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姜千戶的授課

關燈
第41章 姜千戶的授課

“我能有什麽事?”晏長翎以一句反問回答了姜寶意自己的近況。

姜寶意知道她的個性,不舒服可能不會說出來,但沒什麽事是真的會說出來。

盡管她們才認識半年不到,她竟已經如此了解她了。

也對,想了解一個人,只要在平常相處的時候好好感受便可。

恰好,她可是連晏小姐皺小眉頭的細節都記在心裏,所以了解她可能比自己想象中快,或許還有一些沒有徹底挖掘的方面,但現在已經足夠了。

因為她們已經是朋友了。

來日方長~

她如實說:“我聽人提起過您和大將軍吵架的事,方便告訴我嗎?”

姜寶意還是想知道。

晏長翎沒有選擇立即告訴她,而是邀請她入屋。

“別在外面站著,你現在可是風雲人物。”

被輕飄飄如春風撥過的侃言,讓姜寶意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其實我也很奇怪為什麽外面突然那麽熱情,晏小姐有頭緒嗎?”

在前面帶路的晏長翎,腳步一頓,她轉頭問道:“你不相信自己的實力?”

啊?這下姜寶意徹底懵了。

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運氣也是實力...”她有點遲疑的語氣。

晏長翎見小心翼翼忐忑征求自己的意見,唇角忍不住淺笑一下,但很快就消失。

“原來大名鼎鼎的姜千戶都有不自信的時候。”

姜寶意表情有點囧:“倒不是沒自信,而是我感覺有點過頭了。”

“我是有在做事,但不至於傳得到處都是,應該有人在推波助瀾。”

“你認為這樣不好嗎?”晏長翎不知何時開始征求她的意見。

姜寶意倒沒覺得不好,就是有點不好意思,還有現在大家把她捧那麽高,實際背後是急需一個類似於大將軍陸長風這樣的典範人物給所有增強士氣。

還有民間的士氣更需要提振一下。

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麽會選擇她?

所以她狡猾地回答:“那要知道是誰在這麽做?如果是別人。”

說著,姜寶意書環抱雙臂故作嚴肅道:“那就很難接受了。”

此話一出。

晏長翎眼睫動了動,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是說她在推波助瀾,還是在說她多管閑事之類的。

總覺得此時若好好回答,會落入某人的套。

可姜寶意在自己面前向來是快人快語從未有過做作或者其他的隱瞞。

準的來說,那就是面前的此人,對她頗為真誠。

那投桃報李,她應該對她真誠的。

可是...晏長翎盯著眼前滿臉嚴肅的姜寶意,總感覺這人已經變得有點狡猾。

真是意外,明明才三個月未見,她也有一點點的變化啦。

“如此,本小姐其實也不太好說。”晏長翎先吊一下某人的胃口,然後微微側首捏著下顎時不時掃某人一眼,再看屋檐:“大概是非常多管閑事,鹹吃蘿蔔淡操心的那種人。”

此話一出。

姜寶意頓時沒法維持自己嚴肅的面孔了。

她瞬間垮下來,雖說她多多少少已經猜到是晏小姐在背後支持她,為她打下一個好名聲,可沒想到晏小姐居然裝傻。

難不成是看她故意在裝,所以她也要跟著她裝一下嗎?

想到這,姜寶意圓溜溜的雙眼瞬間露出委屈水汪汪的情緒,要是有鏡子可以照見,你都仿佛感覺能化作實質。

“我錯了,我不該在晏小姐面前裝×的,在別人面前裝一裝就好了,可在晏小姐這裏,我跟沒穿衣服有什麽區別。”

“你裏裏外外都把我看透了。”

她的示弱反而打得晏長翎有些措手不及,尤其在聽到那句她在她面前跟沒穿有什麽區別,還有看什麽諸如此類大膽的詞匯。

讓晏長翎掩在發後的耳朵微微透紅,好在面前的人看不見,否則還不得打破砂鍋問到底。

見問不到又裝可憐。雖說她是真的覺得自己可憐。

可現在想來能讀懂姜寶意方方面面的自己,似乎也不無辜。

若說某人開始喜歡在她面前裝可憐,或許那也是她自己慣的。

晏長翎秉持著自己支持的人,自己慣著的心態,她該手握拳輕咳一聲:“好了,我知曉了。”

“姜千戶是個非常有實力的人,就我個人來看,無論是行政還是軍事,你都是可造之材,所以支持你為丹楓府的定海神針,是我與其他人仔細商榷的結果。”

盡管其他人反對都沒用。

晏長翎還是要具體告訴姜寶意。

姜寶意聞言終於松口氣:“太好了!如果是你,我肯定雙手讚同,要是別人,我都得懷疑他們是不是要害我?”

