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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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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片喜慶的正房華堂,燭花跳躍,紅綢飛舞。卻鬼氣彌漫,交織著死氣。原來整個陳府的鬼都聚在這兒了。

屋內除了正前方的陳小姐和阿妹,左右還各放有六張椅子,上面坐的,都是身穿新郎服飾的男人,其中一個就是之前要送財寶給顧寧初的那個,就他還剩一只眼珠。

另外的男人,全都死透了,雙目空空,連一個眼珠都沒剩下。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惡臭味。

一共十二張椅子,坐了十一個“人”,空了一個。顧寧初明白了,那空的一個,原本會是他的,如果他接受了那些財寶的話。

阿妹開口了:“姑爺,拜堂了。”

十一個男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顧寧初,眼眶空洞洞的,齊聲附和:“拜堂了!”

顧寧初可沒忘阿妹之前說過的話:拜堂之後,姑爺就沒了。這個堂,可不能拜。

那些男人見顧寧初沒有反應,又齊齊地舉起只剩枯骨的手臂,直直地指著他,開始大喊:“拜堂!拜堂!拜堂!”

“吵死了!”

贏周從顧寧初身後走出來,前爪擡起,九條火紅的尾巴驀地一揮,裹著狐火威力的罡風如刀鋒一般,直接將十個男鬼的魂魄撕裂。

“貪心不足橫死的小鬼,也配在我面前叫囂!”

剩下那個男人,嚇得瑟瑟發抖,一動也不敢動了。

阿妹依然笑著,眼神卻冷得可怕,她看著顧寧初,道:“姑爺,看好你的狗,莫嚇到小姐。”

狗……

顧寧初心下一緊:糟了糟了糟了……贏周要生氣了!

果然,贏周聽見阿妹說他是狗,登時大怒,引吭長嘯。這是贏周的另一個狐族天賦,名為“月嘯”,常用於惑人心神。但生起氣來,威力便非同小可。尋常妖鬼聽了,俱是神魂震蕩,輕則神傷,重則魂裂。

可惜阿妹聽了,雖有不適,卻並未有過多的反應。反倒是一旁的陳小姐,發出了淒厲的哀鳴,且身形隱隱開始不穩。

阿妹見了,眼中流露出極大的恐懼,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替陳小姐堵住耳朵,阻擋“月嘯”,卻毫無用處,眼見陳小姐一縷殘魂漸漸變得透明,隨時快要魂飛湮滅。

阿妹大喊一聲,放下陳小姐,雙手忽地伸長至三五尺長,沖著顧寧初抓來,一下子抓住了顧寧初的衣領,將他拽到陳小姐身邊,死死地按著他的頭:

“拜堂!拜堂!只差你一個了!”

阿妹瘦瘦弱弱一個,力氣卻大得嚇人,顧寧初用盡全力也僅是強撐著半跪,頭被重重往下壓,猶如巨石一般。

他急忙咬破舌尖,扭頭對著阿妹噴出一口血霧,隨即雙手沾血,同步畫出兩道震靈符:“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浩劫,證吾神通。內有霹靂,鬼妖喪膽;天火無根,精怪亡形!破!”

“啊——”

紫芒大盛,兩道震靈符化作萬千紫光霹靂,重重打在阿妹的身上,她招架不住,退出好幾步遠,全身上下紫電蜿蜒,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漸漸冒起白煙。

阿妹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嘴角卻仍是上翹著保持著微笑,看起來更加的詭異。她見暫時無法再靠近顧寧初,眼神變得狠厲極了,忍著紫電灼身的劇痛,將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咬斷!

“最後一個,絕不可以……”

阿妹死死盯著顧寧初,一根根帶血的手指掉落在地,化作一個個表情木然的家丁。

他們擋在阿妹身前,面對顧寧初和贏周開始整齊劃一地張嘴:

“嗚——啊——嗚——啊——”

“又來這招!”

這詭異的哀號聲對顧寧初刺激很大,他只覺得頭疼欲裂,急忙躲到贏周身後,忍著頭疼,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打出一道霸刀符:“敕令,霸刀殺!”

顧寧初:“贏周,砍斷他們!”

贏周陡然變大了數倍,巨大的赤紅九尾幾乎將屋頂頂破。他一條尾巴溫柔地把顧寧初卷起放在背上,順便幫他堵住耳朵。

剩下八條尾巴甩出陣陣罡風,將霸刀殺的威力增強了無數倍,只見那些家丁在刀鋒之下,手足俱斷,身體也碎成了無數塊,掉落在地,變成了一節一節的白色木頭。

號叫驟然停止。

顧寧初甩了甩頭,迅速從尾巴裏鉆出來,站起身喊道:“贏周,她的真身是登天木!用無根火!”

登天木,是通體雪白的巨大神樹,傳說中,它是連通天地人神的唯一通道。只是這個通道早已在千萬年被毀,只有零星幾節木身偶爾出沒人間。沒想到,這阿妹的本體就是罕見至極的登天木。

怪不得顧寧初覺得那些東西非妖非鬼呢,原來是神木的一部分。

贏周也已了然,雙爪拍地,金紅色的天妖狐火燃起巨大的火團向著顧寧初而去。而顧寧初再次用舌尖血畫出兩道震靈符。

舌尖血是心之火。

心火畫就的血色符篆穿過天妖狐火,無根之火燃起金紅的烈焰,重重地擊在阿妹的心頭。

轉瞬之間,伴隨著阿妹的慘叫,她的胸前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她掙紮著,還想再站起來,贏周已經不打算給她機會了。

巨大的九尾狐擡起一只前爪,重重地就要踩下去。

“不要!”

