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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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折騰了一整晚, 大家都有些累了。

顧寧初摸出一張空白的符紙,隨意地畫了幾個簡單的人形,然後點燃符紙, 將符灰扔進了井中。

“一個小小的障眼法。”

天光亮起又暗下, 月亮悄無聲息地爬上來。安靜了一整天的雲間客棧裏,驟然傳出來一聲驚恐的呼叫。很快, 門上的大鎖被打開,族長再次帶著昨天那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詭異的井中,靜靜地漂浮著幾具已經扭曲腫脹的屍體。游星明目光呆滯, 顫抖著跪坐在井旁,看著族長一行人笑容滿面的走近。

只是那笑容猶如此刻清冷的月光,照在身上讓人遍體生寒。

有人大著膽子湊到井邊,高興地向族長報告井裏的浮屍數量:“一、二、三……族長,五個!”

“好, 好。快了……”周昌隆摸著花白的胡子, 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到游星明身上, 雖然不知為什麽那個瘦弱的書生還能活到現在, 不過沒關系,他現在的樣子已然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樣,很快, 他們再送他一程就好。

“你放心,湖神娘娘會保佑你。”

周昌隆笑瞇瞇地拍了拍游星明的肩膀, 然後轉身,高舉著雙手,在滿墻靈火的輝映下, 向在場的眾人大聲宣布:“湖神祭祀,開始了!”

嗩吶高亢的聲音驟然響起, 有戴著羊頭面具,身穿五彩布衣的祭司踩著鼓點走進大廳。很快,畫著奇怪符文的幡布掛了起來,銅制的香爐裏燃起三支巨香。那個祭司端起案幾上的一碗血酒,一口吞下,隨即噴到幡布上,點點血跡將幡布染得一片殷紅。

嗩吶聲、鼓聲混合著祭司的吟唱,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透出狂熱、虔誠的表情,甚至還有一絲慶幸……

“到底,是怎麽回事……”游星明呆楞楞地坐著,好半天,他才開始環顧四周。這是他入住到雲間客棧以後,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這裏。

原來,大廳裏這口怪井是如此的奇怪,井臺高築,王中意是如何落井的呢?

原來,客棧裏從始至終都只有他們幾個外鄉人,如今,還活著幾個呢?

原來,湖神娘娘真的存在……祭祀已經開始……

游星明恍惚看著井邊滿墻的油燈,好像每一盞,都有一個嬰兒的臉。

“嚶~嘻嘻~”他聽見了孩子的聲音!

游星明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步一步爬上了高高的井臺:“湖神娘娘……”

吟唱的祭司滿意地看著游星明爬上井臺,當即叫人拿來手指粗細的麻繩,將神志不清的游星明綁了起來。井臺周圍豎起了木質的高架,游星明像個粽子一樣,被高高地懸吊在井口之上。繩子的另一端綁在木架上,筆直得緊緊繃著,一盞油燈正放在繩子的下方。火苗的尖端,像一條顫動的舌頭,一下又一下舔舐著繩子。待到火苗將繩子烤斷的那一刻,游星明便會落入井中。

“吟唱吧,為湖神娘娘獻祭!待到月上中天,新的福祉將會降臨若水鎮。”祭司的聲音又尖又細,在他的振臂高呼下,所有的鎮民都圍坐在一起,虔誠地吟唱起來。躍動的燈火照耀在他們臉上,映出眼中濃烈的恐懼,和更加濃烈的——希冀。

房梁上,山骨跨坐著看著下面的一舉一動,顧寧初與贏周並排坐著,隱匿著身形。

山骨一臉疑惑小聲問道:“你確定這樣能讓那條怪魚主動上岸?它可是魚!”

顧寧初十分自信:“他們這樣供奉著那條怪魚,還有水裏的鬼母嬰屍,必定是與他們達成了某種協議,祭祀就是一種召喚儀式。只要他們確定祭品已經被收得差不多了,那麽最終的召喚勢必要進行。”

“在水裏,我們對付那條怪魚可能有些麻煩,一旦上了岸,可就由不得他了。”

“再說,你忘了嗎?”顧寧初覺得有些擠,伸腳踢了踢山骨,讓他挪開些,接著說,“那條怪魚,可還有六條腿呢!”