“那你還挺有警惕心的。”晏長翎笑了笑。

兩人不再在走廊打哈哈而是去院前那顆桃花樹下坐下,花瓣似的石桌上擺著幾道糕點,其中一道便是米糕。

姜寶意見到米糕時,還楞了一下,其實她之前沒少來晏府,無論是光明正大進來,還是潛進來,晏小姐給她的吃食都是跟她一樣的。

那時也很少問她吃什麽,畢竟自己是一點都不挑食。

可今天看見米糕與其他精致的糕點擺在一起,她難免會多想一下,想到她與晏小姐初次相遇,她正眼巴巴可憐兮兮等著道士的糕點。

可惜最後都沒能吃到。

後來晏小姐協助她去東篙參軍,包袱裏又多的是防身的鐵彈丸。吃得並不多,反倒給了不少能用的碎銀子。

因為晏小姐知道她什麽時候需要什麽,所以總會考慮周到準備恰當的東西。

可現在看見米糕,姜寶意不自覺走過去先撚了一塊,放在嘴唇啃了口,然後笑瞇瞇對著晏小姐說:“真甜啊!”

晏長翎此刻並不知道這個表情背後深意,她只是解釋說:“嗯,不知為何今天預感你會來,所以就準備了米糕。”

“上次沒吃到,應該還惦念著?”

不過她說完就覺得自己是在以己度人,會不會太多擅作主張?

沒想到姜寶意人一滯,眼底漸漸升起幾縷不可言狀的情緒,隨即被她壓下來,叼著剩餘的米糕道:“嗯,我們初次見面時,那塊米糕真是饞死我了。”

“到最後都沒人能滿足一下。實際最後連我自己都忘記當初惦記的那塊米糕。”

“而現在多虧晏小姐,能讓我重新嘗到記憶中那塊米糕。”

“這可真是不可多得的珍貴的味道。”

此米糕非真米糕,更多的是初遇的記憶。

她們初次見面記憶中的味道。

甜、糯、美好。

晏長翎不懂她為何突然大發感慨,但不妨礙她會試著去理解眼前的女子。

對她來說,這個女子真是令人太好奇了。

她身上究竟還裝著多少沒有施展的才華?

不過現在不必著急。

“我還給你準備了桂花蜜,待會你帶回軍營,記得的時候就沖水喝,喝完,我再派人送去。”

“好啊!”這次姜寶意大大咧咧坐下來,先給自己倒一杯開始品嘗。

只是她側坐不對著晏長翎,對晏長翎來說,現在只能看見她半張臉,而且她還是低著頭,連看半張臉都費勁。

晏長翎疑惑歪了歪腦袋,認真考慮:“你這麽坐著會不會不舒服?”

“沒有啊!我現在不太敢面對晏小姐,等我緩緩我再面對你好嗎?”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在她面前很老實。從來就沒有任何隱瞞。

最多藏頭去尾,留中間,不告訴她,此刻她多麽的害羞感動,她怕自己再看著晏小姐,身體會不經過大腦蠢蠢欲動對晏小姐做點什麽。

現在的她,還是知道要在晏小姐面前有個距離感,分寸感,不然可能大好接觸她的機會都要失去。

她可不能被她瞧出什麽。

畢竟晏小姐懂得東西太多了。

搞不好,對女子喜歡女子這種事都略有涉獵。

晏長翎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唇瓣不自覺輕笑兩聲:“有時候覺得姜千戶真是可愛至極,斷不像軍營那般嚴肅。”

