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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 這裏不是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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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 這裏不是巴黎

廣州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光看個位數的氣溫,簡榛還沒什麽感覺,畢竟她家鄉的冬季,那可是實打實的零下十多度,可氣溫再友善,也遭不住它沒暖氣啊!穿不慣秋褲的簡榛一入冬就凍感冒了,連著好幾天居家辦公,催稿的同事天天上門,逼著她不得不痛飲幾大杯感冒靈,在快要痊愈的周一強打精神去上班。

其實綺麗大樓內部裝了中央空調,但因為管道老化,有些出風口已經停止工作,其中就包括簡榛頭頂那個,也有好心的同事提出和她換個位置,但很快,他們就發現,簡榛之所以能在工位上凍感冒,主要歸因於她大冷天在室內穿單衣,她原先頭頂上那個出風口,至多只能承擔次要責任。

“你指甲蓋都凍成紫色的了,還不把羽絨服穿上?”

“不行啊,穿上胳膊都彎不過來。”這麽說有些誇張了,可簡榛是真覺得笨重的手臂會影響她創作的狀態,還不如冷著。

“那你搞個馬甲穿著嘛!你看,辦公室人手一件!”

“……太醜了。”簡榛尷尬地吐了吐舌頭。

對方身上正好穿著馬甲,被她這麽一說,立刻無語,翻了個白眼,指著她道:“你就耍飄吧!以後老了有你後悔的。”

簡榛抽了張紙巾擤鼻涕,擤完揉成個球,看也不看地隨手一拋,小球精準落進附近的垃圾桶裏。

她繼續埋首於桌面上的 photoshop,老了之後的事情她暫時沒工夫考慮,當下最緊要的是把《謎谷》第二集的原畫稿趕出來。

加入綺麗半年,她已經順利度過試用期,成了一名正兒八經的社畜,並於三個月前被分到《謎谷》團隊當任原畫師。動畫制作是一項耗時耗力的工程,她們團隊的原畫師顯然也不止她一個,她在這裏結識了導演大美姐,二原梓欣,上色逸飛,攝影攀攀……當然,還有最熟悉的,每天都在催她進度的制作進行泡泡。

總體而言,《謎谷》的團隊氛圍良好,團結友善,雖然項目上小亂子不斷,但至今還沒捅過什麽大簍子。因此簡榛可以拍著胸脯說:這半年的社畜生活並不像當初她離開家時,簡廳長描繪的那樣黑暗可怖,但與她心目中的閃耀綺麗

——也壓根兒不沾邊兒。

究其根本,還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太大了。簡榛肝畢設時,一人包攬從腳本策劃、分鏡設計、原畫繪制、底稿上色、攝影剪輯、音效合成到最後審片修改的全部環節,她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自己的作品,盡管嘔心瀝血,卻因為絕對的創作自由而感到樂在其中。

綺麗則不一樣了,這座久負盛名的動畫工廠被外人戲稱為“蟻穴”,原因是絕大部分職員在自己的崗位上,都只需要做非常狹窄範圍內的工作,譬如簡榛,她作為一原,僅負責《謎谷》第一季第 2、4、6、8 集的原畫初稿,而整個第一季共有 12 集,其他部分的原畫交由另外兩位畫師完成。

為了保持整部 tv 的畫風統一,他們仨必須隱藏起自己在繪畫上異於他人的個人特色,哪怕在分鏡、layout 和人物設計確定下來之後,能供原畫師個人發揮的地方已經所剩無幾。但沒辦法,他們一定得接受將自己靈動的想法鎖進保險箱,規規矩矩按照要求來的現實,這就是工作。

對於付給他們薪水的人而言,他們工作的唯一目的就是提升這座動畫工廠的效率,這個時代,效率就是金錢。

簡榛偶爾會在忙碌的工作間隙發一下呆,這時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許維笙問過那句話:“做動畫,究竟是藝術還是工業?”

那時他意味深長地提醒自己,等到了綺麗自然會有答案,現在看來……綺麗給自己的答案的確與半年前她想選的截然不同。

在這裏,作品更像是大牌流水線上搬下來的一個玩偶,制作精良,卻千篇一律地乏味。即便有所創新,也不過是到處借鑒縫合後的四不像。簡榛幾乎能夠理解,為什麽林昇後來的那些作品全都如此無聊了。

可惜林昇已經不在這裏,她即便想表示諒解,也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找人。對了,這就不得不提到簡榛來綺麗的初始目的——找人。

她是奔著拉近與昔日偶像的距離來的,進入綺麗之後才發現,公司龐大,組織結構覆雜,大多數人只是聽說過林昇,根本沒在公司見過他,再往下追問,對方往往接連擺手道:“我也是剛來沒多久,真抱歉。”

“好吧,多謝。”簡榛只能苦笑著嘆口氣,不怪人家,她來這半年,已經目睹了無數新人從懵懂到老練,再從老練到離開,別家公司裏要花費三五年才能走完的職場之路,這裏許多人大半年便經歷完畢,hr 稱之為人才儲備完善,打造高效引擎,外行人看熱鬧,笑稱他們“流動性大,是動畫界的新東方”,只有當事人的體檢報告點明了真相——以廢寢忘食的態度去工作,結果就是淪為大股東們的燃料,而燃燒得不夠充分,還要被打上劣質產品的標簽踢出燃料隊伍。