“六條腿的怪魚……”贏周半瞇著眼眸,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咕——咕——”

“怎麽……怎麽回事!”

祭祀的吟唱驟然停止,人群騷動起來:“是,是什麽?”

“怎麽會,時辰還沒到……怎麽回事!”

“啊——快跑——快跑——”

而此時,贏周也終於想起來了:“我知道了,是冉遺!”

冉遺,是上古傳說中一種吞夢的妖。傳說中,他魚身蛇首,還有六足,其目如馬耳,常於月中時從水中上岸,盜食人類的美夢為生。同時,他又會窺探被吞夢之人的內心深處的恐懼,從而種下一個噩夢。長此以往,被吞夢之人被夢魘纏身不得解脫,日漸消瘦,精氣隨夢境被冉遺所食,食盡即死。

贏周很滿意,這可是難得一見的上古大妖,雖然妖力不算特別強大,但妖丹也能讓他增補許多。

知道是什麽妖,就更好辦了。贏周捧起顧寧初的臉,手指輕輕在他白皙柔嫩的耳垂上捏了一下:“冉遺會發出一種聽不見的聲音使人入睡,我暫時封住你的聽覺,避免被他影響。我們傳音入密即可。”

顧寧初用力點頭。

“那怎麽辦?把耳朵堵起來?”山骨有些苦惱,“聽不見的聲音,那我咋知道我是不是中招了……”

贏周嫌棄地給他也甩了一道封印。

山骨登時睜大了雙眼:“哇,真的聽不見了!”

“救命啊——”

黑水肆虐,源源不斷地從井中洶湧而出。那些黑水仿佛長了眼睛的巨大觸手,掀起滔天的水浪,猛地就將懸掛在井上的游星明整個吞沒。

很快,黑水就將四散奔逃的人卷入水中。那黑水帶著水底鬼母嬰屍的濃重怨氣,一旦沾上,就是皮開肉綻,傷可見骨。

被拖入黑水之中的人就被消融了血肉,浮起一副副紅紅白白的屍體。

山骨握住雙刀:“要動手了嗎?”

顧寧初按住他:“小心,鬼母出來了!”

“嚶——呀——”

瘋狂燃燒的靈火就像是在吶喊助威一樣,在不斷湧出黑水的井中,數不清的血肉嬰屍爬了出來,長長的臍帶肉管連接在一起,一個破布裹身,四肢纖細,腹大如鬥的女子,在嬰屍潮的簇擁下,緩緩浮出水面。

“不夠,不夠!”

客棧裏回蕩著鬼母韓子姜幽怨淒厲的聲音,黏膩的薄膜一樣的東西將她全身都包裹起來,但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似乎變得更大了,肚皮上不停地翻動著,像什麽東西要出來一樣。

她站立在卷起的黑水浪尖,雙目赤紅,腹中詭異的臍帶,將黑水之中還在掙紮的人當胸穿過,瞬間那人全身的血肉便被吸幹,只剩了一副幹枯的骨架。

無數嬰屍聽著鬼母的呼喚,躁動不已,紛紛散入客棧的每一個角落,去尋找那些藏起來的人。

慘叫聲此起彼伏,要不了多久,那些藏起來的人就會一個一個的被鬼嬰找到。

黑水肆虐,在顧寧初眼中更是血浪滔天。濃重的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子,只覺得一陣眩暈。

他不由地搖頭:“這西江湖水,怕不都是膿血屍漿吧……”

贏周仔細聞了聞,皺眉道:“也不是,只是怨氣太重,陰靈不散,所以一有動作,便腥氣難聞。”

看著鬼母嘶吼癲狂的模樣,贏周判斷:“祭品不足,她們急了。這個鬼母,竟然也很恐懼。”

顧寧初心領神會:“哦,是那條魚!它也控制著鬼母。”

“你倆別說悄悄話了。”山骨握著雙刀一臉戒備地說,“那個小鬼要發現文月嵐了!”