“我都聽楊軍師說了,你雖初次入帳,有人反對,可實際等你發表言論,底下的人又對你心悅誠服。”

“看來我舉薦你並沒有選錯,你確實更適合處理軍政。”

姜寶意被誇的又開始臉紅,她強行多喝兩杯桂花蜜壓下去,然後又多吃兩塊點心,搞得自己支支吾吾道:“可是晏小姐,只有打仗,並且打勝仗才能像大將軍那樣能夠統領大軍,光靠我這點伎倆可能還不夠看。”

“不要妄自菲薄,你那點伎倆,恰恰是如今還義軍所缺的東西。”晏長翎:“一支軍隊能打仗打勝仗固然重要,可若無行之有效的秩序與制度,再強的隊伍,不過瞬息間就會崩潰。”

說到這點,晏長翎美麗的臉蛋難得露出一絲沈重:“一個人的隊伍,和一群人的隊伍,完全是兩回事。”

“前者如風中飄零的綠葉,遲早會枯萎雕落,可一群人卻不同,葉子即便會褶起,也會有一群人努力將它捧起來撫平痕跡。”

晏小姐總是容易走神說出那麽有深意的話。

姜寶意其實能理解她的意思。

這個天下從來不是靠一個人拯救於水火,而是靠所有人一起才能改變。

還義軍如今太看重一人的貢獻與聲望,過於劍走偏鋒,遲早若有點風吹草動,是經不起考驗的。

可一群人不同,即便太看重一人,也不會因為失去那個人的領導,而變得群龍無首,不堪一擊。

果不其然,在她想通晏小姐背後的深意後,晏長翎的聲音又緩緩如絲綢貼在她的耳朵裏:“現在的還義軍已經走到頭了。”

是現在的,而不是未來的。

不知為何,姜寶意心莫名跳起來,胸口鼓鼓的,漲漲的,她感覺她真的完全讀懂了晏小姐。

就在此時此刻。

至於為什麽?姜寶意只能用一種心情表達,那就是有點雀躍有點激動,尋常人要是聽說現在的還義軍不行肯定要擔心未來,以後能不能頂住偽朝的圍剿。

或者收覆山河,反而她覺得有自己的機會了。

那名為‘野心’的種子,已經開始悄悄萌發從土壤中浮出綠芽。

至於那顆種子是誰種的?

姜寶意正著坐好後,與晏小姐面對面,晏小姐還是那麽溫柔看著她,即便喝著茶都透著世家大小姐該有的矜貴氣質。

“我感覺我有點明白晏小姐當初說的那句話了。”

“嗯?”此時晏長翎都已經不記得。

可姜寶意還是神采奕奕,雙眼滿是光芒看著她:“此計,利我、利晏府、更利於丹楓府,甚至兩府的百姓。”

“所以,我願意。”

“成為晏小姐心中那位給予厚望的‘姜千戶’”

這熟悉無比的話語很快飛入晏長翎的腦海,激起了過去的記憶,她雙眸隨著顫動,那穿到過去的時光與如今的時光,仿佛一條筆直的線竟在此刻重合,不知何時眼前的女子,似乎已經對她越發了解到,連她自己都未能察覺的地步。

而待她回首過,已然發現她已經成長到如此之快。

從為一人心憂,開始有了整個天下。從而為天下憂而憂。

短短時間的轉變讓晏長翎心裏開始有些欣慰,可不知為何當仔細品嘗這番心情時,在內心裏的某個角落,還是會出現一些顯而易見的落寞。

為什麽呢?

明明都在照著她的計劃走,只要成功,姜千戶揚名天下,百姓有救,戰爭會結束。家園會重建,不會再有饑餓,不會再死人。

可為什麽還有一絲提不起來的心情?

這是她嗎?不,這是她個人的情緒嗎?

