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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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周一,奚遲依舊沒來上班。

按照小趙的說法,奚遲還是請的病假,算上周末兩天,他這病已經病了整整四天,聞以衍也不知道他現在是真病還是假病,是身體上的病還是心病。

奚遲這麽大一個人,想必也不會真的出什麽岔子,至少死不了。

話說回來,就算奚遲死了,跟他也沒什麽關系。

漫長的早會結束,聞以衍拿起手機和記事本,第一個走出會議室。

錢麗在他身後追上來,拍了拍聞以衍的肩膀,示意有話要跟聞以衍說。

聞以衍也沒拒絕,不作聲,只是停下步伐站在原地。

等到其他人都離開會議室之後,他們來到一個較為偏僻的過道角落,聞以衍靠著墻壁雙手抱臂,錢麗胳膊夾著文件,站在聞以衍的側對面,擡起頭跟他說話。

“怎麽樣?”錢麗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急不可耐,又故意壓得很低,“你把慰問品送到奚遲手裏沒有?”

聞以衍沒有去看她,他低著頭,目光落在過道的地面上:“你關心的只是這個?”

“什麽呀?”錢麗沒懂他的意思。

“我說,”聞以衍又開口,“把慰問用的東西看得比病人還要重要,是不是不太好。”

錢麗臉色一僵。

“比起那袋水果,第一時間應該關心的難道不是病人的身體情況嗎?”聞以衍笑了下。

錢麗的臉由白轉紅,她沒料到聞以衍會在這裏明嘲暗諷。

“我當然關心奚遲了,只不過這事是我答應家玲的,我得先把她的事情辦好呀。”

“麗姐。”聞以衍喊她,“我看這件事,您似乎比王家玲還上心。”

“應該的,”錢麗不確定他這話是不是在反諷,遲疑著答道,“畢竟這種事情很多時候就只是差一個緣分,需要人來推把手嘛。”

“水果我已經交到奚遲手上了,至於他會不會吃,我不知道。”聞以衍已經轉了話題,“我答應您的,也已經做到了,所以以後,請您不要再來拜托我淌這趟渾水。”

錢麗蹙起眉,盯著聞以衍看:“小聞,你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聞以衍淡淡地說,“其實關於奚遲的這件事,我一點都不想摻和。我之前沒有拒絕,是因為我不想讓您難堪,我講人情,可您似乎太講人情了,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很不幸,您已經讓我達到臨界值了。”

錢麗緊抿著唇,臉色很不好看,她當然沒想到聞以衍會說出這樣的話,沒料到會受到來自聞以衍的奚落,畢竟聞以衍平日在公司裏是最溫和不過的一個人,待人友善,工作態度也足夠認真,在公司是最有人緣的,很受大家的歡迎,錢麗以為聞以衍會很願意幫忙,卻不料他會是這個態度。

“您熱心固然是件好心,但是熱心也要有分寸,要分得清什麽是好心辦好事,什麽是好心辦壞事。”聞以衍擡眼看她,目光銳利,“說一千道一萬,您想幹什麽都可以,我管不著,但非要拉著別人下水,就不合適了。”

錢麗沒見過聞以衍如此咄咄逼人的樣子,被嚇得有點懵了。

“總之,去看望奚遲這件事是我最後一次答應幫您的忙,現在任務完成,您以後有什麽事,也別來找我了。”聞以衍說。

“不是,小聞,你……”

聞以衍直接打斷她的話:“如果您以後再拿這種無聊的事來煩我,我不介意在會上當著全公司人的面征求意見,讓大家替你們出謀劃策。”

在聞以衍的視線裏,他親眼看見錢麗那張慘白的臉扭曲變形,她似乎是震驚多過生氣,渾身顫抖,看起來受的打擊不輕。

本來,聞以衍為了保持他好脾氣的風度人設,是不想這樣跟錢麗撕破臉皮的。

可錢麗提出的要求一次又一次在他的底線邊緣試探,拉他這個無關的人下水,把他當工具人使喚,聞以衍有限度的耐心早就消耗殆盡,魚死網破是必然的局面。

倒不如說,聞以衍能忍到現在,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他本來就不是什麽脾氣好的人,惹他的人都要付出代價,不論親疏遠近。

只是他還沒有發揮出三成的功力,錢麗就似乎被嚇得動彈不得,聞以衍也不想多言,轉身就走。

中午午休的時候,聞以衍接到了來自柳岳的電話。

“聞以衍,你最近都在忙啥呢?也不來找我。”柳岳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埋怨的意味。

“我不在你面前,你不是樂得清靜嗎。”聞以衍在電話那頭有點想笑。

“咱們今天下班後一起去喝點酒唄。”柳岳提議說,“就在陽大那個酒吧,怎麽樣?”

