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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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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

“小趙啊,你看著年紀不大還在上學吧?大學生?”

建築工地塵土飛揚,我和他在高速運轉轟隆作響的機器中夾縫生存。聲音勉強能傳到對方的耳朵裏。

“高中生。”

“那和我兒子差不多大,他天天就知道在家打游戲……”工友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開始抱怨起他的兒子來。

其實這些抱怨聽在我耳朵裏和炫耀沒什麽區別。他會希望他兒子和我一樣早早出來搬磚打工嗎?不會。他只會希望他兒子考一個好大學,畢業了過上在辦公室吹空調的生活。

青春年華是一襲嶄新的袍,有的人袍上鑲嵌著華光珠寶,有的人袍上爬滿了臟臭蚤子。

顯而易見,我屬於後者。

我笑了笑不再說話,汗水已經透濕了我的後背,手裏搬運的動作絲毫不敢停歇。

晌午,太陽更加毒辣,我蹲坐在角落裏吃著碗裏的統一的大鍋飯。油水和碳水都很足,旁邊的大哥嘟囔著“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把他碗裏的肉丸夾到變形,扔進了我的碗裏。

“謝了。”我把碗擡高一些,把丸子扒到一旁,狼吞虎咽地吃完,去倒剩飯的時候那顆丸子還黏在碗底。

餘光中,我看見大哥在一旁等著我,他黝黑的臉上神色變了變,卻沒走。

他拘謹地笑著,用自己的衣服擦幹凈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什麽都沒說。

再幹活的時候,他也不再有一搭沒一搭得和我閑聊。

我識趣地換了個地方,去推運水泥的車。白手套早就被磨破了,推車的手柄上有一塊凸起的鐵皮,險些紮進我的肉裏。

我擡手看,是生銹的橙紅顏色。倘若紮破了,少不了一針破傷風。

“找工頭要個新手套吧,小趙。”大哥從身後路過,提醒道。

“沒事兒,我小心點就行。”賺錢就是這樣,處處都是風險。有時候,填錯一個報表會墻倒樓塌,高空作業一步踏錯會不可生還。

我常常想,這些是可以規避的嗎?每一次我的答案都是不能。生死有命,災禍由天。比如,剛剛那個僥幸的“安然無恙”是命運給我的一點甜頭,和一頭趕路的驢前邊吊著的那顆蘋果是同樣的作用。搖搖晃晃時,可以讓我咬上一口,緩一口氣,然後再鞭笞我,讓我繼續長途跋涉。

水泥袋堆疊起來壓在車上,我卻覺得它壓在了我的胸口。太重了。一趟跑下來,我的額頭沁滿了汗,心率也直線飆升,我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幹嘛呢!吃飽飯是讓你來偷懶的?”包工頭怒目圓睜,嘴裏吐出的劣質茶葉正好掉在我的工服上。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走來一個大肚腩的男人,如果不是他謝頂的腦袋和猙獰的胡渣,我還以為他是個羊水快破的孕婦。

他面色不善地打量我,從上到下:“趕緊滾蛋!”

包工頭殷勤地附和:“聽見了嗎?劉總讓你滾蛋!”

“憑什麽讓我走?我在這站了連一分鐘都不到!”我義無反顧地看了回去。

“我們這不招未成年,你在這幹活,房主要是看見了,不知道還以為我喪盡天良,雇傭壓榨未成年!”他把手放進褲兜裏,掏來掏去。

“我成年了,我身份證壓在他那兒了,不信你問他。”我指向包工頭,語氣強烈。

“拿來。”劉總把手拿出來,一揮手,包工頭立馬顛顛地拿來了一大捆的身份證,一張張數過,直到格格不入的稚嫩臉龐出現眼前。

“劉總,找到了。”

“趙潯,出生日期2007年7月1日。剛成年沒幾天啊。”他把視線從身份證上挪開,繼而看向我本人。

“嗯。”

“你在上高中的吧?是一中還是職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一中。”

“一中一年學費五百,我給你五百塊明天別來了。”說罷,他呸了口唾沫在錢包裏揪出來五張紅色大鈔。

我沒接,眉頭緊蹙地望著他,我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不夠?我再給你兩張,買點兒零嘴吃。”他硬塞進我手裏,“拿好,小屁孩。不要這個你就一分錢都沒有,這半天就算你義務勞動。”

“劉總,這不合適吧?”

“你他媽十八歲的時候斷奶了嗎?再看看他!”