晏長翎雙眸開始透著些許迷惘,她熟讀史書,算不得真正學富五車,可天下子集經書,她都略有涉獵。

唯有如今的心情,令她琢磨不清。

姜寶意此刻還沒發覺晏長翎頷首間那短暫的沈思與蹙眉,要是她看見肯定會擔心,一門心思都在考慮她。

可現在姜寶意已經能徹徹底底感受到晏小姐天下為公的心。

只是她還是不免想提醒她:“晏小姐,以後有我在,你不用事事都考慮大局,只為大局犧牲,偶爾也要有自己的空間,自己的小心情,小秘密。”

“不僅是大義上為別人,還要為自己著想,這兩點並不沖突。”

若是平常姜寶意反應過來,肯定會抱著頭抓狂,吐槽自己怎麽敢對晏小姐這麽好這麽聰明的人說教。

她這是吃點米糕就上頭了。

而且裏面明明沒有放酒,她就跟醉了似的大肆宣言。

真是不知所謂。

可現在姜寶意還是一心考慮晏長翎,覺得她已經做得夠多了。不必再像之前聯姻一樣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哪怕以後還是要為百姓考慮,已經不必再像之前那樣迫不得已,以身犯險。

她想告訴她,現在她已經有她了。

她會幫她!

“為自己著想?”晏長翎遲滯一下,唇邊低聲反覆嚼字:“自己的心情。”

還有小秘密。

“嗯!晏小姐果然是聰明人,一點就通。”姜寶意忍不住對著她豎起大拇指,就差閃亮露出大牙。

可惜對面的晏小姐根本沒擡頭看她一眼,呆坐在石凳上不知道想什麽,好像一副學到什麽東西的表情,顯然別的事更令她好奇。

這讓她有些挫敗彎腰:“哎,晏小姐要是多留意我就更好了。”

“明明我人就在面前,你還走神。”

晏長翎反應過來,短暫有些楞然,隨即端起茶杯掩蓋似的擡袖遮住自己臉上的情緒:“抱歉,突然有了點思緒。”

“又是軍營的事?”姜寶意正起身,她就知道晏小姐腦子裏只有事業,腦子裏絕對是沒有給兒女私情這一塊留一點空間。

哼!╭(╯^╰)╮。

可是我就是好喜歡這樣的晏小姐。

她哪樣我都喜歡。

就算她是塊性取向筆直的木頭。

我也喜歡!

姜寶意美滋滋在晏長翎這邊充完電,她帶著一臉的開心回軍營。

遇到認識她的人都以為她在太受歡迎所以才會那麽興奮。

甚至陸長風百忙之中不忘抽空見她一下,就只是見一面,沒有任何公事,吩咐她明天準備一下。

至於準備什麽?姜寶意都忘記打聽。

直到次日。

當議會的總帳只有她一人坐在書案前,桌下全是一堆盤腿坐在矮凳上等待的小將。

她人已經傻了。

“楊軍師在哪?”

這些等待的小將基本是還義軍各營將軍麾下的要麽是親戚,兒子,他們哪裏懂為什麽自己要到這裏聽一個還不怎麽認識的女千戶授課。

誰都沒有通知他們。

同樣也沒有通知已經在眾小將面前被當成先生,夫子的姜寶意。

她被打個措手不及,整個人忍不住咬牙,完全是氣得。

大將軍這是在整她啊!

可不管怎麽樣,似乎不能敷衍過去,於是她硬著頭皮道:“你們有什麽想問的?”

“或者我盡可能解答一下。”

小將們都是沒怎麽上過戰場的,就算有,基本是後勤押糧草,根本碰不到幾個敵人。

還有的是父母怕危險偷偷安插在大部隊的混子。

大家根本不怎麽在意。

不過眼前正是最近聲名大噪的‘姜千戶’,於是有人舉手問道:“千戶,可以說一下您在戰場上是如何協助大軍作戰的?”

“您第一次上戰場就沒想過逃跑嗎?”

“能讓我玩一下您的鳥銃嗎?”

“還有你和晏大小姐的關系好像很好,你升遷那麽快,是不是因為她啊?”

“連正經戰場都沒上過,大家就這麽捧著她,不覺得奇怪嗎?聽說她之前還只是一個乞丐,沒準身上不幹不凈的...”最後一個小將越說越過分。

一個個問題越來越刁鉆,到底是年輕氣盛的年輕人。

可惜他們問錯人了。

姜寶意也是年輕氣盛的年輕人。誰也不慣著誰。

她環視所有人問道:“你們想知道上戰場是什麽滋味嗎?”

