全部清清楚楚。”

我攥緊他的手腕:“安恙,別惹我,我不是什麽好人。”

“是,你不是好人。我留在這,你把一層的床讓給我是擔心睡二層我掉下去,你省錢歸省錢,把菜全撥我碗裏,自己吃白煮面。”安恙越發用力,勒得我後脖頸疼,“一樁樁一件件,哪裏能顯出你壞了?”

“松手。”我避而不答,一根一根地去掰開他的手指。

“你回答我的問題。”安恙索性雙臂環住我的胳膊。

“我說的你就信嗎?”我抽不出胳膊,就放松了身體由他去。

“信。”他頓了頓,“不對。不能信,你嘴裏說出來的話沒幾句是真的,基本都是反話。”

我氣笑了:“哈,那你問什麽?”

“我……我也不知道。”他氣勢一下子弱了下去。

我抽出胳膊,站起身把他摁在椅子上,拍拍他的臉:“安恙,你偶像劇看多了。我沒有騎士病。”

“我不看偶像劇!”安恙像只張牙舞爪的貓,不過家生嬌養的貓是剪好指甲的,沒什麽威脅,只會讓人覺得更可愛。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我不想和你爭辯。累。”我轉過身,卻又被他扯住了袖子。

“為什麽就不能好好說話呢?”安恙仰起頭看著我。

“……”

我沈默著回望他。

“哥。”安恙喚我。

“我不會為你改變什麽,你也沒必要遷就我。”我掙開他的手,轉而伸手要拿過我的背包,他見勢便奪走了。

“你要走嗎?”安恙把包死死抱在懷裏,“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別逃避,面對我。”

我扶著桌深深吸了好幾口氣:“這和男不男人有什麽關系?死小孩,把包還給我。”

他趴在床上,把包壓在身下,頻頻搖頭:“不還。”

“裏邊有東西!”我把他提溜起來,像拎小雞崽那樣。

“什麽東西,讓你寶貝成這樣。”安恙撲棱兩下,身體不穩,借機我就把他懷裏的背包拿回來了。

“琴弦。”我打開包,那一套琴弦儼然入目,“江福賠你的。”

安恙情不自禁笑起來,片刻前的雲霧霎時散了,他接過琴弦看了再看:“真的假的?”

我偏過頭,咳嗽兩聲:“真的。”

琴弦是是誰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恙的音樂夢總不能因為和我住一塊就耽擱了,他和我不一樣。

“江爺爺人還挺不錯的嘛,和你一樣嘴硬心軟。”安恙的嘴角上揚,懟我一句又逐漸平直。

“哦。”我無所謂地撇嘴,“把弦安上吧,你會安嗎?”

安恙摩挲著嶄新的琴弦包裝,瞥我一眼,然後飛快地低下頭小聲說:“我……我只會調音,不會安。”

“嘖,”我忍不住吐槽,“拉琴的連琴弦都不會換,說出去丟不丟人?”

一邊說著,我一邊已經摸出了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等著,我搜個教程。真是,我不知道你除了拉琴好和吃飯多,還有什麽優點。”

他沒接話,默默地把他的舊琴盒小心地打開。那把小提琴已經有些年頭了,木色溫潤,邊角處能看出歲月的痕跡,琴身上有幾道細微的劃痕,但也被保養得幹幹凈凈。

我湊過去,和他頭挨著頭,盯著小小的手機屏幕,開始笨手笨腳地模仿起來。

“先要把舊的弦軸逆時針擰松……輕點,對……” “琴弦末端的那個小圓球,要卡在微調器或者系弦板的槽裏,看清楚……”

“穿過弦軸的孔,然後慢慢轉動弦軸,把弦拉緊……小心別崩到臉!”

窗外的蟬鳴不止,屋裏只有我們倆的交談聲,擺弄小提琴的聲音,以及手機視頻裏傳來的講解聲。

安恙在旁邊看著,像個小助理,時不時按照我的指令幫我扶住琴身,或者在我手忙腳亂時,小聲提醒一下視頻裏的下一個步驟。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根G弦也終於安裝好了。

我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後背都有些汗濕了。

“好了,大概齊了,精細的調音你自己來。”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哥,你真厲害。”安恙笑著說,眼睛亮晶晶的。

他低頭,開始收拾那些替換下來的舊琴弦。

我以為他要把它們扔進垃圾桶,卻見他拿起那根最細也最易斷的E弦,在手指間比劃著,然後開始認真地彎折、纏繞。

他的手指很靈巧,那根銀白色的金屬琴弦,在他白皙的指尖仿佛被賦予了新的生命,柔順地依循著他的力道改變著形狀。

我好奇地看,沒出聲打擾他。

他眼睫低垂,神情專註,巧妙地將弦的一端纏繞在另一段上,形成一個環,又反覆調整,讓交接處平滑牢固。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把掌心遞到我面前。

那根斷掉的舊E弦,被他擰成了一個精巧的、大小適中的環,正是一枚戒指的尺寸。

戒圈閃爍著清冷的金屬光澤。

“給你。”安恙的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我一楞,下意識地抗拒:“我要這玩意兒幹嘛?硌手又不能吃。”

嘴上這麽說著,目光卻沒能從那枚特別的“戒指”上移開。它太細了,太獨特了,透著一種脆弱的精致感,和安恙很像。

“是用舊的E弦做的,”他執拗地舉著手,“它發出的聲音,是最高的那個音。哥,我希望你能和它一樣,高高的,清晰的。讓人能看清你,聽見你。”

我的心像是被那根最細的琴弦輕輕勒了一下,不疼,很柔和。

但那些習慣性的的嘲諷和冷漠,突然就卡在我的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終究,我還是別別扭扭地伸出手,粗聲粗氣地說:“……行了,我收下就是了。”

安恙的嘴角立刻彎了起來,他把那枚琴弦戒指放在我掌心。

“我覺得做的不太好看,就不給你戴上了,它以後任你處置。”

我擡起手,對著光,看這枚簡陋而獨一無二的戒指。它不是金的,也不是銀的。沒有什麽實際價值,卻好像比什麽都寶貴。

“醜死了。”我嘟囔了一句,指尖悄悄地摩挲著那圈冰涼的金屬,把它攥在掌心裏。

“那你扔掉。”安恙胸有成竹地抱臂,笑道。

“我也沒說要扔……”我找了一根紅線,綁過戒指兩端,把戒指改成手鏈戴在了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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