“可以。”

柳岳驚訝於他竟然答應得這麽爽快:“你今兒心情很好?”

“你猜。”聞以衍輕笑了聲,掛斷電話。

按照約定好的時間,聞以衍在下班後準時來到了位於陽川大學西街的那家酒吧。

上次來這家酒吧的時候,聞以衍並沒有留下什麽美好的回憶,所以這次,他抱著盡興的心態,希望能好好放松一下。

因為放暑假,酒吧裏的大學生幾乎不見蹤影,只剩下像他們這樣的上班族忙裏偷閑,苦中作樂,來這裏喝酒放松心情。

酒吧裏人不多,所以聞以衍一進門,立刻眼尖地看到柳岳的身影,他坐在吧臺旁,正在跟調酒的服務生聊天。

聞以衍走過去,坐在柳岳身旁的空位上,柳岳一看見他立馬轉頭,招呼道:“你總算來了!”

“你等很久了?”聞以衍問。

“也沒有,畢竟我公司離這比你近,肯定是我先到嘛。”

“今天怎麽有閑心約我喝酒?”聞以衍單手撐在桌面上,偏頭看他。

“哇噻,你這話說得,好像我不能約你一樣啊?”柳岳語氣誇張,“我這不是關心你嗎?你剛失戀,又突然杳無音訊這麽久沒聯系我,我還以為你想不開去跳河了呢。”

聞以衍:“……”

“你真是不能盼我點好的。”聞以衍皮笑肉不笑地說,“不過看在我們這麽久沒見面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追究了。沒有下次。”

“你這段時間到底忙什麽去了?微信不見你回消息,朋友圈也不見你發一條,跟人間蒸發一樣。”

這段時間……聞以衍確實很忙,忙著應付奚遲,忙著處理工作上的事,還有一群人給他找麻煩,聞以衍忙得暈頭轉向,甚至忘記去聯系柳岳。

“沒什麽,就是公司新來了個令人頭疼的實習生。”聞以衍沒有說那個實習生就是奚遲。

“又讓你帶實習生?幾乎每個新來的實習生都是讓你帶的吧?”柳岳打趣道,“有幾個能在你手下撐到實習期結束?”

聞以衍對於實習生的確很嚴格,也正因為如此,領導幾乎每次都將帶實習生的任務分配給聞以衍,這是一種很好的篩選優劣人才的手段——除非聞以衍實在忙得不可開交。

聞以衍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談:“我先點酒。”

酒吧裏光線昏暗,駐唱正在唱一首抒情的慢歌,這裏好像跟外面是兩個世界,這裏的時間是緩慢的,停滯的,沈浸在酒精之中,大腦都能放空,比起勁爆的DJ和舞池中瘋狂扭動的人群,這種偏向於安靜的氛圍更能令聞以衍感到放松。

聞以衍跟柳岳碰杯,兩人就這樣慢慢聊著天,慢慢喝酒。

不知道過了多久,聞以衍沒有刻意去看時間,因為他覺得時間在這裏已經成為了不貴重的東西,沒什麽比這種醺醺然的舒適感更好。

柳岳突然湊到聞以衍的耳邊,小聲地對他說:“旁邊有個人一直盯著你看。”

聞以衍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過去,果然有個年輕的男生正盯著自己看,聞以衍的視線跟他的相撞,男生立刻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其實早在先前,聞以衍就註意到了他的視線,這男人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坐在他身邊的位置上的,總之從他落座的那一刻開始,聞以衍就感受到他眼角的餘光一直若有似無地停留在自己的臉上。

這種場景,無論是聞以衍還是柳岳都見怪不怪,聞以衍是經歷得多了,柳岳是在一旁見證得多了。

聞以衍的那張臉似乎有種男女通吃的魅力,長得帥氣確實在哪裏都受歡迎,過去在酒吧,聞以衍就經常被各種男男女女搭訕。

聞以衍舉起玻璃杯,朝著那個男生微微笑了一下。

男生在聞以衍的笑裏楞了一下,臉有點紅。

然後在柳岳意味深長的探究目光下,他跟這個年輕男生就這樣熱聊起來。

男生穿著短袖的白襯衫,臉很清秀,是令人感到很舒服的那種長相,看起來年紀偏小,約莫二十出頭,說話也客客氣氣的,有點像某位故人。

“你還在上大學吧?”聞以衍問他。

在聞以衍的註視下,男生一直都不太敢擡頭,低低應著:“嗯,是的,我是陽大的學生。”

“放暑假怎麽沒回家?”