“可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最後一個問題的小將站起來,倨傲地盯著她。似乎在懷疑她的本事。

姜寶意:“這個問題和我說的不謀而合,所以,想知道嗎?”

她強硬的態度根本不把這些刺頭放眼裏,她當刺頭的時候,這些人還躲在父母的羽翼下過著安生日子。

“行,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厲害?”那小將說著就要出帳。

姜寶意忽然喊道:“接住!”

說罷,她往對方肩膀扔一枚銅板,那小將也是有點身手的人,他瞬間兩指夾住銅板還沒明白過來什麽意思。

砰!槍聲一響,那銅板瞬間再飛起,一股焦黑與疼痛從小將的指尖穿過,使得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呆滯在原地。

待他反應過來,指甲都已經被破碎,血好像不要錢一樣滴落。

“啊!!!”劇痛瞬間讓他尖叫起來。

其他小將幾乎還沒反應過來。

姜寶意已經收起鳥銃背在身後,然後重新在桌前坐下,淡定地告訴所有人:“這就是戰爭!沒有任何準備,流彈和流箭就從頭皮上擦過。”

“歷史上還有許多名將死於戰場的冷箭,甚至都不知道是誰射的。”

“那麽我這次給大家講解的戰爭,你們現在能體會到一些滋味嗎?”姜寶意說到最後聲音瞬間冰冷下來:“只要我願意,你們有一半的人還沒踏出帳篷就得死在我的槍口下。”

“我這麽說,應該能聽懂吧?”

此話一出帳內鴉雀無聲好像無人之境一般。

她不近人情的偷襲,不,準確來說,她甚至還提醒了一下才出手。

要說戰爭可比她殘酷多了。

原本就含著金湯匙躲在父母羽翼下茍且偷生的貴家子們,瞬間冒著冷汗站著,別說質疑她了。

連說話的勇氣都要醞釀一下才行。

他們沒想到這姜千戶竟然如此恐怖!根本不跟他們講什麽情面?更不會看在他們父母的面子上放水。

他們不過是好奇一問,她卻拿出最真實的答案擺在大家面前。

地上那些未幹的血就是證據。

小將們都被嚇住了。甚至傷到手指的那個小將叫了一聲就坐在地上捂著手指,疼痛難忍,額間直冒汗。

這小將是左將軍家的小公子,章茂。平日裏就高傲異常,仗著自己偷襲過幾個虜人,就一直眼高於頂,覺得自己天賦異稟與其他混吃等死的小將不同。

可如今被真正上過戰場,還是立過大功的姜千戶教育時,章茂只覺得背脊發涼,意識到眼前的女人根本不是以前他對付的虜人能比得上的人物。

他此刻無話可說。

姜寶意見他們都嚇傻了。

跟之前積極提問不同,當然在她眼裏對比現在的沈默算積極了。

她只好站起來繼續道:“那麽我繼續給你們講下一課,如何包紮被火銃擊中的傷口?”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取出一些藥,走過去,在章茂的手指上一撒,然後拿起火折子一吹,嗡——一聲,焦黑的皮膚伴隨肉味與硝煙味像極了煙熏的什麽食物。

讓帳內的小將沒忍住捂著嘴當場轉身吐在地上。

嘔!

嘔嘔!

之後從眾效應,其他小將都被影響忍不住胃部翻騰,最後紛紛擠著出帳篷。

“我不行了!好可怕!”

“好惡心!”

“劉少吐了一地臭死了!”

而章茂止血後看著自己的手指,他已經欲哭無淚了。

姜寶意卻冷下臉對著還沒離開的喊道:“雖然藥能暫時止血,可是感染依舊是個問題。”

“若是受傷還是記得清洗傷口,然後用止血的金槍藥才能處置穩妥。”

“你現在知道了嗎?”姜寶意著重教育這個口無遮攔的章茂,見對方才十六歲出頭的樣子。

自己到底比他大個四五歲還是不好欺負小弟弟的。

而章茂此刻早就嚇破膽,只能對她唯命是從:“是,姜,姜千戶!”