今夜捕魚,除了游星明需要做誘餌之外,顧寧初為了客棧裏文月嵐夫婦的安全,提前讓贏周設下了結界保護了起來,怎麽會被發現呢?

“因為夢。”

顧寧初恍然大悟:“冉遺會入夢,藏不住的!不好!”

眼看三四個鬼嬰即將進入文月嵐的房間,顧寧初不再隱蔽,青光乍現,熟悉的符鎖鏈猛地擊住那幾個鬼嬰。頓時黑煙燃起,鬼嬰們“吱哇”亂叫著,空洞的眼洞齊刷刷地轉過來,符鎖也被它們身上的怨氣腐蝕殆盡。

顧寧初:“山骨,砍斷鬼母肚子上的臍帶。”

山骨點點頭,手臂上浮現出銀黑的幽光。他握著雙刀,足尖一點,便飛身躍下,踏入黑水之上。

手起,刀落。

鬼嬰發出淒厲的哭喊聲,紅紅白白猶如肉管一般的黏膩臍帶紛紛斷開,落入黑水之中,在水裏仍在不停地掙紮扭動,好像是一條條巨大的蚯蚓。

臍帶一斷,鬼母對嬰屍的操縱便受到不小的阻礙。鬼母大怒,雙手一揮,原本動蕩的黑水迅速卷起高大的水浪,裹挾著怨氣向山骨沖去。

“砰——”

雙刀橫檔在胸前,與黑水碰撞竟發出金屬一般的鏗鏘之聲。山骨周身蛇鱗暴起,迅速爬滿了他每一寸皮膚,將怨毒盡數阻擋。即便如此,他仍悶哼一聲,口中湧起一陣腥甜,竟倒退了好幾步。

他吐出一口血,大喊:“磨蹭什麽啊,小爺我都受傷了餵!”

“死不了!”

贏周單手攬住顧寧初的腰,從房梁上徑直飛下,落到山骨身前。紅色的袖袍翻飛,強大的鬼力威壓釋出,鬼母甚至不敢正面對上贏周的雙眸,哀叫著,雙手遮眼,不停地後退。

顧寧初則借勢,雙掌推出,掌心紅光爆閃,數道□□瞬間擊中鬼母。

霎時,鬼哭屍嚎,源源不斷的黑水翻卷起滔天的巨浪。鬼母韓子姜的腦後,一根泛著紅光的粗壯肉管現了出來。

顧寧初在湖底見過,是冉遺。

族長周昌隆在發現不對的時候,就憑借熟悉地勢的優勢,飛快地躲到了二樓,此時正藏在一根粗壯的柱子後面。雲間客棧,是他當年聽從一位高人的話修建的,正廳鑿井連通西江湖,井邊供奉了一百三十七盞鎮靈燈,以死去、墮掉的女嬰靈火為引,將那些冤魂不散的女嬰鎮在西江湖底。而更重要的是,一年一度的祭祀,安撫那個怨氣難消的湖神娘娘——韓子姜。

周昌隆害怕極了,他不明白為什麽今年的祭祀會出問題,他一直都是嚴格按照當年那個高人說的來做的呀。

按理說,還不到月上中天的時候,湖神娘娘不應該會出現才對……若是祭品數量不夠,也不對啊。祭司還在吟唱,靈火也沒有熄滅,時間完全來得及……

他不受控制地渾身顫抖,一動也不敢動。如今這情形,也顧不得什麽祭祀了,如何逃出客棧才是正經。可是,要如何才能逃出去呢?周昌隆忽然想到,當年那個高人還在客棧頂層留下過一個生門!

是了,只要從那個生門出去,就沒事了。這裏已經有這麽多的祭品,怎麽都該夠了才是。周昌隆想到這裏,哆哆嗦嗦地探出了半個腦袋,想看看從何處去到三樓的生門。

“嘻嘻~在這裏哦~”

一雙血跡斑斑的眼洞直直地看著他,竟是一具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的嬰屍,渾身鼓脹,皺皮,青紫的臉上只有一雙黑黢黢的眼洞。她歪著頭,鮮紅的小嘴一張一張:

“阿娘,他在這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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