不知什麽時候,一身喜服的陳小姐艱難地膝行過來,擋在了阿妹的面前,不住地對著贏周和顧寧初磕頭:“求你們,饒阿妹一命吧。”

顧寧初攔住了贏周。

“小姐——”阿妹驚恐地看著陳雪晴的背影,“你,你醒了……”

陳雪晴淚眼朦朧地看著顧寧初和贏周,聲聲哀泣:“都是為了我,阿妹都是為了我。”

贏周放下顧寧初,仍註意著阿妹的一舉一動。

顧寧初扶起陳雪晴,他看出來,陳雪晴的魂魄早已殘破不全,原本的三魂七魄僅剩二魂三魄,本就快要消逝,又被贏周的“月嘯”所傷,灰飛煙滅不過一炷香而已。

他說:“陳小姐,你時間不多了。”

阿妹不顧自己的傷,大喊:“你胡說!來得及的,只要拜了堂之後殺了你!小姐飲下你的心頭血,她就能活!”

原來如此。顧寧初總算明白了,阿妹費盡心思給陳雪晴找了十二個新郎,就是為了殺了他們取心頭血。她已經成功十一個了。

可是……顧寧初看著陳雪晴魂魄不穩,隨時都要消散的樣子,他忍不住問:“哪個江湖騙子告訴你的?你是登天木,你沒看出來她魂魄都不全嗎?魂魄不全,何來覆活?”

“什麽登天木……我不知道。”阿妹搖頭,“是城裏的高人說的!是我害了小姐,害了小姐全家……”

阿妹被紫電困住動彈不得,只不住地向陳雪晴哭喊:“對不起,小姐對不起……”

看阿妹糊裏糊塗的樣子,連自己的本體都不清楚,顧寧初無奈地看向陳雪晴。

陳雪晴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阿妹,是我從小到大最喜愛的仕女娃娃,我是姐姐,她是妹妹,所以我一直叫她阿妹。”

原來,陳雪晴從小體弱多病,父母心疼她,甚少讓她出門,更少有朋友玩伴。陳雪晴唯有把仕女娃娃當做玩伴和姐妹,什麽話都跟她說,什麽心情都跟她分享。

而這個仕女娃娃,本體居然是一截登天神木,天生有靈。承載了人的喜怒哀樂之後,竟然化作了人形,滿心滿眼都只有陳雪晴。

一年前,陳家招婿,招了自家店鋪一個年輕的學徒劉安。因劉安無父無母,平時看起來又勤快老實,陳家老爺夫人很快便定下了大喜的日子。

阿妹心中難受,不知聽了誰的挑唆,大婚前夜,將無數金銀財寶送給劉安,要他退婚。以為只要劉安退婚,小姐不嫁人了,就能跟她永遠在一起。

誰知那劉安表面老實,私下卻勾結著巖城之外的一夥山匪。原本打算娶了陳小姐之後慢慢地熬死了她父母,就能把陳家的財產都弄到手。結果看到阿妹送來的一堆財寶之後改了主意。

一個丫鬟都能輕易拿出這麽多金銀珠寶,那陳家不知道還隱藏了多少財富!劉安和他的山匪夥伴們等不及了,心一橫,借著大婚之日,剛剛拜完堂,山匪們就通過劉安的內應沖進了陳府,便是一場慘烈的屠殺。

劉安更是抓著自己剛剛拜完堂的妻子,折磨她,來威脅陳家老爺和夫人交出密庫的鑰匙。

陳雪晴本就體弱,根本受不住劉安的折騰,被一腳踢中心口,登時就斷了氣。

而阿妹,就此覺醒了自己的力量。

後面發生的事就順理成章了。阿妹將山匪也殺光了,只留下一個劉安,他是害死小姐的罪魁禍首,他不僅要償命,還要受到應有的懲罰。

“就是他嗎?劉安。”顧寧初已經明白了,他看向了那個唯一的,正在座位上瑟瑟發抖的,將死未死之人,一具半人半鬼的骷髏。

陳雪晴漠然道:“是。”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隔一段時間,阿妹就會給我再舉辦一場婚禮,然後……餵我飲下一碗鮮血。我不能動,也睜不開眼,說不了話。但是我能知道阿妹做的所有事。”

陳雪晴溫柔地看向阿妹,笑著說:“我知道她想要救我,可是,我不想她再錯下去了。她不應該這樣。”

“她是我的阿妹,從前是,永遠都是。”

陳雪晴的聲音漸漸變得微弱,她的魂魄快要消散了。她最後看了一眼阿妹,然後對顧寧初說:“如果可以,救救阿妹……”

“小姐——小姐!!!”

“唉……虧本的生意。”

顧寧初看向贏周,贏周“哼”了一聲,轉過頭不理他。

顧寧初:“那我當你同意了啊……”

收回無根火的咒法,此時的阿妹已經徹底的沒了精神,胸口敞著一個大洞,四肢被紫電灼傷露出了焦色的木紋。就那樣呆呆地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陳雪晴消散的虛空。

顧寧初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小匣子,與之前蛇妖那個鎖靈匣有些相似。然後他對阿妹說:“這是聚靈盒,能夠幫助散落的魂魄凝聚。給我一樣陳小姐的東西,她最喜歡的,時常帶在身邊的。”

阿妹呆楞楞地,一動也不動。

顧寧初只好又說了一遍,強調:“只有熟悉的東西,才能將她散落的魂魄召喚回來。也許有希望……投胎。”

阿妹這才動了動,灰敗的雙眼終於有了一點光,她抓住顧寧初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能救她?”

顧寧初:“我盡量。”

阿妹笑了,其實她的臉並沒有變化。因為她是雕刻而成的仕女娃娃,所以她臉上始終只有一種表情。

但這一次,顧寧初覺得她是真的在笑。

“我,就是小姐最喜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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