姜寶意滿意地點點頭:“快去找軍醫吧。”

她剛放完話,章茂頓時連滾帶爬,喊著爹娘沖出帳篷。

完全不顧往日好面子的形象,其他小將也不好取笑他們。

因為他們的表現同樣不怎麽樣。

倒是站崗的士兵見到這位小少爺哭爹喊娘的樣子,都紛紛偷笑。

而其他小將在得到姜寶意的同意,紛紛逃也似的遠離她所在的帳營。

生怕她反悔舉起鳥銃就把他們嘣了。

他們可賭不起!

就這樣一群小將狼狽逃走的身影被楊軍師親眼目睹,還有許雄剛好帶著訓練的士兵回來。

見那些平常在營地長大的小少爺們,此刻好像被打得落水狗一樣不顧形象。

楊軍師多多少少猜到跟姜寶意有關,他有點無奈:“本軍師有點理解你口中的那個不安分的孩子,多麽離經叛道了。”

徐雄笑了笑:“可人不是您派過去的?還不知道姜千戶的脾氣?她可不會像軍營其他人一樣對少爺們有什麽顧忌。”

楊軍師心想也是,就找人來問問什麽情況?

當時站崗的士兵將來龍去脈都說清楚。

楊軍師摸著胡須:“看來是碰到姜寶意這個硬茬了。”

“這些孩子問什麽不好,偏偏好奇戰爭。”

姜寶意是上過戰場搞過暗殺的人,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孩子怎麽敢這麽挑釁她?

不過也是好事。

至少軍營裏以後多了個治這些大少爺的克星。

於是楊軍師在後續接到諸位少爺的父母的投訴,他反過來訓斥這些父母過於溺愛孩子,作為軍人的孩子哪有怕戰場的。傳出去可能會影響還義軍的名聲。尤其現在‘姜千戶’是丹楓府百姓心中的女英雄。

這群孩子怎麽敢挑釁到人家頭上。還是平常沒教育好,正好有姜寶意給孩子們上一課。

懟得這些有頭有臉的將軍們灰頭灰臉,

甚至楊軍師還規定以後每個月姜寶意都會給他們的孩子授課一次,誰也不能缺席。

這個決定直接打得將軍們措手不及。

當然這件事姜寶意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自從上完課後,出帳溜達的時候,總會有幾雙眼睛暗中盯著她。

讓她有點毛骨悚然。

又不知道怎麽回事?

最後接著去如廁的路上,逮到跟蹤自己的小子。

正是章茂。

她揪著章茂的衣領問道:“你為什麽總是跟蹤我?”

還有其他兩個屬於他的跟班,看見她就好像看見什麽魔鬼嚇得不敢擡頭。

不過到底是少年人心思單純。

章茂漲紅臉支支吾吾回答:“姜,姜千戶,能不能收我為徒?”

哈?姜寶意聞言手一松,這孩子就滑著跪在地上,雙手捧地腦袋磕在上面:“姜千戶,請您收我為徒!”

“我,我想學射擊!想進神槍營!”

說著,章茂的臉因為激動越發紅透:“千戶,我知道我那天逃跑的樣子很狼狽,一點都不像男人。”

“可我是真心想拜您為師的!是您讓我認識到,戰爭不僅只有靠兵器真槍實劍砍殺敵人,戰場上還有像您這樣的奇才誕生。”

“而且您上次說的戰爭,其實和我見識過的戰爭不一樣,真槍真劍還要砍到敵人面前才能產生效果,可您手上的武器,您的神槍營,很顯然在敵人看見你們時,可能就已經命喪黃泉。”

說著章茂臉色漸漸變得沈重起來:“也讓我認識到未來的戰爭更加殘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決定一場敵我之間的傷亡。”

“我毫不懷疑您會帶著神槍營取得勝利!”