簡榛的二原,本地人梓欣,畢業於一所普通藝術院校,面試走運,替補進了綺麗,拿同崗同批校招生裏最低廉的薪水,眼看要通過試用期,接到了人事部辭退的消息。

這個消息簡榛是周一來上班之後才知道的,原以為自己上周沒來,所以消息滯後,沒想到當事人得到通知也並不比自己早多久——兩個小時而已,她從茶水間倒了杯咖啡回來,繞去梓欣的工位,放下咖啡,那丫頭笑呵呵地接過去:“謝謝小榛姐。”

“這我的。”簡榛從她手裏奪回紙杯,見她擡頭,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大概是哭過,此刻面對自己卻還在故作堅強地笑:“啊,還以為給我的呢,我這麽可憐……”

“這是給你的。”簡榛從背後掏出一瓶溫熱的牛奶:“都要走的人了,還這麽敬業幹嘛?適當劃劃水,不會嗎?”

“會啊。”梓欣珍惜地將牛奶瓶捂在手裏,搓來搓去,好一會兒才軟綿綿道:“可是做不到,哎,小榛姐,你說工作太有責任感是不是一種病啊?我需不需要上醫院看看?”

簡榛樂了,樂著樂著扭頭打了個噴嚏,回過頭沖她邊擤鼻子邊說:“什麽時候看好了也把這神醫介紹給我唄。”

她們交談的聲音不算小,遠處的工位上有人擡頭,不滿地盯過來一眼,倆人恍若未覺,還在繼續說。

簡榛:“你的 last day 是什麽時候?”

梓欣:“這周三,唔,就是後天。”

“這麽快?”簡榛嘶了口氣:“那你連現在手上的稿子都改不完吧?”

“沒事啦,加加班差不多的,小榛姐你完成度太高了,好多次我都感覺你把二原的活兒幹完了,做你的二原很幸福的。”

被人這樣認可當然高興,簡榛毫不遮掩,大方道:“那是,不知道你走之後誰能有幸接替你的坑。”

倆人一起笑起來,笑聲不高,卻還是刺痛了某些人的神經,那道嫌惡的視線再次投來,這回倆人都註意到了。

梓欣收了聲,躲在電腦屏幕後面沖簡榛使眼色努嘴。

簡榛心領神會地笑了下,坐在辦公桌上,長腿支地,低頭啜飲咖啡。

“走之前一起吃個飯。”她喝完咖啡放下紙杯,順便拍了拍梓欣的肩膀。

“好呀,我領你食燒鵝。”說起好吃的,梓欣兩眼放光。

簡榛笑著點點頭,起身回了自己工位,坐下沒多久,便收到制片助理發給整個項目團隊的郵件,請大家下午五點集合開會。

這主意的餿味兒連仨月不洗的臭腳都比不上,五點開會,那不是誠心不讓人下班嗎?

奈何在綺麗的組織架構下,項目制片的話語有時甚至超過總導演,沒辦法,誰讓人家管著帳呢?說到底,大公司和小家庭的生存邏輯是相通的,誰掌握經濟,誰掌握話語權。

簡榛五點零一分的時候才緩緩踱進會議室,她是說服自己捏著鼻子來的,推開門的剎那發現人已經快到齊了,大半都死氣沈沈地擁著電腦坐在會議桌兩側。

“抱意思,上了個廁所。”她表情冷淡,沖坐在最前面的制片草草點了個頭。

“趕緊坐下吧。”制片慣會看人下菜碟的,不知從哪兒打聽來簡榛的家庭背景,自此面對她,態度永遠在“看不慣又幹不掉”的量子糾纏狀態,這會兒白眼一翻,將炮火平等灑在了所有人身上:“以後我開會所有人不許遲到,否則遲到一分鐘,會議延長半小時。”

“靠。”“神經吧”……

簡榛在大家窸窸窣窣的超低聲吐槽中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環顧一圈,發現梓欣不在,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果然,會開到一半,制片點了她的名:“簡榛,你的二原還沒進來,預計要下個月,這期間你自己兼攝二原的工作,可以吧?”

盡管是詢問,但語氣聽起來可一點兒不像是商量呢!

簡榛頭一歪,擰緊了眉頭道:“為什麽?當然不可以啊。”

制片譏諷地看著她道:“你不是一向完成度高嗎?我想你的二原工作量應該也不大吧?”

“那不代表梓欣沒在工作。”簡榛火瞬間就噌地漲了起來,她偏要提起那被踢出隊伍的人名:“更不代表她的工作不重要。”

“我沒說這個崗位不重要,現在的問題是團隊有難處啊!”制片指著左側的導演,假惺惺說:“這不是咱們大美姐還沒招進來合適的人嗎?能者多勞,大家都很忙,只好拜托你先頂住咯。”

簡榛冷笑了一聲,撇開臉站起來道:“真不好意思,我病還沒好,你還是給大美姐加點兒預算吧,這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你病還沒好啊?”對方誇張地打量了她幾秒,嘖嘖道:“怪誰呢,天氣這麽冷,你非要穿這麽靚做什麽咯,這裏是綺麗,這裏又不是巴黎。”

好笑嗎?

簡榛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兩秒,全場沒有人在配合他的笑話,於是玩笑在沈默中水落石出,浮現了它挑釁的本質。

簡榛穿過靜止的眾人出了辦公室,一路控制著自己不去摔點什麽砸點什麽,她想到兩年就離職的林昇,從前覺得他消失太快,現在看來,這貨居然能忍兩年!忍者神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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