“哦,我是本地人。”男生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放暑假在家裏反正也閑著沒事幹,偶爾會來這裏喝點酒。”

……怎麽感覺每一條都一樣。

聞以衍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他提議道:“我幫你點杯酒吧,我請你。”

“啊……這怎麽好意思。”

“不用客氣。”聞以衍微笑著看他。

男生明顯受寵若驚,把聞以衍的舉動解讀成主動示好,於是也幹脆不加以掩飾,暧昧的目光不停地在聞以衍的身上轉悠。

聞以衍對此視若無睹,他跟站在吧臺內的服務生說了幾句話,一段時間過後,一杯調好的酒就被放在了聞以衍的面前。

“這是什麽酒?”男生看著那杯顏色鮮艷的酒,好奇地問道。

玻璃杯裏裝著的酒分層清晰,有紅色、藍色、綠色和黃色,絢爛的顏色組在一起,像道靚麗的彩虹。

“pousse cafe,”聞以衍搖晃著自己手上的玻璃杯,說,“一款雞尾酒。”

“不過比起味道,我覺得外觀會更吸引人一點。”聞以衍單手將那杯酒推給他,看著他的臉認真地說,“多種顏色的酒混合在一起各自分層,看起來很漂亮吧,我如果分手,就一定會像這杯酒一樣,希望跟那個人斷得幹幹凈凈,不再有任何聯系。”

年輕男生:“……”

本來以為是一次順利的搭訕,結果突然扯到分手是怎麽回事?

那層次分明的酒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多彩繽紛,聞以衍盯著落在玻璃杯中的點點星光,忽然想起了某個人的眼睛。

柳岳伸出胳膊碰了碰聞以衍,將聞以衍逐漸飄遠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哪怕是剛才在跟那個男大學生閑聊的時候,聞以衍也沒有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對話上,他看似認真,實則心不在焉,因為他並沒有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有趣的地方,諂媚或討好都太過刻意,雖然乍一看表面相似,其實是天差地別。

“怎麽了?”聞以衍看著柳岳。

他原本以為柳岳是不爽他在這裏跟別的人搭訕,但仔細一瞧柳岳的神情,又覺得不是這麽回事。

柳岳的神色顯得有點緊張,往身後指了指,聞以衍不知道他在緊張什麽,下意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卻當場僵在原地。

一個男人站在離他們不遠也不近的地方,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們座位所在的方向。

那個男人渾身都濕透了,被打濕的薄襯衫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再經由衣角不斷落在地面上,一副狼狽相。

他站在那裏,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誤闖了地方,只不過,他的目的也不是來避雨的。

“你認識他?”柳岳壓低聲音問聞以衍,“他不會又是你哪個前男友吧?剛才你跟旁邊那個男生聊天的時候,他就突然出現在這裏盯著你看了,把我給嚇了一大跳,你小心點吧聞以衍,我感覺他一副要找你索命的樣子啊!”

柳岳沒見過奚遲,自然不知道奚遲長什麽樣子。他錯把奚遲當成聞以衍的前男友,似乎也情有可原,因為奚遲正如柳岳所說的那樣,正死命地盯著聞以衍所坐的吧臺位置。

淋濕的奚遲就這樣站在那裏,他太惹眼了,整個酒吧的人都在看他,可他卻在看聞以衍。

幾天不見,奚遲的身形變得更加消瘦了點,臉色也蒼白,像是大病初愈,然而他表情陰郁,周身散發著低沈的氣息,鬼氣森森。

奚遲帶著濃重的陰郁和怨氣,死死地盯著聞以衍看,他們中間隔著吧臺和座位,但那平靜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越過一切,直直地穿進聞以衍的眼裏。

這只怨鬼一步又一步,慢慢地朝著聞以衍的方向走來。

聞以衍幾乎想立刻從座位上起身,逃離這裏。

然而他動彈不得,緊攥著玻璃酒杯的手也下意識地松開。

還沒等聞以衍找回身體的知覺,鬼就已經纏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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