這高帽給姜寶意戴得,剛開始她還有點尷尬,可隨著少年後面的話。她終於意識到眼前的少年可不是調皮搗蛋那麽簡單。

他居然有自己的主見。

看穿熱武器對未來的戰爭決定走向。

“有點意思。”她摸著下顎打量跪在自己面前的章茂。

“不過我不能收你為徒。”姜寶意尋思自己只是個千戶,對面雖然只是空掛著軍銜,可畢竟是將門世家出身的孩子。

要是她沒記錯,這類孩子,一般有自己的家傳。

“為什麽?”章茂擡起頭不可置信望著她:“您放心,我會讓我爹在軍中幫您說話,幫您收拾那幫不服您的人。”

這話說的姜寶意有些頭疼:“我並不需要這些幫助,之所以拒絕收你為徒,是因為你本來就是將門之子,前途無量,不該在我手上浪費功夫。”

說完,她繞過章茂,就打算離開。

沒想到章茂又爬著攔在她面前,保證道:“我爹倒是會教我一些刀法,但是我瞧不上,我一直很喜歡研究遠程作戰。”

“不信您看!”

章茂趕緊給跟班們眼神,讓他們拿出自己以往的研究。一大個包裹擺在姜寶意面前裏面全都是不一樣的圖紙。

讓她有點興趣蹲下來取出幾張看看,都是大小不一的弓箭還有其他異類遠程弩的設計,而且設計簡明,雖說感覺不怎麽實用,但畢竟是動過腦的。

尤其看見圖紙上對火銃的想象,竟然有連發火繩槍和多眼銃的幾分構思。

看起來是個苗子。

至少是對機械感興趣,還有家世的孩子。

這份籌碼確實足夠了。

姜寶意特地抽出這張機械的設計圖點了幾個部件:“這裏和那裏去掉一下比較好,還有彈丸有點冗餘,你只需要改成菱圓的就行了。”

“還有這些武器有設計圖就能做出來,只要有鐵礦不是什麽問題,難就難在藥的儲存。”

“我出個難題給你,若你想到可以儲存藥的辦法,並且試驗過確保有效果,我就收你為徒,還會推薦你入神槍營直接成為正式持槍的火銃手如何?”

“真的!”章茂頓時激動不已:“謝謝姜千戶。”

“我真的可以入神槍營,拿著火銃上戰場嗎?”

姜寶意:“先把前置條件搞定再說吧。”

話落她揮揮手轉身離開。

章茂則是撿起姜寶意剛剛看過的圖紙,眼中光芒萬丈,對著她離開的方向,露出極其崇拜的目光:“我一定會成為您的弟子的!”

“章少,左將軍那邊不好解釋吧?”跟班們忍不住提醒道。

“對啊對啊!左將軍引以為傲的刀法,在軍中一樣聞名,還打過幾場戰役,連虜人那邊都為之忌憚,還暗殺過左將軍。”

“大家都恨不得跟左將軍攀上關系,您倒好拜一個女人為師,會不會有點丟臉...”

這個跟班話還沒說完,章茂就站起來揪過他的衣領,以往倨傲的面孔此刻卻變得嚴肅起來:“你錯了。”

“正是因為她是個女人,有能力的女人,所以我更要拜她為師!”

“現在你們不懂以後你們會知道我的選擇沒錯!”

跟班們被他這副表情驚到了。沒想到章少爺這次居然是來真的!

難道那個姜千戶比左將軍還厲害嗎!?

很快章茂拜師被拒的事傳遍軍營,許多人都在拿這事說笑,讓左將軍的臉色特別難看。

拿著軍棍就去找兒子,想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小子。

還有再去姜寶意那邊警告她一下。

可沒想到剛到軍營,章茂已經背著個小小的包袱出來,身上顯貴的衣袍脫了,穿上粗糙的麻布衣,看見他還丟下一句:“爹,我去神槍營報到了!”

“您老保重。”

說完扭頭就往神槍營方向走去。

氣得左將軍怒吼:“站住兔崽子!你手上的傷還沒好,到處跑什麽,還有神槍營那是女人的地盤,你去幹什麽?”

未曾想他眼中需要保護的孩子,此刻卻停住腳步以堅定的眼神對著他宣誓道:“當然是去學真本事了!”

“爹的東西太落後了。”

“現在只有姜千戶值得我拜師!”

而此刻少年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會讓未來已經封侯駐守邊境成為一代名將的他,無比慶幸當初的堅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