“我十五就出來打工了......”包工頭說。

趁著他倆把頭都沈下去,我拿著錢走出了建築工地。身後依然嗡鳴,前路依然茫茫。這份工作是我扒了十幾張報紙,翻了三天的招聘軟件才挑選出來的長期、錢又不少的工作。一天二百,幹兩個月也有小一萬,來之前,我心裏想的都是“我的學費有著落了,我能買得起畫板了。”

現在,我只好攥緊那七百塊錢,回家繼續拿著放大鏡在五顏六色的招聘廣告上尋找。

“杠上開花!”嘹亮的男聲如此刺耳,推倒麻將的聲音也令人作嘔。

這是父子倆最心有靈犀的一次,趙志也對那人罵罵咧咧。

“玩不起嘞,快給錢。”那人贏了麻將真是心寬,笑嘻嘻的,聽趙志罵他也不還嘴。

“再玩一把!我就不信我贏不回來!”趙志重新洗麻將。

人多,他打麻將也是興奮至極腦子短路的時候,我從臥室裏拿出那張家長意願書,一不做二不休。

“爸,你幫我簽個字吧。”

“多大了還要家長簽字。”趙志頭都不擡,“二餅。”

“吃。”趙志的下家說,“孩子讓你簽字你就簽唄,牌又不能長腿跑嘍。”

上一把胡牌的那個人說:“我們長腿了,也不跑。”

一桌四個大人哄堂大笑,趙志接過紙筆洋洋灑灑簽下自己的大名。如我所料,他根本沒看紙上寫的是什麽。

“行了,回你屋待著去吧。”趙志把東西還給我。

我難得地對那一桌所謂的叔叔道了個別,溜回了臥室。

沾滿灰塵的工服是不能再穿了,我沖了個澡,換了身短袖短褲。

我的床不算柔軟,此刻躺下卻覺得格外舒坦,我給美術老師發過去微信:“楊老師,我爸簽好意願書了。錢我開學前會交上。”

她幾乎是秒回:“你把意願書拍照發過來。”

我照做。

“好了。”後邊還附上一個“OK”的表情。

我回覆了一個鞠躬感謝的表情包,不讓老師的消息墊底。然後,我就把手機放在了床頭櫃上,準備休息一會。

雖然外邊的麻將聲沒有要停的意思,但是我太累了,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就睡了過去。

一睡就是一個下午。

醒來後,我的嗓子幹痛,仿佛有無數只螞蟻在喉管裏跑上跑下。

我走到客廳,燈還亮著,但打麻將的人散了,留下一屋的煙味沖鼻。

我倒了杯水喝下,潤好嗓子,高聲喊:“趙志?!”

沒有人回答我,去他的房間看了也沒有人在。我擡頭看表,這個時間他應該忙著豪賭去了,六合彩正是加註的時候。

我掃幹凈地上的煙頭和他們隨手亂扔的垃圾,又把麻將清洗幹凈收了起來。幹完這些,我歇在沙發上,沒一會兒,就聽見門鎖動了動。

“趙潯——”

他回來了,笑得像朵糜爛的花,褶子是簇擁的腐敗花瓣。

“怎麽?贏錢了?”

“沒有,沒虧,把輸的抹平了。”

“.......”

神經病。

我翻了個白眼,披好外套就推門出去。我沒有辦法習慣和這樣人長久地共處一室,當然,他也無法忍耐我對他的漠視。

我關上門 ,隔絕了他的破口大罵。

樓道裏的燈壞了,不斷地閃爍著,那個單薄的背影都快襯成孤魂野鬼了。

“安恙?”

他轉過頭來,我清晰地看見他臉上的淚痕。

“怎麽了?和爸媽吵架了是吧。”青春期的少年氣盛,我猜他是氣不過,也不敢走遠,只好在樓道裏哭泣。一來讓父母聽見他哭聲,能心疼他;二來鄰居聽見能勸說幾句,緩解矛盾。

可他的反應強烈到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哥!”他撲到我懷裏,鼻涕和眼淚在我衣服上抹了個七七八八,“我想你了。”

……

打小就愛說這種討人喜歡的但無厘頭的話。

“起開。”我把他拎起來,從兜裏掏出紙呼在他臉上,“磕磣死了。”

“你嫌棄我!”他嚎得更大聲了,拿著紙邊擦邊哭。

我回頭看隔壁,門紋絲未動。

“別喊了,沒用,你家人呢?”

“我媽媽不在家,上夜班。”他聲音一抽一抽地回答。

“那就是你後爹欺負你了?”

這句話仿佛按下了他淚腺的關機鍵,他不哭了,紙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咽回去了他的嗚咽。

“說話。”

“哥,我們倆走吧,就我們倆。”他放下那張皺的不成樣子的紙巾,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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